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掉马 ...

  •   南山寺在大周是独一份的存在。自建国之初便是皇家礼佛的重地,其规格之高,远超寻常寺院。

      从山脚蜿蜒至寺门的这条路,到寺内的殿宇楼阁,皆是皇家工匠亲手铺就,经得起百年风雨的推敲。

      更令人称奇的是寺内的景致,一草一木的摆放都出自当世最著名的风水大师之手。据说从山门望去,整个寺院的格局暗合北斗七星之象,松竹的疏密、池水的走向,都藏着趋吉避凶的玄机。

      此刻,越昭宁乘坐的马车正行驶在通往南山寺的路上。

      这条路宽敞得能容下三辆马车并行。两侧的梧桐树影婆娑,树龄瞧着已有数十年,枝桠交错着伸向夜空,像无数双伸展的手臂。

      月凉如水,银色的光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路边的草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车轮碾过被风吹落在路的枯枝,发出“咔嚓”的轻响,溅起细碎的泥星。

      拉车的马儿似乎有些困倦,时不时打个响鼻,长长的嘶鸣声在寂静的树林中荡开,惊得枝头的夜鸟扑棱棱飞起,又很快隐入更深的黑暗里。

      车厢内,越昭宁靠在窗边,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脑袋时不时往前磕一下。好在车窗边缘垫着一层厚厚的软包,绣着缠枝莲纹样的锦布柔软厚实,她的脑门才没被坚硬的木框磕疼。

      车内点着一盏小巧的银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狭小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息。

      帘子掀开了一半,冷风将越昭宁的发丝拂得散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睁开迷蒙的双眼,眼前的景物像是蒙着一层薄雾,模糊不清,唯有窗外那个身影,随着马车的前行越来越清晰。

      谢璟淞正骑着一匹黑马,慢悠悠地跟在马车旁边。

      越昭宁从车窗里望出去,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小半张侧脸。谢璟淞耳后被冻得通红,像是染上了一层胭脂。

      下颌线紧绷着,线条冷硬,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显然是受了风寒。可他握着缰绳的手却稳得很,黑马也被驯得服服帖帖,步伐均匀,始终与马车保持着一尺的距离。

      马车驶过一段曲折破路,车身微微一晃,越昭宁下意识地抓紧了窗棂,盖在身上的大氅顺势滑落在地。

      谢璟淞似乎察觉到了,侧过头朝车窗望来,目光与她撞了个正着。他的眼神深邃,像藏着一片星空,在月光下闪了闪,随即又转了回去,只是骑马的速度慢了些,显然是怕马车颠簸得太厉害。

      越昭宁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慌忙收回目光,弯腰捡起大氅。重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可脑海里却挥之不去那个画面。

      玉白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与周围的树影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

      这谢璟淞为何待她这般好。

      那时城门外天色已沉,谢璟淞说那两个和尚大包小包提了不少东西,便请了车夫送他俩先行离开,并拿出身份令牌再三承诺会亲自送越昭宁回去。

      但她不信,谢璟淞就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的守着。

      不过数十步,他的侍卫已然驾驶着一辆马车追过来。显然是早有准备。

      他嗓音沉沉:“今日多有劳累,不如在马车内小憩片刻。等到了南山寺我会叫醒你。不必担忧,我会在外骑马,车内就你一人。”

      她确实有些困倦,没多做推脱,轻易地上了马车。

      山脚的那一条乡路并不平稳,马车摇摇晃晃,倒是把她哄睡了。

      越是思索,越是无眠。

      她睁开一只眼,发现不知何时谢璟淞靠过来的。他身姿颀长,在马背上也毫不颠簸。

      他偏头,对上她。

      越昭宁直起腰杆,正襟危坐。

      谢璟淞看她这副假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笑,面上仍是冷峻:“抱歉,临时备的马车,之前一直搁置府中,很少用。”

      越昭宁没看他:“多谢。已经很好了。”

      她发现,自己今天似乎总在跟他说谢谢。

      谢璟淞不想听她对自己这么客气,岔开话题道:“再睡会儿吧,这路才到一半。”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道路的声响单调而规律,像一首催眠曲。

      他经常来南山寺吗?好像对路况很熟的样子,还知道路途近远。

      下山那一路,她感觉周遭风景都是一样,走不到头。

      越昭宁生来娇气,由着体弱的原因,从小到大没自己走过几步路。

      因为算是请求那两个和尚带她下山,所以路上没透露半分不适的表情,总是笑意浅浅同他俩说话。

      越昭宁从未走过这样漫长、这样遥远的路。

      此时的意识随着旧事渐渐模糊,只觉得窗外的月光越来越温柔,连带着那个一直守在旁边的身影,也似乎没那么冷硬了。

      救她一命,备好吃食,送她回山……

      一觉睡醒,马车已然停在寺门外的一段路,离得不近。

      正遂了她的意。

      越昭宁将大氅平整放在位置上。

      掀开车帘,侍卫早已备好步梯,不知等了越昭宁多久,她轻声道谢。

      双手提起裙角,突然谢璟淞的手臂横在眼前。

      她抬眼,谢璟淞解释:“天黑路滑。”

      越昭宁搓了下衣角,犹豫半秒才将手搭在他结实有力的手臂上。

      力道轻得像猫儿一样。这是谢璟淞的第一感受。

      双脚接触实地的一瞬间,越昭宁就收回了手,背在身后:“多谢大人。今日太晚了,趁着月光还明亮快些回去吧。”

      “还有一段路,我送你。”

      越昭宁拒绝道:“这么近,我看得清!”

      “我说的不是这一条路。”

      黑夜里,谢璟淞如黑曜般明亮清澈的眼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漩涡。

      她的一举一动,每一刻的神态都被悉数吸进。

      越昭宁当即心下一惊,移开眼。

      她的居所确实不是走这一条路。

      前路直通南山寺正门。走正门必定会被其他僧人知晓,届时是一定会传到那人耳里。所以她回小院只能绕小道。

      谢璟淞怎会知道?

      越昭宁强装镇定:“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二人离得近,谢璟淞能数清她分明黑长的睫毛。

      谢璟淞率先离开,走在前头,留给越昭宁一个背影:“快些走吧,你太晚回去怕是不好交代。”

      越昭宁见谢璟淞一下子窜出去几米,怕他真的要送自己。

      大跨步跟过去,边走边劝说:“谢大人,我确实感谢你这一路的护送。但孤男寡女,行至夜道,怕是有些不妥吧。”

      谢璟淞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脚步不停:“现在才觉得不妥,怕是有些晚了。”

      眼看离那条路越来越近,都隐约能看见尽头那几处别院点燃的灯火。

      越昭宁一个心急喊道:“谢璟淞!”

      谢璟淞顿步,回首:“嗯。”

      声音喑哑,她怎么听出一丝颤抖?

      冷风吹乱他额角的碎发,他眼里明亮闪烁。

      来不及辨别那分异样感觉,越昭宁只思索着如何让他止住脚步,立刻离开这里。

      但谢璟淞好歹照顾了自己一路,越昭宁说不出什么狠话,语气带点祈求:“就到这儿吧。”

      谢璟淞侧身,正对着越昭宁。

      那双漂亮的眼睛注视她。

      他薄唇轻启,声音凛冽,如寒风呼啸。

      吐出的三个字却让越昭宁的心瞬间跌落谷底,冷得彻骨。

      “越昭宁。”

      !

      “小姐!小姐!”

      贴身侍女秋月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两根纤细的手指在越昭宁眼前轻轻晃了晃。她瞧着自家小姐望着廊下的灯笼出神,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不由得又唤了声:“小姐?”

      越昭宁像是被这声呼唤猛地从深海里拽了回来,肩膀微微一颤,才发觉自己这一路都处于失神的状态。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胸腔里乱撞的心跳,拿出往日那副恹恹的、提不起精神的模样,声音轻飘飘的:“嗯?怎么了。”

      秋月扶着越昭宁微凉的手,指尖不经意触到她袖口下的肌肤,冰凉得像刚从寒水里捞出来。

      夜里这么冷,可别又把小姐的身体冻出好歹,小姐受不住的。

      秋月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关切:“小姐,奴婢方才问您呢。春花已经在浴房备好了热水,还有您爱吃的梅花糕。您是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还是先沐浴暖暖身子?”

      “先沐浴吧,”越昭宁的目光落在窗纸上摇曳的烛影上,声音有些发飘,“我吃过了。”

      她仍旧有些心不在焉,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饶是秋月看出她神色不对,也不敢多嘴。

      自家小姐向来忧思重重,不愿说的事,问了也是白问。就这样扶着越昭宁的胳膊,一步步往里屋走。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越昭宁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事,脚步顿了顿。她望向通往东侧跨院的月亮门,那边熄了灯,漆黑一片。

      秋月跟着往东侧跨院的方向瞟了一眼,顿时清楚小姐想知道些什么,她压低声音道:“老夫人已经歇着了。她今日没来过问,许是念经累着了。”

      越昭宁轻轻“嗯”了一声,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

      她转头对秋月柔声道:“辛苦你和春花了。今日之事,多亏了你们俩。”

      今日下山只有她和贴身的秋月、春花,还有相熟的净心、净悟两位小和尚知晓。

      老夫人近几日潜心佛学,整日在佛堂里打坐,连这处小院的门槛都未曾踏足过。摸清了老夫人来看她的规律,她才敢私自离开。

      若是被老夫人发现她竟敢瞒着离开南山寺,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出这别院半步。

      “小姐说的哪里话,这是我们应做的。”秋月扶着她的手紧了紧,加快脚步往里屋走,“快些泡个热水澡热热身子吧,您看您的手都有些僵了。春花已经候着了,水刚添过,正是暖和的时候。”

      浴房里水汽氤氲,浴桶里盛满了热水,水面漂浮着几片新鲜的玫瑰花瓣,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春花见越昭宁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小姐来了。”

      越昭宁点点头,由着春花和秋月伺候着褪去衣物。

      当整个身子蜷进温热的水里时,紧绷的肌肉才渐渐放松下来。她靠在桶壁上,双眼却依旧失神地朝向窗边。那里的窗纸透着朦胧的月光,像极了方才在马车上看到的月色。

      春花拿起木瓢,舀了些热水轻轻浇在越昭宁的背上,看着水珠顺着她白皙的肌肤滚落,混进桶里的水里。自家小姐今日回来后就不对劲,虽然平日里也总是寡言少语,但面对她俩时总是笑意盈盈。今日却一句话都不说,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愁绪。

      春花心里暗暗嘀咕,真不知道小姐下山遇到了什么事,好在是平安回来了。天知道晨时小姐说要跟着那两个和尚下山时,她和秋月有多害怕。

      不仅要担心小姐的安危,还要绞尽脑汁瞒着老夫人,这要是被发现了,她们两个怕是真的要落个乱棍打死的下场。

      她偷偷抬眼瞧了瞧越昭宁,见她依旧望着窗外出神,便识趣地不开口。

      “你们可曾知晓朝中有何人姓谢?”

      越昭宁突然开口说话,秋月春花一时没接上话。好在秋月反应得快。

      “姓谢的人家恐是有些多,小姐有没有更详细的……”

      “谢璟淞。你们可知晓谢璟淞这人?”

      秋月和春花对视一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这个名字对曾在长坤宫做事的人来说并不陌生。

      只不过小姐怎么突然会提起这人?莫不是今日下山时碰到了?

      秋月小心翼翼开口:“小姐,你真不记得了?”

      越昭宁有些迷茫,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原来也是认识谢璟淞的吗?

      那为何她印象全无?

      这意思貌似也是她们也知道谢璟淞这号人物,可为什么从来没提及过?

      可笑的是,谢璟淞也认识她。

      难怪任她今日做出娇柔姿态,他也全然不信,一副悠然自得。

      越昭宁仍旧忧心于谢璟淞方才对她说的话。

      秋月犹豫开口,乱了越昭宁的思绪。

      “皇后娘娘为小姐定下的那门婚事,就是谢家长子谢璟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掉马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