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贰.成妃 ...
-
盛韵令辞了周重霄出宫来,刚行至殿前院落中,便被周潇远大步流星的从身后超过。领了君命的皇子昂首阔步,活像只战胜了的公鸡。他看也不看韵令一眼,径直走到还在请罪的荣溪涟身旁,风度翩翩的将人轻轻扶起,又说了些宽慰的话,果然哄的庆嫔擦干了眼泪。
周潇远劝她回宫歇息,溪涟却没有急着离开。她款款来到韵令身边,不忘颇为恭敬的向皇后告退。
韵令对这位庆嫔倒是没什么好感:且不论其父作出的欺男霸女之事,就说平日里溪涟在宫中也是骄横跋扈,与在皇子面前的柔弱纯良简直判若两人。不过荣家目前风雨飘摇,韵令不愿意在这时为难她也是真。当下也没说旁的,只略微宽慰了几句就让溪涟离去了。
周潇远凝视着荣溪涟远去的方向,回味着她方才楚楚可怜说些“求殿下搭救”之类的乞哀告怜的话,不由得得意起来:他虽贵为亲王,但长幼次序如隔天堑,寻常时见着宫内命妇也需谨守晚辈之礼,今日可算是让一位妃嫔矮下了身段相求。女子身上淡淡的香味还在挑逗他的思绪,让周潇远的一颗心飘飘忽忽起来。谁成想这份自得还没撑到出宫,就被伫立在宫门口的人给截断了。
盛韵令在那里,正等着侍卫停下轿辇。
周潇远一见她便想起了在父皇面前的尴尬境地,一股泄火撺掇着他来到盛韵令跟前。他也不行礼,就这么大咧咧的盯着自己名义上的母亲瞧。
韵令连个眼神都欠奉,半晌后才慢悠悠地开口道:“瑞亲王,方才殿内请安已毕,就无需追到这里再行礼了。”
“你!”
周潇远几乎是气的七窍生烟,不过一想起眼前这个女人在父亲心中的份量,就算是心里有天大的怒气他也只能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对着韵令哼了一声:
“本王是来告诉皇后,任凭您在父皇驾前说的天花乱坠,父皇还是命我处置此事。皇后再怎么想为南康的草民说话,到头来,这公道还是在我们大昭手中。”
他声音压的很低,以确保只有自己和韵令两人听到这段话。只不过话虽然说完了,想象中韵令的恼怒并没有随之到来,有的只是皇后的一声冷声,接着她挥开跟随着的婢女,一步步向周潇远走去。
那张波澜不惊的清冷面孔在周潇远看来分外令人胆寒,不过他倒也觉得若是被一女子的威压吓得失了方寸显然是丢脸至极,便只能竭力稳住心神,使自己站在原地。
皇后被他色厉内荏的样子逗笑了:“我奉劝瑞亲王一句,殿下还是莫要袒护魏国公为好。如若不然……”
她笑生双靥,以同样的轻声细语回敬:
“我的手段,瑞亲王是知晓的。”
韵令话音刚落,周潇远顿觉自己眼下至嘴角拿到狰狞的疤痕又开始隐隐作痛,过往惨痛的回忆纷至沓来。用来驳斥的话虽多,却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只能化作目睹对手扬长而去时的喑哑咒骂。
韵令倒是无暇记挂周潇远的愤恨:身处后位自然宫务繁杂,轿子才刚到宫门外,就有宫女前来禀报说成妃娘娘前来请安了。
周重霄的后宫女眷数量实在不少,韵令刚来到此地时为了记忆这些女子的样貌、位分,着实是下了不少功夫。
成妃冯氏,同样出身南康,入宫已久;此外,冯执丹还有个在前朝颇为得力、位高权重的兄长。
韵令默默回忆着她所了解的全部信息,待她走进殿内时,成妃早已等候多时了。
见韵令进来,冯执丹连忙起身福了福身子,道一句“娘娘万安”。韵令示意她落座,笑着问道:
“天色不早,成妃怎么来了?”
“晨昏定省,早晚问安,是为妃妾的本分。”冯执丹为皇后敬了茶,“臣妾想着娘娘今日免了请安,本想来娘娘宫中问问凤体是否安康,却听宫中姑姑说娘娘去见了圣上。想来娘娘刚从宣泰殿摆驾回宫,也未曾好好歇歇,倒是臣妾叨扰了。”
韵令抬眼望了望她,只见成妃虽是笑意盈盈,可眉头轻蹙,显然还是心里有事。
“叨扰说不上,只是妹妹来此,不单是为了问安吧。”
心事被人轻易点破,冯执丹也不再掩饰,她告了一声罪,道:臣妾方才一路行来,倒是听见了不少传言,说是庆嫔之父魏国公犯了律法,眼下不知圣上要如何降罪。若是此时当真,溪涟的脾气娘娘是知道的,只怕她宫中又要有人受罪了。”
盛韵令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何事:有道是有其父必有其女,荣溪涟自恃高门贵女,不论是奴婢宫人还是低位妃嫔通通不放在眼里。若是在周重霄那里碰上不合意之事,往往还要拿身边人出气。而荣氏又是一宫主位,旁人还耐她不得。
“旁的也就罢了。”冯执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偏偏和庆嫔住在一处的宋才人性子最是软了,她又是个孤女,受了荣氏的气连去圣上处诉苦也不敢,将心比心,臣妾看着真是可怜。”
冯执丹口中的才人宋氏韵令依稀有些印象,只记得那是个颇为柔弱的女子,说起话来也是声音细软。虽是容貌清丽,但看着总有些病恹恹的,再加上举手投足总是带着局促,的确不怎么让人能一眼记住。
“臣妾知道娘娘曾经申饬过荣氏,只是皇上一贯偏宠庆嫔,圣心如此,谁又能多说什么呢?”成妃喟叹一声,紧接着话锋一转,“按着宫规祖制,若无皇上恩准,臣妾不能干预政事。但事涉故国,娘娘恕臣妾多嘴一问,魏国公逼死的那个女子,可是南康出身?”
韵令知道瞒也瞒不住,干脆点了点头。
似乎是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冯执丹低头嘲弄般的一弯嘴角:“想来也是,若不是南康之人,魏国公也不会下此毒手。”
韵令使了个眼色,心领神会的大宫女便带着殿中诸人悄悄退了出去。
“妹妹还想说什么,都说出来吧。”
殿中霎时变得落针可闻,冯执丹先是难以置信的抬头和韵令目光相对,可是皇后鼓励的深情使她放下了戒心,殿内顿时只回荡着冯执丹的话语:
“娘娘知道,臣妾自幼生长在南康,幸而父亲早早归了先帝,这才让我们兄妹有了大昭的身份。可生养之恩难报,臣妾还是难忘故国父老。圣上虽虎视鹰扬,纵然他容得下九州万方,可有多少昭国的宗亲重臣还将南康视作仇雠?如今南方尚未平定,圣上的几位叔伯兄弟各自领重兵扫荡残康,这一路上又是多少百姓命丧黄泉?几位王爷如何行事娘娘是知道的,若是抗拒不降者诛杀也便罢了,为何听从招降者还是难逃一死?每每思及此处,臣妾难免心如刀绞。臣妾兄长眼下在定亲王帐下效力,臣妾在宫中日日烧香拜佛,一是求保佑兄长,二是也恳请上苍宽恕他的杀戮。”
语毕,冯执丹垂首行礼请罪:后宫议论前朝本就是大忌,更何况她还言及对国策和宗亲的不满。若是皇后较起真来,即刻便能宫规处置。
可她等来的并非盛韵令的怒火,而是皇后一双将她从地上轻轻扶起来的手。
昭国对康人的刀兵相向韵令一向看在眼里的,她也知道冯执丹的兄长是昭国南征时的领兵重臣,故而成妃的境地很是尴尬。若是冯执丹心中只有荣华富贵也便罢了,那便真如诗中所言“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了。?可偏偏执丹不是那等轻薄之人,可既是心有百姓,便要比全无心肝之人多承受百倍的苦痛。
成为“皇后”这几个月里,盛韵令有时是当真心疼这些困在宫中的女子们。如成妃这样体察世事之人不在少数,但她们夹在丈夫和父兄之间,一半是妃妾一半是臣子,无论那一重身份都不允许有一句半句的心中经纬之言流露出来。几乎可以说,越是惊才绝艳的女性,在这样的环境中就越是可悲可叹。
所以今日冯执丹愿意敞开心扉,韵令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她冒天下之大不韪,愿为前朝遗民请命,这样的心性胆识让盛韵令刮目相看。
先前宣泰殿上交锋的画面又一次出现在韵令的脑海里,她仿佛又看见了周潇远得意洋洋、妄自尊大的嘴脸,这就让冯执丹的处境显得更加可怜。
更何况在冯执丹之下,还有无数连天颜都无法见到的百姓。他们的生死,好像只是周潇远为了讨好荣溪涟所抛出的无足轻重的筹码。若是指望周潇远能还无辜百姓以清白,无异于痴人说梦。
韵令定了定神:既然对周潇远自愿查清真相不能有幻想,她就要逼这些昭国宗室不得不重重惩办荣家。
“妹妹只是对我诉诉衷肠,何错之有?”盛韵令笑道,“再说后妃本就有规劝之责,身居后位,更是要使夫君亲贤远佞,为政以德。妹妹的良言我已记下,等来日见着皇上,我向他言明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