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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冷风 老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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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两个字了。
上一次听到还是在一年前,父皇在朝野之上公然提出要立新后,话音刚落,就惹得朝臣们群起反对,金銮殿上的争执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那时的大周早已不复往日鼎盛。
边关战事吃紧,北狄铁骑屡屡叩关,守将的求援文书沾满未干涸的鲜血飞抵京城;南方又遭遇百年不遇的洪灾,良田被淹,流民四起,民间百姓叫苦不迭。
可她的父皇,那位高居龙椅的天子,却像是充耳未闻一般,依旧日日笙歌,纵声享乐,甚至下旨大肆修建新的宫闱。
在这般内忧外患之际,还要不顾民情民意,执意举行新后的册封大典,行那奢靡铺张之礼,怕是只会点燃百姓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
群臣深谙此理,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奏折一封封递上去,字字句句皆是劝说其中的利弊祸福。
可皇帝是九五至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怎容许旁人对他的旨令说三道四。
顿时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不仅不听劝谏,反而龙颜大怒,一连罢朝数月。
最后的收尾是须发皆白的太傅在一次难得的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头撞在了金銮殿的盘龙柱上,血流如注,当场就丢了半条命。
那猩红的血迹染红了冰冷的白玉地砖,终于让皇帝消了立新后的念头。
不过这念头竟像野草一般,在沉寂了一年后,大有卷土重来之意。
她离宫前,在太后的寝殿偷听到京城里已经有御史开始试探着上奏,说什么“中宫缺位,于国不祥”,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有人在为皇帝重提立后之事铺路。
“小姐?”秋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越昭宁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从浴桶里出来,换上了柔软的寝衣,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秋月为她梳理长发。铜镜里映出她有些失神的脸,秋月手里的桃木梳停在半空,眼神里满是担忧。
小姐方才听到谢璟淞是她的未婚夫婿后,就一直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莫不是被震惊到了?
可实则,越昭宁听到那句话时,心里翻涌是对父皇与母后的复杂心绪,反倒对这位所谓的未婚夫婿失去了探究的兴趣。
在今日之前,单说谢璟淞这个人,越昭宁的脑海里完全没有任何印象。她甚至想不起自己是否在宫宴上见过他,或许见过,也只是混在人群里的一个模糊身影。
但要说这是母后为她择的郎婿,她倒还知晓几分缘由。幼时,就听宫里的嬷嬷说过,她有一位未婚的郎君。那是母后在怀着她的时候,就已经定下的人选。
或许最初只是母后随口说的一句玩笑话,毕竟那时她正受着皇帝独一无二的宠爱,帝后二人伉俪情深,皇后一言顶万金。
更何况,越昭宁在承明元年的新年雪夜降生。
那一夜,京城降下了罕见的瑞雪,百姓们都说这是上天的恩赐,说三公主是带来丰年的福兆。
如此一来,为这位备受瞩目的公主择一位世间最好的郎君,似乎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而谢璟淞的身世,确实配得上这份荣宠。
他是开国将军镇国公的嫡孙,父亲是常年征战沙场的常胜将军,母亲则是汴州首富的嫡女,家世显赫。
随着年龄渐长,文武双全,十七岁的年纪就凭战功封了将军,说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
可越昭宁从不好奇自己的夫君会是何等传奇的人物,她宁愿一辈子不嫁人,陪在母后膝下尽孝。
所以,她只知道自己有一个未婚夫婿,却从未想过要去打听他的门第几何,姓甚名谁。
铜镜里的人影轻轻叹了口气,越昭宁抬手按住秋月拿着梳子的手,轻声道:“不用梳了,我有些累了。”
秋月愣了一下,随即应声:“是,小姐。”
她放下梳子,转身去熄灭桌上的烛火,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夜烛。
·
翌日。
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越昭宁的卧房里却静悄悄的。
“三小姐,老夫人请您过去一同用膳。”门外传来婢女尖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老夫人亦是太后。从宫中来到南山寺时,几人化用的是民间寻常百姓的身份,连着称谓也做了更改。
这婢女是太后的贴身侍女。
越昭宁半依在床头,锦被堆到胸口,衬得她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苍白得像褪了色的纸。她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无力地瞥向来人。
那婢女不知何时已经推门进来,站在离床三尺远的地方,眼神里满是探究。
本来她一早就让秋月在屋门外拦着,说自己昨夜染了风寒,身体绵软无力,怕过了病气给老夫人,想以此推脱不去。可这婢女全然不信。
如今她听到越昭宁喉咙里时不时滚出压抑的咳嗽声,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再看她这副病怏怏的样子,眼神里的怀疑终于淡了些。
“是奴婢唐突了。”婢女脸上挤出几分僵硬的歉意,却依旧站得笔直,“老夫人的吩咐,奴婢也不敢不从。小姐的身体状况,奴婢这就回去告知老夫人,请医师来给您瞧瞧,开几副好药。”
越昭宁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连说话都带着气音:“有劳姐姐跑一趟了。”
她故意加重了呼吸的频率,胸口随着喘息微微起伏。
婢女又打量了半晌,见她确实不像装的,这才福了福身:“那奴婢先行告退,小姐好生歇息。”
木门合上的瞬间,春花凑上去,用刚绞干的湿帕擦拭越昭宁泛着汗珠的脸庞。
春花担忧道:“小姐,您怎么会病得如此突然?莫不是昨日下山时穿得太过单薄?怪我应该多添几件衣裳……”
她指尖触到那滚烫的皮肤,声音都有些哽咽。
一早她来伺候小姐洗漱,还没进屋就听到卧房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声音听得人心里发紧,她推门进来时,只见越昭宁蜷缩在床角,咳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当时就吓得她魂飞魄散。
小姐的身体向来不好,哪怕是小病也要病上十天半月。
再过几日便是除夕,小姐怕是新年都要带着病气。
新年带旧病,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越昭宁摇摇头,哑着嗓子道:“没事。”
秋月送走那婢女,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才转身快步回屋。
“春花,”她刚跨进门槛,就扬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小姐上次风寒后还剩了一剂药,你去灶房煎来,记得用文火慢慢熬,莫要煎糊了。”
春花闻言连忙应了声“是”,将帕子往盆边一搭,转身就往外走。
她比秋月晚四年入宫侍奉,如今才十七岁,性子单纯,向来事事听从秋月的吩咐,尤其是在照顾小姐的事上,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秋月走到床边,接替了春花的位置,拿起干净的帕子,轻轻替越昭宁擦拭额角的冷汗。
她看着小姐苍白的唇瓣和泛红的脸颊,眼里忍不住溢出心疼,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又是何必拿自己的身体来……冒险呢?”
这话里的未尽之语,两人都心知肚明。
昨夜三更时分,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打在廊下。
秋月向来浅眠,担心小姐那屋的窗户没关紧,雨水会随风飘进去打湿被褥,便披了件外衣,起夜前去查看。
推开虚掩的外门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昏暗的烛火在风里摇曳,明明灭灭。而小姐的卧房门窗大开,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吹动桌上的宣纸,哗啦啦的响动。好在有墨台压住,才没被吹得满屋都是。
越昭宁独坐窗前,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里衣,肩头的布料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
她的头发散开着,青丝如瀑般垂落,几缕湿发贴在颈间,其余随着窗外的风轻轻飘动。
她眼神失焦,就那样静静地望着院外的夜景,仿佛周遭的风雨、寒冷都与她无关。烛火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雨珠,像落了一层碎雪。
秋月心里一揪,快步上前抓起挂在衣架上的素色披风,想给越昭宁披上,手却被她轻轻按住了。那只手冰凉,带着雨水的寒意,让秋月的指尖都忍不住一颤。
“不用。”越昭宁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雨夜的寂静,“除夕夜,我要下山。”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有了一丝焦点,落在秋月脸上,“帮我瞒住她们。”
她们。不言而喻是哪些人。
秋月张了张嘴,原想劝她三思。
除夕夜下山,小姐必然是独身一人。山路难行不说,一旦被老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可还没等她开口,越昭宁就轻轻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秋月。”
这两个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秋月跟着小姐多年,自然明白这声呼唤的意思。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得松开手,将披风挂回原处,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此刻,秋月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越昭宁,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似的。
越昭宁嗓子疼,不太想多说,只是摇头表示自己没事。随后又补充道:“我先躺会儿,老夫人等会儿可能会来。你在外面候着。”
话刚说完,外面就传来春花惊讶的声音:“老夫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