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昭昭》风中花落

13、挑选 太丑了。

　　越昭宁嘴里风轻云淡的一句话落在谢璟淞耳里却是刺痛万分。

　　往小的说，那不过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牲畜。可往大了说，那是公主精心饲养的爱宠。

　　太监敢对公主心爱的宠物痛下杀手，甚至烹之分食，这般无法无天的行径，若没有上面人的旨意，区区一个阉人怎敢？

　　在分离的日子里，越昭宁承受的苦楚必然比她轻描淡写说出口的要重千百倍。

　　谢璟淞望着越昭宁安静垂眸的样子，心中也不甚滋味。

　　“前些日子在边疆驻守时，随部野猎得了些可爱的活物，” 谢璟淞音色沉沉，“沙狐、雪兔都有，性子温顺得很。等办完眼下这件事，我让人将它们送到你府中。”

　　越昭宁脚步一顿但很快如常，这谢璟淞怎么什么反应都是如此。

　　谢璟淞眼中的光景，越昭宁却像是认真思考了几秒。

　　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像是在斟酌措辞。

　　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我祖母素来不喜有毛之物，她府里连猫犬都不曾养过。”

　　她抬眼望向谢璟淞，眼底漾着细碎的光，“不若就养在你府中吧，待我得闲了，便亲自去看它们。”

　　“好。”

　　谢璟淞应得干脆，没有半分迟疑。他知道这是她现今能给出的最妥帖的答案，他暂代喂养之劳，还有机会再赠予她。

　　今夜青龙坊开坊还有一段时间，越昭宁便随心逛着，目光在琳琅满目的摊位间流转。路过一面具铺时，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铺子搭在街角的老槐树下，木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在灯笼光下泛着诡异又艳丽的光泽。

　　想起下山时，谢璟淞怕她觉得闷，捡着青龙坊的传闻讲，来给她解乏。

　　这青龙坊与其他赌坊大不相同，最特别的规矩便是凡出入者不能以真面目示人，须得自备一件死物作为身份的替代品。

　　这里的“死物”并非指见血的凶物，单指用作装饰的物件，不能以活物或被猎杀的动物来替代，小到玉佩、折扇，大到青铜面具、琉璃盏，无一不可。

　　寻常人多以常见的玉佩、香囊充数，也有权贵会用罕见的珍宝彰显身份。比如西域进贡的夜明珠、前朝流传的古玉圭，这些东西价值千金。

　　但这类人不多，毕竟越是稀罕的物品就越容易查出来历。

　　若是惹人不快，害下祸事，十里八乡传得快，对家族会造成不好的名声。

　　来此之地的大部分人都遵循低调行事的路子。

　　对于爱显摆的人充其量当个笑话看。

　　毕竟不乏有打肿脸充胖子之辈，散尽家财买一件稀世物件，只为在坊内博得他人一时的谄媚。

　　原本蹲坐在木架后的小贩听见脚步声，连忙从阴影里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精明的笑。

　　将手里攥紧的东西往衣兜里放后又搓着手问：“二位客官要选点啥？小店的面具可是这京城独一份的，周边贵人都爱来我这儿挑！”

　　越昭宁的目光在木架和地面上粗略扫过。那些面具摆放得并不整齐，有的歪斜地挂在钩子上，有的干脆堆在木箱里。地摊上摆放的面具也杂乱不堪，显然是被许多人挑挑拣拣过。

　　小贩从上到下指着各类面具尽心讲解，看着眼前杂乱似乎也发现越昭宁略带嫌弃的眼神。

　　于是每拿起一个面具讲完工艺所制后就整齐挂回，顺带把挨着的几个也摆正。

　　这些面具形态各异，寓意也大相径庭。

　　既有魑魅魍魉、鬼神志怪的狰狞模样，青面獠牙的夜叉、吐着长舌的吊死鬼，眼角还沾着仿真的血色。

　　也有素白纯色、绘着天地山河的雅致款式。玄色的面具上用墨料描着远山，细看竟能辨出是群山轮廓。

　　红色灯笼下看不清，面上看着工艺确实精湛。

　　“姑娘瞧瞧这个？”小贩见她盯着素白面具出神，连忙从木架上取下一个递过来，“这是用上好的椴木做的，轻便得很！”

　　越昭宁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面具冰凉的木质，上面毫无装饰。她对着灯笼看了看，面具的眼洞大小恰好，既能遮住大半张脸，又不影响视物。

　　不过内里粗糙，指尖拂过像在磨糙木一般。

　　“要再继续看其他地方的吗？”

　　谢璟淞留意到她微蹙的眉头，轻声问道。

　　越昭宁将面具递回去，点点头。

　　小贩见自己费尽口舌的讲解半天二人却没打算买，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心里暗骂这两个穷酸客耽误时间，穿得华贵却掷不出几个铜板，装什么大爷！

　　没等越昭宁松手，他猛地一把扯回面具，动作又急又狠。

　　那面具边缘本就糙粝，这一下竟直接划过葱白指尖，一道细红的血痕立刻浮现，几颗圆润的血珠顺着指腹滚落，滴在雪地上，洇开点点殷红。

　　“嘶！”越昭宁下意识地倒抽一口冷气，指尖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开来，让她不由自主地将手缩回胸前。

　　谢璟淞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那根受伤的手指拿到眼前仔细查看。红灯笼下，那道血痕格外刺眼，他眸色骤然沉了下去，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得像结了冰。

　　小贩被他这眼神一怵，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可转念一想，这里是青龙坊的地盘，向来是龙蛇混杂却也规矩森严，寻常人哪敢在此地闹事？何况是这两人浪费时间耽误他做生意，他占着理，怕什么？

　　这般想着，他腰杆顿时挺直了几分，扯着嗓子嚷道：“看什么看？买不起就别瞎碰！耽误了老子做生意，你们赔得起吗？”

　　他原想仗着嗓门压过对方的气势，谁曾想话音刚落，颈后便袭来一阵寒意。

　　一柄冰凉的剑刃悄无声息地贴上他的喉管，那寒意比冬日的寒风更甚，瞬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后半句狠话卡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一个字。

　　谢璟淞的侍卫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小贩身后，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小贩，压着嗓子低喝：“休得无礼。”

　　剑刃又贴近了半分，小贩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的触感和锋利的棱角，吓得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雪地里。

　　“二位大人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是小的混账！”小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小的这就赔罪，赔罪！”

　　周遭已有不少路人驻足，眼角余光却不敢直射过来。

　　那几个黑衣侍卫身形高大，腰间佩刀在灯笼下泛着冷光，任谁看了都要怵三分。方才剑抵小贩喉咙的架势，早被其他商贩路人看在眼里。

　　此刻众人只敢借着整理衣襟、拢紧斗篷的动作，偷偷瞥向这边。谁也不敢光明正大盯着看。

　　方才那侍卫悄无声息，都不知何时出现的。出剑的速度也快得惊人，保不齐下一秒，那冰凉的剑刃就会架到自己脖子上。

　　一时间，原本喧闹的街角竟静了几分，连孩童的哭闹声都低了下去。

　　谢璟淞没理会他的求饶，只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替越昭宁按住流血的指尖。

　　帕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暗纹的梅。

　　他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与方才狠戾的眼神判若两人。

　　“疼吗？” 他抬头看向越昭宁，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越昭宁摇摇头，指尖的刺痛早已被眼前这变故带来的惊讶盖过。

　　她真的以为今晚就她与谢璟淞二人，方才还在想万一在赌坊生变，他一个人是否能护她安危？若是不能，等会儿还要想理由撇清关系。

　　侍卫躲在阴影处的，越昭宁心里踏实了几分。

　　她看着被剑抵着喉咙、吓得魂不附体的小贩，又看了看谢璟淞紧绷的侧脸，轻声道：“算了，只是小伤，不必如此。”

　　谢璟淞没应声，替她按住伤口的手却没松开。直到血珠不再渗出，他才将帕子缠在她指尖，打了个利落的结。

　　越昭宁缩了缩手，缠着帕子的指尖微微蜷起，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情愿：“太丑了。”

　　帕子裹在那根纤细的指头上，比其他手指要粗一倍，确实显得有些笨拙。

　　谢璟淞低头看了看自己打的结，确实有点丑，语气温和道：“忍忍，等会儿我让人送些上好的药膏过来。”

　　他指腹摩挲着方才被面具划破的地方，虽只是小伤，却总让他放不下心。

　　越昭宁轻轻挣了挣手，觉得他实在有些小题大做。不过是道浅痕，等药膏送到，怕是伤口早就愈合结疤了。

　　她抬眼看向周边越聚越多的人，扯开话题：“我们还是重新找个地方买面具吧，时辰不早了，再耽搁下去，说不定会错过些要紧事。”

　　旁边的小贩听着两人旁若无人地对话，完全没把自己的求饶放在眼里，顿时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但喉间冰冷触感只增不减，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把涌到嘴边的狠话咽了回去。

　　“两位大人，刚才是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他脸上重新堆起谄媚的笑，声音却因紧张而发飘，“大人要是还想买面具，摊上这些您随便挑，小的分文不取，全当赔罪了！不瞒您说，我这铺子里的货，在这附件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他一边说着，一边殷勤地将木架上的面具往两人面前推，身子不敢动。因为他动一分，那把剑亦会跟着挪。

　　今日之耻他一定要想法子还回来的！眼底藏着浓浓的怨毒，这两人在这附近买面具，十有八九是要去青龙坊。他堂哥可是在青龙坊做事，等会儿就去跟堂哥告状，把这两人的模样细细描述一番。

　　到时候定要让他们知道，在青龙坊的地界上，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撒野的！

　　小贩心里打着算盘，脸上的笑容越发殷勤，手指在面具堆里翻找着，专挑那些看起来最华贵的款式。

　　越昭宁摇了摇头，都不用看就知道这里面都是烂糙粗制。这人意气用事划伤她，谢璟淞吓他一头，就当互相抵了。

　　她没理会小贩，对谢璟淞道：“算了，我们走吧。”

　　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