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仪》紫绯虞

3、叁.诬告

　　荣溪涟推开搀扶的宫女，大踏步走进了寝宫，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分给立在宫门口的低位嫔妃一个。
　　人人都知道这位本就不好相与的庆嫔今日又受了偌大的屈辱，宫人们行事更是谨慎起来，连呼吸都有意放轻缓了，生怕有什么疏漏让溪涟将气撒在自己身上。
　　大约是实在找不到旁人的错处，溪涟最终还是抬起手向门厅处一指，斥骂道：
　　“你站在哪里做什么？看见本宫回来了也不过来见礼，还有没有上尊下卑的规矩了！”

　　突然被点到名字，宋妙舟轻轻抖了抖，但还是低眉顺眼的走到了溪涟面前，深深的行了礼：“是臣妾疏忽了，娘娘有何吩咐？”
　　宋妙舟是典型的南康人：长着很是清秀的柳眉杏眼，说起话来也是轻声细语。只不过她此事越是恭顺，就越能激起溪涟心中的怒火。
　　荣溪涟低头看着恭谨行礼的妙舟，也不叫起，进而冷笑了两声：“这么喜欢伏低做小，若人人都像你这般，也怪不得南康亡的如此迅速。”
　　她这话脱口而出，身后的侍女却一下子变了脸色，弯腰在溪涟耳畔低声说了几句，立刻让溪涟脸上的骄横少了三分。
　　“罢了，皇上常说往后南北便是一家了，本宫服侍皇上多年，怎能不知他的心意，刚刚的话就当本宫没说过。”溪涟咳嗽一声来掩饰自己刚刚的失言，朝还敛袖低眉的宋妙舟吩咐道，“本宫也累了，你过来服侍本宫更衣歇息吧。”
　　这原本是下人的活计，可宋妙舟却神色自如的应了是，走到溪涟身后替她摘起了大氅。满屋的宫人也都各自忙碌起来，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之处。
　　宫女端来茶水，宋妙舟却亲自端给了溪涟，她的腰弯的很低，几乎要与地面齐平。就在溪涟伸手接茶时，却听她问道：
　　“今日之辱，娘娘可打算就咽下这口气？”
　　“自然不——”溪涟想也没想就说，旋即便发觉事有蹊跷，强行把后半句话咽下去后，警惕的望着宋妙舟，“皇上降责，本宫自然领受。”
　　妙舟不疾不徐的把茶放下了：“臣妾虽是康人，却也听过娘娘的父亲魏国公大人自大昭肇兴便跟随先主开疆拓土，方才有今日的荣华富贵。娘娘当真甘心为了这一丁点儿的错处就将先祖打下来的基业弃之不顾？”
　　溪涟将嘴唇抿的发白，偏刻后扬声招呼侍婢搬来椅子请宋妙舟坐下。她思索良久，方才对着妙舟吐出一句话：“那……你待如何？”
　　“请娘娘想一想，朝中诸人，有谁与魏国公交好？又有谁愿意看在娘娘的面上帮助荣家？”
　　溪涟接连报出几个名字，都让宋妙舟摇着头一一否决了。
　　“魏国公此举惹怒了今上，娘娘所说的大人们，在皇上心中份量都不够重。”
　　“分量重”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溪涟脑海里映出了一道身影。
　　“有了！有了有了！”溪涟顾不得礼仪，将手一拍，“瑞亲王！今日瑞亲王还向本宫示好，说不准他能帮上我荣家！”
　　妙舟这才笑生双靥：“是了娘娘，瑞王是皇上的长子，素来得皇上信任，若是他开口，想来皇上也不会重责魏国公和娘娘母家。”
　　溪涟倏地起身，若不是侍女搀扶，她几乎就要站立不住了。宋妙舟几句话就将她说的心神不定，巴不得即刻就见到周潇远好哀求他想助。她刚要转身离去，才突然妙舟并未退下，只能又拿出些高傲和矜持的神色，吩咐道：
　　“你回去休息吧，若是本宫此番脱困，本宫一定替你在皇上那里进言，让她进一进你的位分。”
　　妙舟伏地而拜，荣溪涟却匆匆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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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皇后的仪驾刚停在太后宫外，韵令便被掌事姑姑给拦下了。
　　“奴婢给娘娘请安了。”姑姑笑得并不自然，“娘娘怎么这么早便来了？”
　　“晨昏定省，往日都是这个时辰，今日并不早啊。”韵令有些摸不着头脑，可看看自己来之前紧闭的宫门便又明白了，“怎么，母后不方便见我？”
　　姑姑踟躇着，最后还是叹口气，道：“魏国公夫人一早便来了，眼下已经在太后面前哭告了半个时辰，说是庆嫔娘娘伴驾时因为一些小错便惹得皇上不喜，言语中似也在说娘娘有偏私妃嫔之意，奴婢听着话锋不对，这才出来给娘娘报个信。”
　　韵令越听越觉得好笑，她本就不喜欢荣家仗势欺人之举，只不过昨日觉得溪涟颇为可怜，便没有和她再计较。谁料周重霄下令不许将事情告诉太后，反倒让荣家抓住机会进宫诬告，反咬她一口了。
　　谢过姑姑，韵令径直朝着殿内走去，一路上由远及近的女人哭声吵的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没要侍女动手，自己挑了帘子便进了内宫。

　　太后窦萦云本是个颇为温和耐心之人，只是来客一刻也不肯停的哭诉，让她也不胜其扰。韵令的到来虽让窦氏有些吃惊，可总算是松了口气。
　　韵令在旁问了安坐下，这才细细打量起妆容都哭花了的魏国公夫人：丈夫触怒天颜，让这位平素极爱金玉美饰的贵女也摘了钗环，换了绫罗，眼下正发髻散落，衣裳凌乱，就跪在杌子边由自啜泣。
　　国公夫人哭起来和荣溪涟一样，虽然年岁大些，可照样惹人心疼。
　　可惜韵令并不吃这套，而是笑意盈盈的向国公夫人点了点头：“老夫人哭了这么久，想来是嗓子也干了，不如先在旁边歇歇，等我把要回的话回完了，您再说不迟。”
　　说完，韵令也不管国公夫人同意与否，作何表情，转过脸来便对窦萦云说道：
　　“母后，前几日母后说皇上登基这些年一直没有晋后宫的位分，儿臣不敢耽搁此事，昨日已经拟好了各宫嫔妃的位分和封号，还请母后过目。”
　　窦萦云接了韵令呈上的单子，才看了几眼便蹙起眉头，看了看在旁的国公夫人：“溪涟是皇帝在潜邸的旧人了，这些年又生儿育女，极为不易，可这名册上竟无她的名字。我听魏国公夫人说，溪涟近日侍奉皇帝时是出了差错，我也明白她平日里或有不敬你之处，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皇后便将她她的名字添上吧。”
　　荣溪涟的母亲听罢，又急忙拿帕子拭了拭泪，连连称是，向韵令拜倒：
　　“皇后娘娘，小女骄纵无知，冒犯了皇后娘娘，还请皇后娘娘饶恕溪涟，我荣氏一门愿唯娘娘马首是瞻。”
　　荣家会用其他由头掩饰被惩治的原因韵令不是没想过，但魏国公夫人这几句话分明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好像一切因果的源头都在她盛韵令这里。可细想想平日里自己待溪涟似也没有不妥，她也不知道荣家这么大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听完她这一通陈情，韵令也不急着辩白，而是起身走下座椅，迎着国公夫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将人扶了起来。
　　“荣家世世代代是国朝的栋梁，只效忠周氏君主，所以马首是瞻四个字，我万万担当不起。”韵令说着，又向窦萦云端端正正的行了礼，“母后明鉴，儿臣本非因私废公之人。这名单上本就有庆嫔的名字，只是儿臣虽年幼无知，可也明白人命关天之事不能私自做主，既是皇上还未处置魏国公府，便也只能委屈荣家妹妹暂居嫔位了。”
　　这一番话说完，原本还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国公夫人霎时止住了哭声，只剩下惊惧和觳觫：她原本没想到会恰巧碰见韵令，自然也没准备被戳穿后的破解之法。更何况铁证如山之事，太后一问便知，这又该如何分辩？倒是窦萦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急忙问道：“什么人命之事？”
　　韵令佯做惊诧：“怎么？国公夫人只说庆嫔有错，却未将错处据实相告太后么？”
　　魏国公夫人哪里还敢隐瞒，原想还想着用溪涟一些微不足道的错处遮掩一二，可眼下不由得她不说出实情。她哆哆嗦嗦的说出几句，窦萦云的脸色便难堪几分，待说道清白的良家女子被逼身亡时，窦氏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气，对随侍的宫女高声吩咐道：
　　“去，请皇帝来宫中一趟！”

　　周重霄匆匆赶来时，殿内便只剩了窦萦云一人。太后脸上的怒意还未消散，见儿子来了，窦萦云将桌案一拍，喝一声：“跪下。”
　　周重霄来的路上已经听说皇后和魏国公夫人先后进了太后宫中，又见母亲如此动怒，自然知道了所为何事。他一向至孝，此时也顾不得九五至尊之身，而恰如寻常人家的人子一般撩衣袍跪倒，垂首道：“母亲息怒。”
　　“息怒，你让我如何息怒？我问你，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窦萦云冷声道。
　　“母亲，儿臣已经吩咐了潇远严查此案，必定从重——”
　　“潇远是宗室出身，他一向不喜南康人，你这个做父亲的必定知道。让他去查荣家，那女孩儿岂不白白丧命了！”窦萦云都没让儿子把话说完就驳斥道，“你母亲我也是康国旧民出身，今日荣家敢逼死南康黎庶，你有意轻纵了他们，明日你大昭勋贵是不是就要欺辱到我身上了？”
　　这话说的很重，周重霄本能的抬头，竟看见母亲红了眼圈。他自然知道窦萦云又想起了陈年旧事，忙不迭的向母亲请罪：“母亲这样说叫儿臣没有容身之地了，先前儿臣特地嘱咐潇远，让他不要告诉母亲也是怕母亲伤心。既是如此，那便也不用潇远查了，儿臣这就治荣家的罪。”
　　窦萦云这才缓和了脸色，抬抬手让周重霄起了身。周重霄又安抚了母亲许久，这才从殿中退出来。
　　皇帝走后掌事姑姑屏息敛声的入内服侍，窦萦云望着窗外兀自失神，姑姑有些不忍，宽慰道：“娘娘，想来皇上也是一片孝心，娘娘何必和皇上这样疾言厉色？”
　　“自从入了皇都，我这三个儿子中的两个就在外征战，半年多了，我一次面都没见过。逐辉倒还罢了，靖良一路南下杀了多少人，皇帝真当不让人告诉我，后宫康国出身的嫔妃也不敢说，我就不知道么？我的孩子是什么心性，我这个做母亲的比谁都清楚。”窦萦云胸口如塞巨石，“生离死别之苦我也经受过，好在如今是熬过来了。旧事重演，不在眼前儿的看不见就当没发生，可就在京城中的事我若不管，怕是明日就合眼了也不得安生。”
　　姑姑不知该如何接话，也不敢擅自议论朝廷亲贵，只能绞尽脑汁劝解几句，直到太后眉目舒展些了，这才敢退到在殿外听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