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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秋猎第二日 秋猎最新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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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狩苑】
夜已深,万籁该静了。
可秋风偏不依,卷着枝桠上的残叶,一下一下刮过猎场。沙,沙沙——那声响缠在树梢,又钻进营帐,缠缠绵绵的……
哪有半分安宁?倒像是谁在暗处数着时辰。
…………
“夫人醒醒!铜盆都要凉透啦!” 芷兰端着热水在帐外轻唤,帐里却只传来一阵含糊的嘟囔声。
冷簟秋把自己裹成蚕茧,脑袋埋在软枕里哼哼。
“再眯半刻吧……秋猎不就是皇家练兵场嘛,无甚好看……”
刚想翻个身继续进入梦乡,帐帘就“哗啦”被掀开,一向沉稳的芍药急冲冲地跑进来。
“别睡了!夫人。苏御史一家出事了!陛下还要亲自审理!”
此话一出,冷簟秋再无睡意,她“噌”地从床上弹起来,睡裙都歪到了胳膊肘。
“快,替我梳妆更衣……” 冷簟秋眼皮子直跳,她预感这事绝对不简单。
…………
为何偏偏在秋猎时,苏御史出事了;又是何等的罪行,需要圣上亲自过问。
苏御史与老侯爷是旧相识,二人待又冷簟秋如亲女儿。
所以,这趟浑水,冷簟秋必须得去蹚蹚……
…………
【理政帐殿】
禁军侍卫将帐殿围了一圈,明摆着闲杂人等勿进。
冷簟秋望着那密不透风的阵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纹样,余光瞥见林郅商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亮影。
“妾身听闻苏御史有难,特来相看。侯爷可是有什么要事要呈给陛下?” 冷簟秋好像找到了突破口,款步上前,似笑非笑地看着林郅商。
“阿蛮,我这有指证苏御史通敌叛国的证据,就等着入召呢,” 林郅商眉眼间倒是透着一丝迫不及待,收了收手中的锦盒又补充道,“阿蛮,你无事就回去歇息吧,此事与你无关。”
冷簟秋睨了眼守门的侍卫,忽地凑近林郅商,低声问:“侯爷,何不让我去指证?”
“你疯了?这可是御前审案!” 林郅商猛地转头盯着她。
“侯爷,你作为朝中官员,此时呈报证据,难免会有人疑心你与那苏御史的关系。我一介妇人前去指认,对侯府才最为稳妥。”
冷簟秋不等林郅商回答,伸手就去接他拿着的锦盒。
“侯爷,觉得如何?”
林郅商看着冷簟秋笃定的眼神,暗自忖度:她这话竟无半分错处。
此事放她去办还能打消王爷的疑虑,不失为一个两全的好法子。
“行,你去吧。锦盒直接呈给陛下就行,切忌乱说话!” 林郅商嘱咐着。
又有一男子来了,林郅商拉着他说:“这是兵部的张总兵。他会协助你一同指认。”
冷簟秋点了点头,让林郅商去歇息。
…………
殿内。
苏立生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只是一个劲儿地喊冤。
“苏立生!朕且问你,何时与敌勾连?” 皇帝其实也不相信如此清正之人会通敌卖国。
“陛下!” 坐于圣上左侧的北靖王率先开了口,“问了也无用,何不传唤证人?”
李邕珩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叩了两下,又瞥了眼阶下的苏立生,心中犹疑不定……
右侧的江砚迟见陛下如此犹豫,便也附和:“不错,陛下请宣吧。”
…………
“宣——证人!”
随着苏德禄一声令下,冷簟秋闪亮登场。
众人大惊。
北靖王捏了捏玉质指环,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哦?是她。
而后喉间滚出一阵低笑,“有意思,当真有意思啊。” 当他抬眼再瞧冷簟秋时,眼底的惊疑早已褪尽,只剩下淬了冰的玩味——这永平侯倒是个护妻的主。
江砚迟看到冷簟秋不慌不乱地进来,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心中莫名有些烦闷。
皇帝对冷簟秋的到来并不觉得稀奇,只是一心想得到答案。
“臣妇冷簟秋见过陛下。” 冷簟秋抬手呈上锦盒。身旁的张总兵也跪了下来。
“嗯,免礼。” 皇帝打开苏德禄递来的锦盒,将里面的信件和供词一张张翻了过去。
…………
“放肆!” 皇帝猛地站起身,扬手扔出那一叠纸,宽袖扫过几案,青瓷笔洗“哐当”砸在地上,碎片洒落一地。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帐殿内瞬间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出的灯花声。
“苏立生通敌叛国?你们拿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糊弄谁?!” 皇帝始终不愿相信苏立生的“罪行”。
冷簟秋看陛下这么大反应,觉得此事或许有转机。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不如听听张总兵之言。” 北靖王特地凑近御案,郑重地叩了叩首。
皇帝叹了一口气,暂且恢复了理智。
“一月前,苏御史弹劾过臣,臣心有怨恨,特来禀报!臣亲眼瞧见他与敌国使臣会面。” 张总兵说着便行叩拜大礼,“求陛下明鉴!臣绝不敢欺君罔上!”
苏立生趴在地上,后背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重锤砸中……他知道害他之人必定做足了准备。那些散落在周身的信,字迹定也是模仿得十分相像……
冷簟秋方才强撑的镇定全都碎了——证据链做得太密,即使陛下对苏御史有恻隐之心,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江砚迟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怪异的气氛——他先是错愕地看向张总兵,视线又飞快地扫过地上的信件。
他忽然觉得指尖发凉。不对,太不对了。苏御史虽说弹劾过张总兵,但那也是一月前的事了,为何此时才来报复?京兆尹也和苏御史有纠葛。可这些证据链扣得太死,死得像有人提前写好了剧本。
此时北靖王开了口,“陛下,臣觉得此案尚有疑点,张总兵为何此时才来指认?还有,京兆尹究竟是何时搜出的这些书信?又是何时找到张总兵这个人证的?”
“不错,王爷说的在理。” 江砚迟本想私下和皇上言明,没想到被李邕澜抢了先。
…………
“那苏立生,你还有何要辩解?” 皇帝微红着眼眶,他想听一句苏立生的“求明鉴”。
可……
“陛下,臣知罪——” 苏立生拜倒在地,声音哽咽,像是在和这个世界道别。
苏立生已是花甲老人,再多狡辩也活不多时。膝下无子,他这一辈子,清正廉洁,为国为民,从不后悔。只希望,后继有人能为他昭雪,如此,便值得一死。
“既已知罪,便赐毒酒一杯。即日抄家吧。” 皇帝知道他求死,没办法了……
…………
朝政如此腐败不堪,作为一国之君竟无能为力……
可怜之人,一生清正,却连辩解的勇气都没有……
大梁是时候该正正风气了!
【永平侯帐】
林郅商在帐内来回踱步,左手攥着枚羊脂玉扳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下下重重磕在摊开的右掌上。
…………
冷簟秋终于回来了。
“阿蛮,苏立生怎么样了?” 林郅商冲过去,抓着她的手就开始问。
“被陛下赐了毒酒。” 她推开了他的手,径直走向桌案。
他听到这话好像松了口气。不过,冷簟秋说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神经紧绷。
“侯爷日日与我在一起,还有余闲去搜集证据,老侯爷泉下有知定会欣慰万分。”
冷簟秋微微弯腰,手指在林郅商桌案上摆着的宣纸上摩挲。
“我哪有那闲工夫查案呐,不过是让底下人多盯着些,偶尔得些消息罢了。” 他边说边把刚捶红的手掌往她眼前晃了晃。
“是这样吗?侯爷。”冷簟秋装作懂了的样子。
“哈哈,阿蛮一定是累了吧。芷兰!快扶夫人回去好生歇息!” 林郅商不愿过多透露,显然是不信任她。
“是。妾身告退。” 冷簟秋只好留个心眼先观察观察他……
【牢狱】
“苏御史,其实我和陛下都不相信您会做出叛国之事。”
江砚迟将苏立生身上的枷锁一一解开。
“江少卿言重了……”
未等苏立生把话说完,江砚迟席地而坐,“大人听过下官在宁州的事吗?”
苏立生摇了摇头:“不曾。”
“下官在宁州,碰到了一个老头,他和大人您一样,性子倔。知州以他家人作挟,让他签下认罪书,说他贪污了宁州的十七万赈灾款。”
“那…他签了吗?”
“万幸的是,永平侯夫人冷簟秋奉陛下之名前去赈灾,安抚百姓。查出真正有罪的人是那知州,并不是他。”
江砚迟转头看向苏立生,继续说:“他有他的家人要守护,那您呢,苏御史。”
“若是今日的证据江少卿没看明白,大可以拿过来再看。” 苏立生的语气没有一丁点波澜,好似即将要死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江砚迟把带的纸和笔墨都放在桌案上,“苏御史且放宽心,这里没有别人。”
死一般的沉寂过后,苏立生提起笔,腕骨因久禁而微微发颤,笔锋落下时却稳得很。
他的一点一顿,写的不是冤屈,不是求饶,只把前尘旧事、家国山河,都揉进那力透纸背的字迹里。写到动情处,指腹按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他也浑然不觉,只任由烛火在字间跳动,映得侧脸沟壑分明。
最后一笔落下,他将纸细细折好交给江砚迟。
江砚迟看着他锐利的深幽眼眸,说:“那么,便烦请苏大人上路吧。”
狱卒端来一杯鸩酒。苏立生接过酒杯的手微微颤颤。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被他深深咽了下去。
他仰头饮尽,像是在利落地斩断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
【郊外】
万水和千山将苏立生的尸体搬向荒无人烟的地方。毕竟,卖国贼是不配有墓碑的。
“哎,万水,你说他何时能够醒来啊。这睡得也是够沉的……”
万水:“……”
千山在一旁发着牢骚,却没有换来等价的回答。
“和你在一起干活,真是无趣!”千山朝万水做了个鬼脸。
等到了离京城十几里的地方,二人将苏立生放了下来。
…………
“欸?苏大人,您终于醒了!”
苏立生一睁眼便是千山因为熬了一夜而面色惨白的脸。吓得喊了出来。
千山赶紧捂住他的嘴,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苏立生点头后,他才松手。
“你们是……江少卿的侍卫?” 苏立生的记忆很好。
万水:“嗯。”
千山:“这都是陛下的意思,他知道您断不会做出通敌叛国的事,便赐了您一杯假毒酒。以后世上再无苏立生,您可记住?”
“谢陛下不杀之恩!” 苏立生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随后便对着金阙城的方向行了个大礼。
千山掏出一个锦囊:“苏爷爷,这是我家大人的一片心意。”
苏立生接过锦囊一看,是一袋子的金子!他刚想推脱,一抬头却发现二人已然没了踪迹。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温热的泪一颗接一颗落,“此恩……没齿难忘。若有来日,必以性命相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