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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待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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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里的光照在殿前的琉璃瓦上,打几个弯儿铺在屋檐下,照到人身上暖暖的。
当值的小太监忍不住打个哈欠,一不小心被总管瞧见,身上被拂尘打了好几记。
“都警醒着点。”总管教训完手底下人,恨铁不成钢的瞧着周围垂手侍立的太监,“今个儿皇上动了真怒,你们小心伺候着,若有什么疏漏,谁也救不了你们。”
语毕,总管又瞄了一眼跪在屋檐阴影下的身影,赶紧补了一句:
“管好你们的眼睛和嘴,若是犯了忌讳,谁也救不了你们。”
小太监们被唬得不轻,连声称是,一个个弯腰垂首而立。总管这才堪堪满意,将拂尘一甩,又立在殿外的帘栊旁。
周潇远走进落针可闻的院落时,见到的就是一副人人自危的景象。
总管紧走两步往上迎,陪着笑脸行了个礼:“乍暖还寒的天儿,殿下怎么进宫来了?”
“天子脚下出了这么大的事,皇父寝食难安,我这个做儿子的自当为君父分忧。”周潇远道,此时他也瞧见了跪着的人,忍不住把眉头一皱,“怎么就让庆嫔娘娘受这样的罪,还不赶紧将娘娘扶起来!”
总管吓了一跳,心道这位爷说话还是如此没个轻重。他也顾不上周潇远是否乐意,扯着袖子就把人拉到了一边。
“殿下小声些吧!”总管的话都带了些哀求,“庆嫔娘娘的父亲逼死了人,犯了皇上的忌讳,娘娘这才跪在这里脱簪待罪的。若非如此,咱们这些做奴婢的哪里敢为难娘娘啊。”
周潇远听罢反而把眉头一挑:“不过就是死了一个南康的女人,有什么大不了的。庆娘娘伴驾多年,陛下也太过绝情了。”
说着,周潇远也不再管脸色已经惨白的总管,大踏步走到女子面前,拱手施礼:
“庆娘娘安好,儿臣给您问安。”
荣溪涟生的美,即便是不施粉黛也照样容貌过人。只不过她在宫外跪了半个时辰有余,身子早已虚弱。是看见周潇远朝自己走来,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劳烦殿下,本宫待罪之身,不敢受殿下的礼。”
庆嫔眼里噙着泪,素素的脸儿上满是哀戚之情,倒看的周潇远心里一紧,当即道:“庆母妃不必难过,有儿臣在,必不会让陛下问罪您。”
周潇远在殿外这一通喧闹自然惊动了里面的人,因而还未等荣溪涟搭话,就有内侍从屋内出来请他进殿叙话。
宣泰殿的正殿里,八个鎏金青铜的炉子烧的正旺,硬是在冬日中将殿阁里烤出了一丝暖意。在一张宽大的金丝楠木的桌案上,莲花状的更漏又吐出了水流,仿佛只有水带来柔和的氤氲才能缓解殿内的肃杀之气。
大昭的君王周重霄坐在书案后,看着儿子行了礼后立在一边,才开口问道:
“荣家的事,你都知晓了?”
“儿臣来的匆忙,只是听闻庆嫔娘娘的父亲魏国公逼死了一个民女,其中缘由,儿臣不知。”
周重霄叹了口气,点了点手边的一份奏折,示意周潇远接过:“我大昭才刚刚问鼎天下,便在国都有了如此荒唐之事。若是放任自流,只怕后患无穷。”
周潇远听父亲的话说的重,忙将那份奏报仔仔细细瞧了一遍,这才得知了事件的原委:
荣溪涟之父不知怎的瞧上了一商贾之女,欲纳之为妾室,怎料那女子早已有了心上人,无论荣家如何劝说就是抵死不从。魏国公恼羞成怒,竟以权势压人,寻了由头将好好的清白女儿没入了奴籍,意图逼其就范。那姑娘秉性刚烈,眼见荣家步步紧逼,竟自缢而亡。
这女子一家本是已亡的康国旧民,魏国公则是灭康的北昭权贵,昭国一统后将南康故都仍作新朝都城,故王都中仍有康朝黎庶。荣家此举顷刻间惹得民怨沸腾,不少原属南康的百姓聚在刑部府衙前以求朝廷严惩真凶,事涉新旧两朝更迭,又有许多遗民牵涉其中,有司自然不敢擅作主张,于是刑部主官的一道奏折直达天听,三法司官吏无不翘首以盼皇帝的圣令。
“都瞧见了?”周重霄等儿子看完奏折,伸手一指窗外,“你怎么说?”
周潇远先前神色还有些局促,待他清楚了事情的原委,脸上反而多了些安稳:
“父皇,儿臣倒是觉得此事无须担忧。”周潇远捋了捋思绪,开口道,“荣氏一族向来是我大招的肱骨之臣,父皇起兵征战四方时,魏国公也是您的左膀右臂。如今要为了一点小错严惩功臣,只怕伤了诸臣工之心。”
皇帝不置可否,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再者,荣家时代为我北昭忠臣,儿臣虽不常入宫,却也知道庆母妃如今圣眷正浓,恕儿臣说句不知轻重的话,我周氏一族与荣家才是一体同心。至于康朝旧民么……”周潇远说着,轻蔑的撇了撇嘴,“是否真心归顺父皇还未可知。依儿臣看,经此一役,正好借魏国公之手震慑不识天威之徒。”
周重霄听罢长子的话,微微颔首:“远儿言之有理。不过既然波及后宫,自然也要听听皇后意下如何。”
周潇远刚因为被父亲称赞而露出笑容的脸在听见“皇后”二字时陡然僵在了原地。任他如何飞快遮掩,也盖不住流露出真情时的尴尬。
“魏国公是前朝重臣,若是皇后插手,岂非破了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电光火石间,周潇远还是寻了一个由头,他赶忙深深一礼,“父皇,请您三思啊。”
他话音未落,忽听门厅处传来声轻笑,接着便是一道清冽的女声:
“陛下册封我为皇后时,诏书上曾亲笔写着‘赞襄朝政,女中尚书’八字。怎么到了瑞亲王这里,反而成了我的罪名了?”
周潇远暗道不好,但碍于礼法只得朝声音的来源躬身下拜。周重霄起身离座,绕过桌案,扶着来人的手不让她行礼:
“皇后怎么来的这般急?”
“兹事体大,我怎能不急?再者皇上还在为荣家一事烦忧,我怎能独自躲了清闲?”盛韵令笑了笑,解下大氅交给婢女后才慢悠悠的对着弯了许久腰的人说了一句:
“瑞亲王不必多礼。”
周潇远本就不情不愿,盛韵令又是和皇帝攀谈了几句后才叫他起身。他本要发作,却听父亲问道:
“刚刚远儿说的话,想必皇后都已经听见了。”
“我都听见了,这才急着要进殿来。”盛韵令望了周潇远一眼,“瑞亲王所言,简直荒谬至极。”
周潇远勃然色变,当即恨不得将礼法体统抛诸脑后,和面前的女人打上一架才好。
“皇后。”
周重霄不动声色的侧了侧身子,挡在了二人之间:“皇后若是觉得潇远所言不妥,不妨指点他一二。”
盛韵令定了定神:若是在前世,若是她还身处现代文明社会,自然有一千一万个理由让行凶之人血债血偿。可如今她所处的却是刚刚摆脱部落奴隶制的北昭,如周潇远等一众宗室亲贵各个高傲骄矜,视寻常黎庶性命若草芥,若是想让周重霄惩治荣家,只怕要费一番口舌。
“陛下鲸吞四海,既是先祖福泽庇佑,也是南康民心尽失,我大军到处无不竞相归降之故。若想延万世基业、永固帝祚,自当不复前朝之鉴。”韵令道,“有道是‘奔车朽索,其可忽乎?’魏国公强纳一女子之事虽小,可传扬出去却足以令朝廷蒙羞。大昭如今立足未稳,若是别有用心之人将此事大加宣扬,百姓怕是会疑心大昭臣工皆是欺男霸女、横行跋扈之辈,倒惹得国朝震动。到时,动兵镇压倒在其次,岂不是白费了您抚世安民的苦心?”
周潇远所言并不是全无道理,荣家劳苦功高,若要问罪,只怕略显薄情寡恩。但若是留一家之颜面和安天下之民心相较,荣家就显得不值一提了。
再者,成为“皇后”数月,盛韵令伴驾的时日已经不断了,她早已看出周重霄亦不满荣家霸道行事,只是苦于没有发作的理由罢了。
前世她爱读史书,也明白骨鲠之臣虽名垂青史,但也因过于刚毅而多被疏远,宏图难展,故劝谏君王一事是有技巧可言的。她细数周重霄的功绩,无非是为了让他下定决心问罪荣家罢了。
这一番话说出来,周重霄的眉宇间果然带了些许笑纹儿。旁边的周潇远还想再说什么,却听盛韵令继续道:
“荣氏不罚,不足以明国法、正纲纪,还请陛下三思。”
周潇远看着父亲被皇后几句话说的一展愁容,似乎还要按她所言严查此事而将自己先前所言弃之不顾。情急之下,他来不及仔细寻思,便抢先一步行礼,高声道:
“父皇若是彻查此案,儿臣愿意为您分忧。”
韵令将他急不可耐的样子尽收眼中,倒也没有接话,而是笑了笑后便抱臂立于一边。
周重霄沉吟片刻:“若是朝中官员办理此事,我倒真担忧其惧怕荣家势力而草草结案。你坐纛旗未尝不可,只是须切记皇后所言其中厉害,务必秉公处置,不可有所偏私。”
周潇远一口答允下来,急急忙忙地就要往外走,又被父亲从背后叫住了:
“你祖母身子一向欠妥,此事切不可让她老人家知道,以免徒增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