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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成对 银钱铺天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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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几步,越昭宁见谢璟淞还立在原地不动,便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走了。”
谢璟淞任由她拉着往前走,目光却在转身时冷冷扫过摊位。
侍卫立刻会意,一手反剪小贩的手臂往身后拖,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任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挣扎声,转瞬便拖进了巷尾的阴影里。
直到那团挣扎的影子彻底消失,周围偷看的路人才敢缓缓收回视线,再转头想找越昭宁与谢璟淞的身影时,却发现二人早已没了踪迹,仿佛从未出现在这条喧闹的街角上。
虽近距离观看了一场闹事,但没人打算报官。
这小贩在附近横行多年,仗着有个在青龙坊做事的堂哥,平日里勒索商户、打骂孩童是家常便饭。
卖糖画的老汉上个月刚被他抢了半筐铜钱,裁缝铺的老板娘更是被他掀翻过针线笸箩。
此刻见他栽了跟头,众人心里暗爽还来不及,只悄悄交换着幸灾乐祸的眼神,各自收拾摊子准备继续招揽生意。
越昭宁拉着谢璟淞走得飞快,她能清晰听见身后传来的闷响与模糊的叫喊,却刻意加快了脚步。
谢璟淞这种在权势堆里长大的人,从小见惯了阿谀奉承,此时怎会容忍一个市井小贩对他大呼小叫?她才不会主动要求惩处这无礼小人,恶人让谢璟淞来做就成。
只要她做做大度不计较的样子。
那人是死是活,终究只与谢璟淞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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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巷口,身后不见半个人影,越昭宁才猛地松开手。
她扶着墙喘了口气,努力摆出几分训斥的架子:“刚才那么多人在看,你就不怕旁人议论你恃强凌弱、目中无法吗?”
谢璟淞往前一步,认真道:“他伤了你。”
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伤了她,就该受罚。
越昭宁一听这话就有些不乐意,这是把错处往她身上引?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可一句责怪的话都没说。
她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角,拉开距离:“我可没让你用刀剑立威。”
谢璟淞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缠着帕子的手指,动作轻柔得不像刚才那个眼神狠戾的人:“嗯,与你无关,是我看他不爽。”
他往前走半步,与她并肩靠在墙上,“那人方才看我的眼神,不敬;说话嗓门太大,无礼。”
越昭宁点点头,对他这番回答很满意,她才不要做恶人。
“走吧,再去挑衬得上我的面具。”
越昭宁拍了拍后背的灰,但秋月给她穿的衣服太厚实了有些地方拍不到,显得她动作有些滑稽。
谢璟淞挨过来:“我来吧。”
温热的手掌在她背后轻拍两下,显然是收了力道。
隔着厚厚的衣裳,越昭宁都能感觉到他的又宽又大,几乎要揽完她整个背。
她耸肩:“差不多了。”
“其实我有为你准备面具。”
二人同时开口。
越昭宁听完这话便扭头看他:“不早些说?”
害得白白浪费这些时间!
谢璟淞没回这个问题,方才看她逛得尽兴,不忍打扰兴致,原想着快到青龙坊再告诉她。结果她停留在那摊前,竟开始仔细挑选。
还好那里的东西成品不佳,入不了她的眼。
他错过越昭宁的眼:“我怕你不喜欢,就没提前告诉你。”
“你不拿出来让我看看,怎知我会不喜?”
越昭宁才说完这句话,谢璟淞的另一个侍卫从阴影重出来,无声无息,差点吓越昭宁一跳。
跟个鬼一样!
越昭宁双眼扫了周围一圈,树枝上,房梁上,前面那座拱桥桥底。
这些人到底是躲哪的?还有多少个没出来?
那侍卫托着个黑木匣立在眼前,月光落在匣面上,映得边缘金线勾勒的梅花纹愈发清晰。花瓣脉络雕刻得纤毫毕现,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木头上绽开来,连花托处的细小锯齿都透着精致。
木匣没上锁,搭扣松松地扣着,显然是专等她来开启。谢璟淞站在一旁,眼神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指尖触到冰凉的黑檀木,轻轻向上一抬。搭扣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木匣应声而开。
两只通体银白的面具静静嵌在丝绒衬里中,面具上流淌出被清冷月光照亮的柔和光泽。最惹眼的是额角位置,用金粉勾勒的鸳鸯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越昭宁忍不住伸手碰了碰,银面冰凉。她将两只面具并在一起细看,乍看之下分毫不差,可凑近了才发现,其中一只的银面略暗,像是蒙着层薄纱,尤其是那只鸳鸯,金粉淡得几乎要与银面融为一体,活脱脱像褪了色一般。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轻声道:“这是哪位匠人做的?莫不是做这只时偷懒打了盹,把金粉都误当成胭脂吃了?”
谢璟淞一愣才解释道:“是我让人赶制的。”
他抬手点了点那只黯淡的面具,“这只镀了层哑银,在灯火下不会反光,适合夜里戴。”
越昭宁这才恍然,青龙坊里面定然灯火通明,若想做点额外的事,面具太过吸睛必然会漏了行迹,这般用心倒是她没料到的。她再看那褪色的鸳鸯,忽然明白过来。哑银面上的金粉若是太亮,反倒会显得突兀,这般淡淡的晕染,才更合暗处行事的道理。
“倒是细心。”她拿起那只哑银面具,入手比想象中轻,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贴在脸上竟不觉得硌得慌。眼洞处嵌着层极薄的白纱,透过纱眼看向谢璟淞,他冷厉的眉眼倒是被被这层薄纱暖化一些,与这银面鸳鸯有了几分呼应。
谢璟淞拿起另一只亮银面具,指尖拂过额角的鸳鸯:“这只适合白日戴。”
他顿了顿,声音放柔,“原想赶在除夕前做好,谁知匠人失手坏了两次料,只好让侍卫送过来。”
越昭宁望着他手里的面具,忽然想起方才小贩摊位上那些粗劣的货色,再看看眼前这对精致银面,谢璟淞果然是个享乐的主,难怪瞧不上那些。
她将哑银面具戴在脸上,细细的丝带轻压在后脑勺的发上,面具不大不小,合适得很。
谢璟淞又道:“底下还有一层。”
“嗯?”
越昭宁疑惑,旋即反应过来,说的是那匣子。
两壁有一个凹槽,指尖一提,夹层被取出,侍卫空出一只手接过。
顺着手指,越昭宁视线上移,这才瞧清楚他正脸,是那日医馆守着她吃药的侍卫。
她盯着侍卫看,那侍卫只盯着她后方的位置,不与她对视。
谢璟淞出声:“如何?喜欢吗?”
越昭宁收回目光,随意答道:“喜欢喜欢!”
周围的气场一下子冷了下来。
越昭宁无语。
她掀开盖在上面的那层锦布,是两个香囊?一白一黑。
这是谢璟淞准备的“死物”?越昭宁很快反应过来,她原以为谢璟淞会准备一些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物品,没想到居然如此朴实无华。
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初学刺绣的学徒对着图谱描出来的,那鸳鸯的翅膀歪向一边,喙部尖得像把小剪刀,倒有几分滑稽。
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谢璟淞这是什么癖好,面具上绣鸳鸯还不够,连香囊也要凑成对?
这香囊的针脚实在杂乱,丝线在布面上绕出好些不该有的疙瘩。越昭宁又拿起另一个细看,这只稍强些,针脚虽仍显生涩,却比先前那个整齐不少,倒像是学了一个月的学徒渐入佳境的作品。
她翻来覆去地看,两个香囊一个雪白,一个墨黑,都用锦缎缝制,装着提神的香料,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越昭宁一手捏着一个,将香囊提起悬在两人中间,语气带着几分揶揄的礼貌:“你要哪一个?”
谢璟淞也很有君子之道:“你先选喜欢的就好。”
听到想听的话,越昭宁便毫不客气的将雪白香囊递给他:“白色衬你。”
谢璟淞接过,若有所思。
越昭宁将黑色香囊随意别在腰身:“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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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坊修筑在较为偏僻的地方,紧挨着一条早已衰败的旧街。
刚拐过街口时,还能看见两个卖热汤的摊贩守着煤炉,点点火星映着夜晚漆黑。
越往里走,热闹便像被寒风卷走了似的。方才还能听见的吆喝声渐渐淡去,煤炉的火光也缩成远处一点昏黄。路上的积雪没人清扫,踩上去软绵软绵。
路边的门户铺子大多关着门,门板上的朱漆剥落得露出木底,唯有几家挂着褪色幌子的酒肆,隐约透出点昏黄的灯影,却连个招揽生意的伙计都看不见。
风穿过空荡的街面,卷着未烧尽的纸屑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倒比方才街市的喧闹更让人心里发紧。
“快到了。”谢璟淞开口。
越昭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左前方正门门楣上悬着块乌木牌匾,金墨题写的“青龙坊”三字笔走龙蛇,却因年深日久,金漆剥落,像三条褪了鳞的老龙伏在黑云上。
檐下两盏红灯笼早失了鲜亮,绸面被风撕出数道裂口,残烛在里面明明灭灭,将坊门两侧的石狮照得忽明忽暗。
那对石狮獠牙外翻,颈间鬃毛纠结如鬼爪,眼珠似被硬生生挖去,只留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对着来人,仿佛要将人魂魄都吸进去,阴森得让人脊背发寒。
两尊石狮如同沉默的狱卒,死死守着那扇紧闭的大门。门板上的铜环蒙着层绿锈,门轴处积着水滴,显然久无人迹,偏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仿佛门后藏着无数暗流,只待来人推门而入。
越昭宁望着眼前荒颓的坊门,忍不住问道:“进去的路不是走正门?”
毕竟这景象怎么看也不像是京城最大的赌坊。她原以为会是灯火如昼、喧嚣鼎沸的地上人间。
可眼前只有褪色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朱漆大门蒙着厚尘,石狮空洞的眼眶透着死寂,破败得让人心头发沉。
她暗自猜测,或许这副景象是刻意做出来的伪装。
谢璟淞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扇紧闭的正门,缓缓点头道:“‘银钱铺天梯,覆手入泥尘’,这行当里的钱财多是不清不楚,自然不屑走这光天化日下的正门。”
话音落时,烛火猛地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