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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作之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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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春渐像是被彻底点燃的火药桶,发出一声凄厉尖锐到变调的娇叱,猛地朝轮椅上的宋律回扑了过去。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她并非挥拳打向宋律回,而是凝聚了全身的力气,腰肢一拧,右腿狠狠踹在了那沉重紫檀木轮椅的侧面轴承处。
“哐当——”
坚固的紫檀木轮椅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瞬间侧翻,木屑纷飞。
高台之上,一直端坐如山、仿佛置身事外的丞相谢晦,握着酒杯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捻动了一下光滑的杯壁,眼神深如古井。
“世子!”一声饱含着无尽惊惶与情意的凄婉惊呼响彻琼华台。
谢清梧像是完全忘记了世家贵女的仪态风范,将怀中价值连城的焦尾古琴如同丢弃废物般随手一扔,提着裙摆就朝着宋律回摔倒的地方踉跄奔去。
她跑得那样急切,脚步慌乱无章,宽大的云锦衣袖在奔跑中如同受惊的巨大蝶翼,翻飞鼓荡。
就在轮椅翻倒,宋律回被甩开的瞬间,柳春渐清晰地看到那条毒蛇受惊般猛地一缩,蛇头转向了地上的宋律回。
她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
只见谢清梧不顾一切地扑到宋律回附近,甚至因为过度慌乱,脚底被块碎裂的木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重重扑倒。宽大的云袖如同天幕般,朝着蛇所在的那一小片狼藉地面狠狠扫压下去。
柳春渐瞳孔骤缩,她清楚地看到谢清梧扑倒的瞬间,手腕极其隐蔽地一抖,袖口内似乎有冷光一闪而逝。紧接着,那片覆盖蛇的衣袖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如同铁器吸附的“咔哒”声,以及一声微不可闻,被布料彻底闷住的“嘶”声。
谢清梧的身体恰好完全扑倒在那片区域,宽大的衣袖覆盖其上,不留一丝缝隙。
当她被侍女搀扶起身时,裙摆带起尘土,动作看似是惊魂未定地整理仪容,却无比巧妙地掩盖了那片地面上任何可能存在的微小痕迹。
当烟尘稍散,惊魂未定的众人视线重新聚焦时,看到的只有:
一地狼藉的紫檀木轮椅残骸。
因用力过猛摔倒,发髻松散,海棠红衣襟沾满尘土,正撑着地面急促喘息,狼狈不堪的柳春渐。
以及,被谢清梧和一拥而上的燕王府侍从慌乱围住,正小心翼翼搀扶起来,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宋律回。
至于那条致命的金线环颈蝮,连同它存在过的任何蛛丝马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短暂的死寂后,琼台之上炸开了锅。
“柳二小姐疯了不成?当众踹翻世子的轮椅?这、这简直骇人听闻!无法无天!”
“造孽啊!看看谢小姐!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情深义重!为了救世子连最心爱的焦尾琴都顾不上了!”
“是啊,情急见真心!哪像那个柳二,活脱脱一个疯妇!镇北侯府的脸面都让她丢尽了!”
“世子本就体弱,这一摔……唉!柳家此女,实乃祸水!”
席间的议论声如同汹涌的潮水,几乎一边倒地涌向了对宋律回和谢清梧的同情,以及对柳春渐“疯癫恶行”的强烈谴责。
高台之上,景泰帝轻咳一声,脸上带着长辈看小辈胡闹的无奈,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和责备:“柳家丫头。”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这性子也太烈了些。纵使阿律方才言语间或有不当,你身为臣女,岂能如此莽撞无礼,当众行凶伤人?成何体统!”
柳春渐撑在冰冷地面上的手指深深抠进了泥土里。尘土沾染了她精致的脸颊,却掩不住那双眼中翻腾的屈辱与后怕。
她抬起头,看向那被众人簇拥,面色阴鸷的宋律回,又掠过梨花带雨,被众人怜惜的谢清梧,最后目光定格在高高在上的帝王脸上。
四周的指责声浪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而那条消失的毒蛇,如同一个无声的嘲讽,悬在她心头,压得她几近窒息。
无凭无据,此刻若说她踹翻轮椅是为救宋律回免于蛇口,只会被当作信口雌黄的狡辩,徒然玷污镇北侯府清名。
她目光扫过正被侍女扶起,慢条斯理拍打裙裾尘土的谢清梧。谢清梧恰也抬眸望来。那双秋水剪瞳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后怕与委屈,更有一丝无声的谴责。
柳春渐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越过这朵楚楚白莲,直刺高台上端坐如山的丞相谢晦。
好一对登峰造极,令人作呕的戏子父女!
至于御座之上,那位气定神闲、满口“仁厚”的帝王,轻飘飘一句“言行无状”,便将她钉死在“泼妇”的耻辱柱上。
经此一闹,试问上京城谁还敢娶她柳二?
景泰帝与谢晦,分明是联手将她逼入绝境,更将镇北侯府的脸面踩进泥淖。
好,好得很!既然前路已断,那她索性将这潭死水彻底搅个天翻地覆!
“陛下恕罪!”柳春渐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惊惶的颤音。她“噗通”一声重重跪伏在地,肩头剧烈颤抖,仿佛被滔天恐惧淹没。
“臣女自幼失怙,长姐早亡,母亲缠绵病榻,府中无人约束教导,性子野了些,言行更是粗鄙无状。方才…方才臣女实是被世子殿下言语所激,一时昏了头,才犯下此等大逆不道之罪!”
她猛地抬头,眼圈通红,泪光盈盈,语带泣音:“臣女万死难辞其咎!不仅冲撞世子,惊扰圣驾与诸位贵人,更…更连累谢小姐受惊,连御赐的传世名琴‘焦尾’都摔坏了。”
她刻意在“御赐”二字上加重,随即迅速垂首,肩膀抖如风中落叶。
“臣女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宽宥。只求…只求陛下莫要牵连镇北侯府门楣。家父为国捐躯,仅余这点身后哀荣了。”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失怙”、“早亡”、“缠绵病榻”……每一句都在剜景泰帝与谢晦的心。
她在提醒所有人,她柳家是忠烈遗孤!而她的父亲镇北侯更是为大瑾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英雄!如今英雄的孤女,却在御前被逼如疯妇,还要背负“行凶”的污名……
那句“连累谢小姐受惊摔琴”,更是将谢清梧与相府架在烈火上炙烤。
你谢清梧的“情深义重”,究竟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谢晦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刚欲开口呵斥。
“够了!”景泰帝手中杯盏重重一顿,沉闷声响截断谢晦话音。他看向柳春渐的眼神,首次褪去玩味,添了审视与一丝忌惮。
这小丫头,莽撞的表象下,字字句句都打在了七寸上!再让她哭诉,今日这场“意外”怕是要变味了……
谢晦何等老辣,立刻捕捉到了帝王的不悦。他迅速起身,面色沉肃,眼底轻蔑更深:“陛下息怒!柳氏女年幼失教,性情偏激,当众行凶冲撞世子,惊扰圣驾,更损毁御赐名琴。其情虽可悯,其罪实难恕!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何以彰皇家威仪?臣恳请陛下圣裁,严惩此女,以儆效尤!”
寥寥数语,将“摔琴”罪名死死扣在柳春渐头上,避重就轻,只想将她重新钉回泼妇之位。
景泰帝未置可否,目光沉沉掠过跪伏颤抖的柳春渐,最终落向被谢清梧及侍从搀扶,形容狼狈却异常沉默的宋律回。
“阿律,”帝王声音放缓,带着长辈关怀,“你是苦主,又受惊匪浅。依你看,此事…当如何处置?”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轮椅残骸旁,那面色惨白的燕王世子身上。
谢清梧扶着他的手臂微微用力,眼中盛满期待与担忧。
宋律回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咳得躬身蜷缩,仿佛要将心肺都呕出来。谢清梧慌忙为他抚背,满眼疼惜。良久,他才缓过气,抬起因窒息而泛着病态潮红的脸。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地狼藉的紫檀残骸,掠过跪地认罪却倔强抬起下颌,眼中虽有泪光却无半分怯懦的柳春渐。
在她那双燃着不屈火焰的眸子里,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也曾如此倔强聪慧的女子。这抹相似,以及她方才不顾一切踹翻轮椅的决绝,还有她此刻利用“忠烈遗孤”身份反击的急智都让他看到了一个值得拉拢的盟友。
宋律回扯出一个苍白虚弱的笑,声音沙哑破碎,却字字清晰:“皇伯伯…咳咳…柳二小姐性情…是刚烈了些…”
他喘息着,每说半句都似耗尽力:“但她所言…不无道理…失怙失教…今日莽撞…情有可原…”
谢清梧扶着他的手骤然僵硬,难以置信。
谢晦眼中寒光一闪。
景泰帝面上含笑,眼底审视如刀。
宋律回仿佛未觉,艰难续道:“至于责罚…咳咳…她踹毁侄儿轮椅…惊扰圣驾…连累谢小姐…罪责…不轻…”
他喘息着,目光虚弱地掠过柳春渐,望向景泰帝:“寻常责罚…怕难令其长记性…难消谢小姐之气…更…更难以告慰…”
话音未落,更猛烈的咳嗽席卷而来。他咳得摇摇欲坠,脚下一软,全靠谢清梧搀扶才未摔倒。谢清梧下意识想抽手,触及他目光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心虚。
宋律回眸光一暗,勉强站稳,颤抖着手探入怀中摸索。
众人屏息,只见他颤抖着掏出一枚通体玄黑、造型古朴雄浑的飞鹰玉佩。
只是那象征无坚不摧的鹰喙处,赫然缺了一角,断裂处仿佛凝固着干涸的血色。
此乃玄鹰佩,是陛下亲赐给老燕王,象征燕王府兵权与忠诚的信物,更是调动燕北军的半块兵符。它残缺地出现在宋律回手中,无声诉说着燕王府满门忠烈的血泪与牺牲。
高台上,景泰帝在看到这枚残佩的瞬间,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这病秧子,竟敢拿出此物!
宋律回死死攥紧那枚残佩,指节因用力而惨白。他抬起因剧咳与悲愤而潮红的脸,眼中是深切的痛楚与孤注一掷的决绝,声音嘶哑:“更难以告慰…父王母妃早逝英灵!难以抚平…兄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留下的…这断喙之痛!”
他喘息着,目光扫过面色微变的景泰帝,扫过眼神骤沉的谢晦,最终钉在伏地的柳春渐身上,一字一句,掷地千钧:“不若…就罚她往后余生…都赔给侄儿。罚她嫁入燕王府…做侄儿的世子妃,用这一辈子…来照顾我这个病秧子…偿还今日之过。也免得她这性子…再去祸害旁人。让她替镇北侯府与我燕王府…这对…同为大瑾流过血、断过骨的忠烈之门…结一份…迟来的…生死之盟。”
他虚弱地看向景泰帝:“皇伯伯…您看…这罚…可够重了?可抵得上…父兄…为大瑾…流尽的…最后一滴血?”
琼华台上,死寂无声。唯余风吹桃瓣,簌簌而落。
所有人都被这惊世骇俗的“责罚”震得魂飞天外。
罚柳春渐嫁给他做世子妃?
这算哪门子责罚!
这分明是在向众人宣告——柳春渐,是他宋律回的人了!谁敢动她,便是与燕王府为敌!
谢清梧如遭雷击,脸色惨白,扶着宋律回的手颓然滑落,眼中盛满了不可置信。
谢晦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宋律回。
他从前竟小觑了这病秧子,以姻亲破局,将今日这出闹剧巧妙化作少年意气。当真是好手段!
景泰帝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眼底深邃如渊,辨不出喜怒。
跪伏在地的柳春渐,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竟主动提了?
她强压下心头惊涛,维持卑微姿态,心底却仿若掀起惊涛骇浪。宋律回这步棋,比她预想的更狠!他早已看穿她的意图,甚至反过来利用了她!
看来他们目标一致,他要的,也是这桩婚事。
只是…她目光触及他手中那枚染血的断喙玄鹰佩,心尖蓦地一刺。
他竟用亡兄的遗物作“聘礼”!
景泰帝沉默片刻,忽地朗声大笑,笑声中充满“恍然大悟”的戏谑:“哈哈哈!好!好个‘罚她一辈子’!阿律啊阿律,朕看你这哪里是罚?分明是早就瞧上了人家柳家丫头,竟还瞒着朕与诸位叔伯,兜了这般大个圈子!”
他指着宋律回,又看看柳春渐,眼神玩味如观小儿女闹剧:“行!苦主既如此说,朕便成全你!这‘罚’,朕准了!”
帝王大手一挥,金口玉言,不容置疑:“来人!拟旨!燕王世子宋律回,镇北侯次女柳春渐,琼台一踹定姻缘,实乃天作之合!朕心甚悦!择吉日完婚,不得有误!”
明黄圣旨再次展开,“天作之合”四字,裹挟着帝王意志与这场荒诞闹剧的烙印,狠狠砸下。
柳春渐伏在冰冷地面,听着那不容抗拒的旨意,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殷红。
成了!
长姐的嘱托完成了!她成功嫁入了燕王府!
但这胜利,却如饮下掺着砒霜的蜜糖,苦涩腥甜,哽在喉头。
宋律回…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主动踏入这“怨偶”的囚笼,究竟所图为何?
她缓缓抬头,脸上是认命的屈辱与惶恐,目光却平静地迎上宋律回投来的视线。
那目光里,冰冷审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味。
宋律回借着咳嗽,薄唇无声翕动,对她做出口型:“柳二小姐,这罚你可还满意?咱们,来日方长。”
柳春渐心底冷笑一声。
当真是满意极了,世子殿下。
这盘大棋,就从我们这“怨偶”之名正式开始吧。
她倒要看看,这病弱皮囊之下,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