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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复病 如璨星,如 ...

  •   来得这么快。

      越昭宁撑着身子起床站立准备行礼时,门外已经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仪。

      秋月忙去扶越昭宁,指尖刚触到她的胳膊,就见太后赵岚已经掀帘走进屋内。

      风卷过藏青色的裙摆,带起一阵清冽的檀香。

      越昭宁连外裳都没来得及披,只穿着单薄的月白寝衣。膝盖刚弯到一半,就被赵岚快步上前托住肩膀。

      “生病就别守那么多规矩。”赵岚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温和,指尖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将她按回床头,“好好歇息才是正经事。不过好端端的,怎又病得这般重?”

      她的目光在越昭宁潮红的脸颊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满心满眼都是心疼。

      秋月见状跪在地上,地面的凉意透过布料直击膝盖。

      她垂着头,声音平稳,不卑不亢:“老夫人恕罪,是奴婢昨夜粗心,忘记关紧小姐屋中的门窗,才让寒风钻了缝,害得小姐受了寒。”

      揽责的话语,却无怯意。

      赵岚像是没听见她说话,自顾自地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贴上越昭宁的额头。

      那温度烫得惊人,她指尖猛地一颤,随即沉下脸:“怎烧得这样厉害?”

      又转头对跟来的婢女吩咐:“慧静师父还没请来吗?”

      那婢女不敢直视:“应在路上了,奴婢再去请一番。”

      她自是等不到回话。

      赵岚坐在越昭宁身边,抚在她的肩膀上。全程没再看跪在地上的秋月一眼,仿佛那只是件碍眼的摆设。

      那位被问话的侍女早已退出屋子。

      “祖母……”越昭宁靠在赵岚怀里,声音气若游丝,眼角泛起一层水汽,不知是疼的还是委屈,“昭宁身子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您年纪大了,切莫因我的病伤了身子,惹得心里不快活。”

      她说着,偏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手紧紧抓着赵岚的衣袖,指节泛白。

      赵岚拍着她的背:“傻孩子,说什么胡话。”

      她的声音放软了些,指尖梳理着越昭宁散乱的发丝,“你是我唯一的念想,只要你好好的,我心里怎会不快活?快好起来吧,新年带你去京城逛逛。这么多年还没带你去过。”

      越昭宁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檀香,这香气曾伴随她过去的五年,令人安心。

      她能感受到赵岚慈爱怜惜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顶,可一想到自己所做之事全然违背赵岚的心意。顿时感觉那目光沉重得像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只得紧紧抱住赵岚,减轻心里的负罪。

      “没事,慧静师父快来了。我会一直陪着宁儿。”

      越昭宁自丧母后,便一直养在太后身边。

      五年来的每一次病痛,都是赵岚陪在她身边。她的怀抱如母亲一般温暖。

      慧静是南山寺里最擅长医术的和尚。他不仅熟读医书,更得前朝御医亲传,一手针灸术出神入化,连京城里的达官贵人都时常派人来请他出诊。

      此时他正坐在越昭宁的床边,枯瘦的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双目微闭,眉头轻蹙。

      越昭宁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老茧和他身上被中药浸染的苦味。

      片刻后,慧静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烛火上消了毒,轻声道:“小姐脉象浮数,是风寒入体所致,好在未曾伤及肺腑。”

      他说话时声音平缓,带着僧人的慈悲,“贫僧先施几针,再开两副驱寒的方子,按时服用便无大碍。”

      银针落下时,越昭宁只觉一阵微麻的酸胀感顺着经脉蔓延开,原本昏沉的脑袋竟清醒了几分。待慧静收针离去,她确实觉得身子轻快了些,至少那撕心裂肺的咳嗽缓和了不少。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这副身子早已是强弩之末。昨夜也是下了不少勇气才做出的这个决定,不拿身体当筹码,她都不知该如何想法子在除夕夜瞒着赵岚离山。

      越昭宁自小体弱,长年累月靠名贵药材堆砌着,寻常的风寒对别人来说是小病,到了她这里,总要缠绵数日才能好转。而南山寺不比皇宫,库房里只有些寻常的草药,像人参、雪莲之类的滋补品,便是赵岚的院落里也存量稀少。

      好在这次的病情不算太过严重离奇,没有伤及根本,好转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秋月端来的药碗里,深褐色的药汤泛着浓稠的泡沫,苦涩的气味顺着碗沿漫开,在空气中织成一张密网。越昭宁被扶着坐起身,唇边沾了点药汁,只浅尝一口,那苦味便像生了根似的,在舌尖上久久不散,连带着舌根都泛起发麻的涩意。她忍不住皱紧眉头,喉间一阵发紧。

      “小姐再喝些吧。”秋月拿着银勺还想再喂,越昭宁却偏过头,轻轻摇了摇。那动作虚弱得像风中的落叶败花,秋月只好作罢。

      趁着那几人都不在的空当,秋月端着药碗快步走到院角新种的梅树下。她四下张望片刻,将药汤缓缓倒进树底的泥土里,只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

      越昭宁靠在窗边看着这一切,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她不能好得太快,至少新年前不能。赵岚在深宫中浸淫多年,一双眼睛毒得很,自己若是装病,怕是瞒不过她多久。

      唯有将真病拖着,用不喝药来减缓身体恢复的速度,才能争取到除夕夜下山的机会。她望着天边飘散的白云,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锦被上的花纹。

      这场病,必须撑到新年后。

      慧静处理妥当后特意去了赵岚的院落,双手合十道:“老夫人,三小姐身子亏空得厉害,需得静养百日,期间不宜去人多嘈杂的地方,更不能劳心费神,否则怕是会落下病根。”

      赵岚坐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手指捻着念佛珠,闭目默念佛经,闻言睁开眼:“有劳慧静师父了。我家孙儿自幼身子不好,师父可有什么滋养的法子?”

      慧静思忖片刻:“小姐脉象不稳,许是长久用药的缘故,是药三分毒。再好的药材对于病气也只能起辅佐作用,平日里应多健强体魄来抵御风寒病气入体。否则日积月累,到后面再好的药材对小姐也无济于事。”

      佛珠转了一圈又一圈,赵岚摁住一颗光洁圆滑的珠子,脸上不带分毫笑意:“多谢慧静师父了。我会好好调养孙儿的身子。”

      让越昭宁养病的消息传进院子时,本人正躺在院子的摇椅上晒冬日里难得的太阳。

      传话的婢女还带了赵岚特意的嘱咐。

      祖母竟免了她每日的习书课程?越昭宁心中讶异。

      自搬到赵岚宫中,每日都会有女师教她读书习字,未曾落下一次。

      就连出了宫,也会每三日请一次来教她。

      不过习书时,越昭宁仍是装作愚钝。

      接下来几日也有更充足的时间留在屋中盘算除夕夜下山一事。

      时光飞逝如流沙,攥在掌心时只觉细滑,松开手竟已漏得干干净净。

      越昭宁搁下笔,案头那盏普洱茶已续过三回热水,琥珀色的茶汤渐渐淡成浅褐。

      她合上那本翻得卷了角的诗集,书封上“南华经”三个金字已磨得发灰。这是母后生前最爱的书,书末还夹着越昭宁去年秋日采的银杏叶,如今早已干透发脆。

      “三小姐,慧能师父让小僧来问,明日的祈福法会,您身子若是好些,要不要去佛堂听经?”门外传来净心含笑的声音。

      越昭宁心头一动,掀帘望去,惊喜道:“怎地是你?”

      净心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他晃了晃:“寺里的师父们这几日都在扫洒佛殿,师哥被喊去考察功课,只剩下我留有闲手。吃不吃?梅花糕,邈姐姐亲手做的。”

      邈姐姐是个寡妇,同住山中。丈夫死后被婆家赶了出来,南山寺的人见她可怜,便给了她一个住处。自此后,她便在此地安顿下来,潜心修佛,大有出家之意 。

      闲暇时也会为大家缝补旧衣、洗手做羹。她与寺里所有人的关系都算得上不错,连刚来几月的越昭宁也吃过她亲手做的吃食。

      越昭宁道谢接过,嘴角挂着浅浅的、温暖的笑。

      南山寺的祈福法会,原是太后赵岚一手促成的规矩。自打十五年前先帝大病一场后,她便开始信佛,每年除夕必来南山寺祭拜。这法会也因此成了专为皇室成员设的祭祀仪式,寺里的高僧会亲自诵经,洗去浮华。

      寻常百姓自然没资格参与这般隆重的场面,只能在皇室成员礼毕离场后,才被允许踏入大殿,对着佛像焚香许愿。他们所求的也简单,不过是来年风调雨顺,家中老小无病无灾。届时山门前的石阶上会跪满香客,香火缭绕得能遮住半山腰的亭台,算得上是南山寺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

      净心关心道:“你的病可有好转?”

      下山第二日,他原本就想亲自前来跟越昭宁道歉,毕竟是自己带她下的山,却没能亲自送她回来。

      怪他不守承诺,也怪那自称是越昭宁幼时友人的男人。

      说什么要叙旧,会送她回来的。什么令牌,什么将军府,什么告知住持。

      他没法,只能先走。

      不巧的是,越昭宁回来后生了病,闭门不出,外人都不许进。

      净心被拦在院外。

      好在是越昭宁的婢女春花瞧见了他,传话到了越昭宁的耳边。

      不过越昭宁还是没见他,说是怕把病气过给他。

      今日好不容易得了空,专门跑一趟。

      秋月给净心添了一杯新茶,净心也不扭捏,接了茶水坐在门外,与越昭宁隔帘谈话。

      “这几日天气渐暖,好了不少。”越昭宁声音淡淡,似乎是怕净心自责又补充道,“我身子本就这般。”

      净心懂了她的未尽之意:“三小姐,你当真是极好极好的人。”

      越昭宁笑容一顿,倒是没想到净心会突然蹦出这样的话,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她偏过头,没再说话。

      净心突然反应过了自己说了什么,尴尬得大抠脑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恰好院外路过的其他僧人喊他去搭把手,他如蒙大赦,道别跑开。

      越昭宁瞧见外面的僧人手中抱有不少坐垫,应该是为明日接纳百姓做准备。

      净心离开后,越昭宁便坐回里屋的书桌前,望着窗外出神,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明日这般人声鼎沸,恰恰是她最好的机会。

      赵岚向来重视这祈福法会,每年清晨都会特地从宫中坐着轿辇来南山寺,留宿一晚后才会启程回宫。

      如今住在南山寺后,只会待得更晚。

      而越昭宁只需要继续装着风寒未愈,让秋月去回禀说“身子不适,需静养”,便能顺理成章地留在卧房,避开与赵岚碰面的所有可能。

      待皇室的队伍离开后,寺门会对百姓开放,那时山路上定会挤满人。卖香烛的小贩、挑着担子的货郎、扶老携幼的香客。

      摩肩接踵的人群里,谁会留意一个寻常女子?

      她之前就已跟净心打听好,除夕那日百姓下山的时辰多在子时末,正是法会收尾的时候。届时他们会成群结队的下山,山路亮如白日。

      计划如期而行。

      酉时天色渐暗,南山寺前院挤满了人群,法会即将开始。

      越昭宁早已穿戴齐全,秋月还在往小包里装热水与干粮。

      越昭宁失笑道:“子时我便回来,用不着这么多东西。”

      秋月一边整理一边道:“冬日冷寒,山路陡峭。小姐一人行走自然是要多准备点奴婢才会安心。”

      借着天光,越昭宁拄着拐杖踩过碎石,小路的尽头连着平坦的山路。

      上山的人排着长长的队伍,不见尽头。

      路边有坐马车的贵人,有席地休息的平民。他们肤色不均,面容不一。有城乡本部,亦有外地异族。

      路边石碑中燃烧的火种照亮他们脸上滴落的汗珠,如璨星,如明珠。

      纵是天寒地冻,路远途艰,只要念及还在边疆作战的将士和家中亲人的平安期盼,跋山涉水亦觉步履生暖,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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