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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秋猎第三日 “冷冷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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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狩苑】
烛火如星子般缀满长亭,酒香混着烤肉的油脂香在晚风里漫溢。
武将们解了甲胄端坐席间豪饮。文臣们则执箸细嚼,目光偶扫席间,举止端谨如对朝堂。
“爱卿们不必多礼,今日就陪朕好好喝几杯!” 李邕珩坐在主位上,尽显天子威严。
冷簟秋瞧着眼前欢乐之景,暗自嘲讽——可还有人记得那枉死的苏御史……
…………
夜露沾湿了北靖王的月白锦袍,他却全然不在意,捧着那袭斑斓虎皮缓步上前。
他的指尖轻抚皮毛,指节白皙修长,动作轻得像在把玩一件稀世玉器。
“陛下,” 李邕澜声音温润如玉,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臣侥幸猎得此虎。观其皮毛华美,正合陛下威仪,便斗胆献于御前。”
说罢,他躬身将虎皮呈至御前,垂眸时眼睫在烛火下投出浅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皇帝目光在那袭虎皮上滞留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王兄有心了。这虎皮毛色鲜亮,确是上品。”
他抬眼看向北靖王,语气放缓了些,“既为围猎首功,便将朕案头那方 ‘天工’ 砚赏予王兄吧。” 说罢抬手示意内侍,“再取两匹云锦,让王府裁件新袍——秋深了,塞北风寒,仔细着凉。”
北靖王微微颔首,“谢陛下体恤。”
…………
浑厚悠扬的乐器声响起,舞女莲步轻盈地走来。众人举杯畅饮,共享着这良宵一刻。
冷簟秋觉得有些闷热,便悄悄离席,反正也没有人在意她这个无名小卒,当然也包括她的夫君……
远离了尘嚣,是多么地惬意舒适啊……
夜风拂过衣襟时,才觉出些凉意,把心口的滞涩也吹散了些。她仰起头看天,星子密匝匝的,像是谁把碎银撒在了黑绒上。
冷簟秋双手合十,低声问:“苏伯伯,您是哪一颗星星啊?我找不到您了。” 说着嘴角便牵起一丝浅淡的笑,“准是跟老侯爷挨在一块儿呢,是吧。两个冥顽不灵的老头……”
话音刚落,喉咙就哽住了,鼻子一酸,眼泪便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冷簟秋赶紧抬手去抹。
声音里裹挟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怪苏立生,“您为什么不再辩解一下?!哪怕就一句也好啊…”
少女的抽噎声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尾音里全是委屈,“老夫人还天天念叨着要给您寻个知冷知热的伴儿,陪她说话解闷……您倒是应一声啊……”
风掠过长廊,卷着她压抑的哽咽,细细碎碎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夜色里,闷得人心头发紧。
…………
殊不知,江砚迟早已立在了不远处的廊柱后。
夜影漫过他玄色的袍角,将周身轮廓隐得极深。方才冷簟秋低低的话语,都被风揉碎,一缕缕飘进了他的耳中。
江砚迟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背影上,眸色比夜空还沉。嘴角却扯出浅笑,他知道苏立生没死——或许此刻正躲在郊外别院,就着月光啃酱肘子呢。
亏得她还惦记着人的后半生,还“寻老伴”,真是傻得不行。
江砚迟想着想着便笑出了声。
“谁?” 冷簟秋猛地掉头,发现了廊柱后的人影,“站住!”
其实江砚迟也没想跑。他慢慢从廊柱后走出来。
月亮的清晖如水般漫过窗沿,洇过草地,最后漫过他的发梢,就连眉梢眼角都浸着清浅的柔。
是他?
冷簟秋看了几眼便别过身去,不想再面对他。
江砚迟率先搭话:“我没想到昨日是你将证据呈了上来。”
“我作为侯府夫人,为老侯爷鸣不平,特地呈上去的。” 冷簟秋耸了耸肩,内心有点害怕。话语里还带着些含糊不清的鼻音,“江少卿,这是你我第三次见面,哦不,是第四次见面。不知大人有何贵干?”
江砚迟当然知道是哪四次。
一次为宁州,他以“顾方舟”的假身份和她相识。
一次为永平侯府,她亲自给他下毒。
一次为朱雀街西市,他向她道歉却无果。
还有,这一次。他想安慰她。
…………
“逝者已矣,你……节哀……” 江砚迟憋了半天回道。
冷簟秋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啊?他知道我难过?他听到我哭了?我脸丢尽了啊……
“咳咳,谁说我伤心了。我替老侯爷感到悲哀,居然结交了这样的朋友。” 冷簟秋脸越说越红,企图转移话题来掩盖自己的尴尬,“还有,江少卿请自重。”
知道实情的他听了这话,觉得又可笑又无奈,“好好好,侯夫人。”
冷簟秋本来有点怕江砚迟这个“抄家大魔头”的,一番对话下来不觉有些轻松。
…………
“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江砚迟才开口打破沉默。
“江少卿何意?” 冷簟秋不解。
“儿时……”
话音未完,冷簟秋忽然拽住他的衣袖,将他猛地拉向一旁粗壮的树干后,声音压得极低:“别说了,有人。”
那一瞬间的触碰,像电流窜过四肢百骸,江砚迟的心跳竟漏了一拍。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两个蒙面男子动作利落,三两下便敲晕了最后两名侍食宫女,手法狠戾,绝非善类。
这二人来路定然不简单,冷簟秋心里想着。先前那点脆弱与伤感瞬间被警惕取代,眉头紧蹙,目光死死盯着蒙面人的动向。
“我让千山先送你回府,” 江砚迟的声音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枫狩苑今夜不安全。”
可冷簟秋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还留意着长廊那边的动作。
她瞳孔骤缩,借着树影的缝隙看得真切——
那两个蒙面人竟从怀中摸出两张薄薄的人皮面具,手法娴熟地往昏迷的宫女脸上贴去。膏脂涂抹的细微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不过片刻功夫,两张与宫女容貌别无二致的脸便成型了。
“是易容术!”
二人异口同声。
视线交汇的瞬间,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疑惑:輮皮膏脂乃大梁禁物,从何得手?
…………
“江砚迟,儿时的事,我不怪你。” 冷簟秋顿了顿,暂且原谅了他,“眼下,我们得尽快入席。”
江砚迟心头一震,自是欣喜她的原谅。可随即皱起眉,道:“不行,你不可留在这里涉险。”
“江少卿,你我本就不熟。你既不愿配合,也就别管我。” 冷簟秋说着便要走。
“等等,要我做什么?” 他妥协了。
冷簟秋转头,眼底带着几分疏离,“我目力尚佳,看清了那两个宫女的模样。待会入席,我会向你示意,届时你将他们抓获。”
“此事与你无关,为何要帮我?” 江砚迟问。
“我只不过是不想再看到无辜之人平白受害。”
…………
红灯笼在檐角晃出暖融融的光晕,席间的喧闹像滚沸的茶汤,漫过雕花桌案的每一道纹路。
众人沉浸在欢乐之中,全然闻不到危险的气息。
冷簟秋执杯的手指先顿了半分。
一排排宫女们端着食盒进来,脚步轻盈。她很快锁定了假扮的两名宫女。
右侧那人脚背绷得太直,裙摆扫过青砖时带了点僵硬的弧度,符合男子束脚的习惯。再看左侧那人,端着燕窝羹的手腕虽压得低,指节却比寻常宫女粗砺。
是他们无疑了。
冷簟秋指尖在杯沿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她与江砚迟定的示警暗号。
江砚迟恰在此时举杯向对面的吏部尚书示意,余光已锁死那两人的动作——
右侧“宫女”的目光频频瞟向冷簟秋手边的玉盏,左侧那人则盯着他面前的酒樽,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一下,是按捺不住的紧张。
真正的宫女侍奉时眼观鼻鼻观心,断不会如此露骨。
“这道糟熘鱼片看着鲜嫩,” 冷簟秋开口,声音恰好盖过席间低语,“方才听嬷嬷说用了新试的方子,臣女倒想先替陛下尝鲜。”
她起身,看似要去端那盘鱼片,转身时却 “脚下一绊,袖口恰好扫过右侧“宫女”的手腕。
只听“哐当”一声,食盒里的酒壶被带得倾斜,琥珀色的酒液泼了半桌。
那“宫女”下意识伸手去扶,动作急了,竟露出半截腕骨——比女子的腕骨宽了近半,且腕间没有常年戴玉镯或银钏的浅痕。
“哎呀,倒是我莽撞了。” 冷簟秋立刻敛衽行礼,目光却扫向对面的大理寺少卿。
江砚迟已顺势起身,假意要去扶冷簟秋,手臂却不着痕迹地挡在左侧“宫女”身前。
“仔细脚下,” 他语气温和,手却在“宫女”手背捏了一把——触感坚硬,“陛下在此,怎好失了仪态?”
那“宫女”被捏得浑身一僵,竟脱口而出一声闷哼,声音粗犷,全然不是女子的柔音。
这声音顿时惊动了周遭。
禁军统领反应极快,挥手示意两名侍卫上前,嘴上仍恭敬着:“姑娘们许是累着了,让奴才们扶去偏殿歇着?”
那两人见行藏败露,眼神一狠,竟想挣开侍卫扑向江砚迟与冷簟秋。
江砚迟早有防备,快步挡在冷簟秋身前,踢了“她”一脚,便让冲在前头的“宫女”踉跄倒地,发髻散开,露出一头短硬的黑发——却是男子无疑。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却未动怒,只淡淡道:“带下去审。”
江砚迟笑着向陛下躬身:“惊扰圣驾,是臣等疏忽。”
冷簟秋亦屈膝行礼:“都怪臣女毛躁,让陛下见笑了。”
席间大臣们虽惊,但见陛下镇定,又看江、冷二人从容,便也纷纷附和着说笑,将这插曲掩了过去。新换的宫女重新布菜,烛火依旧明暖。
只是谁都知道,方才那短短一瞬,已是惊涛暗涌,却被两人不动声色,消弭于举手投足间。
…………
亥时五刻。
庆功宴终于结束了。一年一度的秋猎也结束了。
帐子外的更漏滴答作响,把夜衬得愈发静。大家都在这枫狩苑里贪恋着自然的气息,沉沉的睡去。
只有冷簟秋平躺着,眼睫垂在眼下,像两排细密的蝶翼。唉,她睡不着。
身下的锦褥暄软,却抵不住后颈泛起的凉意。她数着帐顶绣的缠枝莲,一朵,两朵……数到第十七朵时,眼前又浮现出江砚迟的模样。
“他,好像没有那么可怕。儿时那点破事还能想到现在。” 冷簟秋嘀咕着,眉眼弯弯地翻了个身。
指尖却无意识地蜷起,攥住了身下的床单。“不对,冷簟秋,你在想什么?他迟早有一天会抄了我家……冷家被抄是在弘德四年,按照梦里的时间,也就是明年六月…”
帐角垂着的银铃偶尔被风拂动,叮一声轻响,惊得她心跳漏了半拍。
“宁州一案,是刑部的人来抓父亲的。那为什么不是江砚迟?……”
冷簟秋脑子里早已一片混乱。
她缓缓闭眼,呼吸放得又轻又匀,像已沉入梦乡。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双眼睑后的眸子,亮得跟星子似的,半点睡意也无。
…………
秋猎虽已过去,但冷簟秋的内心还是惴惴不安。
“芷兰,得空陪我去城外散散心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