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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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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十八年,琼华台春宴。
丝竹靡靡,觥筹交错,满目锦绣堆叠,皆是盛世浮华。
柳春渐端坐席间,海棠红的骑装在满堂珠翠中灼灼似火。她的指尖却悄然滑过袖中暗藏的软剑,剑锋淬着寒光,一如她此刻投向不远处那抹蜷在轮椅上的月白身影的目光。
那正是她今日的目标。
燕王世子,宋律回。
宋律回蜷在紫檀木轮椅中,微微侧首,以拳抵唇,压抑着低咳,身形单薄得好似琼台上最易碎的琉璃盏,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了去。
这病骨支离的模样,与柳春渐记忆中那个如山岳般巍然,曾令她心折神迷的少年将军宋肇启,判若云泥。
一丝难以言喻的厌烦掠过心头。她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温润的月牙玉坠,冰冷的触感瞬间将她拽回两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寒夜。长姐柳烟白伏在榻上,气若游丝的嘱托,字字泣血,烙印骨髓:“阿春…两年后嫁入燕王府…不惜一切。”
不惜一切。
这四个字,沉甸甸的,压得她几近窒息。
“小姐,”贴身婢女玉露紧张地扯了扯她的袖角,声音细若蚊呐,“世子就在那儿。您不是要引起他注意吗?奴婢打探得真真的,世子雅好诗文,最是欣赏才情斐然的女子,不如您……”
“吟诗?”柳春渐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到极致的弧度,生生截断玉露的话头,“在他这位上京第一才子面前班门弄斧?徒增笑料罢了。”
她眼尾余光扫过宋律回那看似孱弱却线条紧绷隐含力量的手腕,眼底锐光一闪,如雪豹锁定猎物:“要做,便做他最意想不到的。”
恰在此时,御座之上,景泰帝带着熏然醉意,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那团海棠红上,洪声笑道:“镇北侯家的二丫头,朕记得你性子最是跳脱。今日这满园春色,不如你也来添个彩头?莫负了这大好韶光!”
刹那,席间无数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网,骤然收拢,牢牢钉在柳春渐身上。
天子之命,不得不从。
柳春渐深吸一口气,霍然起身。海棠红的骑装如一团炽烈的火,在满座锦绣中轰然炸开。
“陛下,”少女声音清越,掷地有声,“臣女不通文墨,只自幼随父习得几式粗浅剑法。愿舞剑一曲,为陛下与诸位大人助兴!”
舞剑?
席间文臣云集,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与低语。
武将之女,果然粗鄙。
丞相嫡女谢清梧端坐席间,闻言,那双秋水剪瞳掠过一丝极淡的轻蔑,旋即化作春风化雨般的温婉笑意。
她朝御座旁的丞相谢晦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地抱起案上名琴“焦尾”,盈盈起身,声如珠玉落盘:“陛下,柳妹妹巾帼不让须眉,英姿飒爽。清梧不才,愿以琴声相和,为柳妹妹助威,不负此良辰。”
景泰帝龙颜大悦:“好!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准了!”
丝竹暂歇。
清梧素手轻抬,指尖拂过琴弦。一曲《清平调》如幽谷清泉,泠泠流淌,涤荡满场浮躁。
柳春渐行至台前空地中央,手中已多了一柄装饰华丽的软剑。这是她十五岁生辰时缠了长姐许久才得来的“玩物”,如今却成了她刺向目标的利刃。
剑光乍起!
毫无闺阁女儿的柔美花俏,她的剑势挟着北疆旷野的凛冽风沙,大开大合,刚健雄浑。腾挪闪转间,衣袂翻飞如燃烧的红云,剑尖破空,发出锐利的嘶鸣。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剑招流转间,竟隐隐透出几分已故少年将军宋肇启赖以成名的绝技“破阵子”枪法的神髓!虽是以剑代枪,少了战场浴血的煞气,但那股一往无前的磅礴气势,却抓得极准。
一直垂眸,仿佛对周遭漠不关心的宋律回,目光倏然凝聚。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猛地向内蜷缩,指节因用力瞬间泛白。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牵引,死死锁在场中那抹惊鸿般的身影上。眼底翻涌着震惊、探究,以及一丝……似被触痛般的阴鸷。
就在剑舞至“破阵子”最凌厉精妙的一式“苍龙出海”,剑势将攀顶峰之际,柳春渐的剑尖却极其突兀地一偏。她的身形随之踉跄,仿佛内力不济,软剑险险脱手。
她堪堪稳住身形,脸颊适时飞起两抹红晕,对着御座方向赧然垂首:“陛下恕罪,臣女学艺不精,一时失手,献丑了。”
几乎同时,谢清梧的琴声微妙一颤,旋即以一个清越孤高的音符,完美收束。这收束的时机,与柳春渐的“失误”形成了无声却强烈的对比。
短暂的死寂后,席间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多是敷衍。
然而,一道清晰沉稳的掌声突兀响起。
宋律回苍白的面容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如同冰冷的探针,牢牢钉在柳春渐强作镇定的脸上,似要剥开她那层羞赧的伪装。
“柳二小姐,”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病弱的微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剑势如虹,大开大合,颇有几分英气。”
柳春渐心下一凛。
“不过……” 宋律回话锋陡转,视线轻飘飘地,带着一丝玩味的嘲弄,掠过高台上抱着焦尾面含期待,宛若出水芙蓉般的谢清梧,唇角勾起抹冰冷又讽刺的弧度:“破阵子枪意精髓,讲究的是‘藏锋于拙,一击破云’。柳二小姐方才那式‘苍龙出海’,倒是将‘拙’学了个十足十。至于那破云的‘锋’嘛……”
他轻轻咳了两声,摇了摇头,未尽之意,昭然若揭。
徒有其形,未得其神,空架子罢了。
他无视柳春渐瞬间冰冷下来的脸色和骤然攥紧的拳头,目光重新落回谢清梧身上,语气竟奇迹般地柔和下来,甚至染上一丝真切的追忆:“倒是谢小姐这曲《清平调》,泠泠如松间新雪,意境高远。抚琴的指法……”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而怅惘:“颇有当年嘉乐县主的风骨神韵。”
“可惜,”一声叹息,痛惜与怀念浓得化不开,毫不掩饰地展露人前,“斯人已逝,空留余音绕梁。”
这话如同裹着冰渣的巨锤,狠狠砸在柳春渐心口。
他竟敢当众拿她与逝去的长姐相比,还如此直白地赞美谢清梧的琴音像她长姐。
更让她心口刺痛的是他提及长姐时那毫不作伪的深情与痛惜。如此情深意重,偏偏是对着她柳春渐的姐姐!
席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尴尬死寂。
谢清梧面色先是一僵,旋即迅速飞上两朵红云,眼中闪过难抑的惊喜与得色,抱着琴,盈盈一福,姿态端雅无双:“世子谬赞,清梧愧不敢当。嘉乐县主惊才绝艳,乃清梧心中楷模,能得其一丝神韵,已是三生有幸。”
她眼波流转,看向僵立场中的柳春渐时,眼底深处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与优越。
滔天的屈辱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柳春渐理智的堤坝,烧得她双目赤红,脸颊滚烫。
“世子殿下当真是好记性!好眼力!” 柳春渐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绷紧欲断的琴弦,淬着剧毒的怒意与尖锐的讥讽。她挺直了被怒火灼烧的脊背,海棠红骑装烈烈如火,衬得她像株燃尽一切也要刺伤敌人的荆棘。
“臣女自是比不得长姐风华绝代,更比不得谢小姐琴艺通神。能得您如此盛赞,想来谢小姐定是深得其中三昧,足以慰藉世子您的……怀人之思了吧?”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她直指宋律回对长姐那份不可言说的心思,更点明谢清梧是刻意模仿。
琼台之上,空气仿佛瞬间冻结成冰,落针可闻。
谢清梧脸色“唰”地惨白如纸,眼中泪水瞬间盈满,摇摇欲坠。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眉头紧锁,纷纷摇头,看向柳春渐的目光满是鄙夷与不齿。
柳家二女,太过放肆无状!
宋律回的眼神骤然降至冰点。那层病弱的温润表象如同脆弱的琉璃,“咔嚓”一声碎裂殆尽。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巨力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显然被这诛心之言狠狠戳中了痛处。
“放肆!” 他薄唇微启,冰冷的斥责即将出口。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这场充满火药味的唇枪舌剑牢牢攫住的电光石火间,柳春渐眼角余光猛地一凝,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鬼手死死攥紧。
宋律回轮椅下方那片因琼台灯火阑珊而格外浓重的阴影之中,一道细长、冰冷、带着致命金色环纹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蜿蜒而出!
三角形的蛇头高高昂起,冰冷的竖瞳闪烁着死亡的光芒,死死锁定了宋律回垂落在轮椅踏板上的苍白脚踝。
蛇信急促吞吐,细长的身体如蓄满力的弓弦,下一刻便要弹出致命的毒牙。
柳春渐脑中轰然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看向高踞御座之侧,正襟危坐的丞相谢晦。
只见谢晦仿佛全然未觉场下即将发生的致命危机。他正微微垂首,姿态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闲适,不动声色地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然后极其自然地啜饮了一口。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眼前琼台之上的一切喧嚣,争执,乃至即将发生的死亡,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琐事。
电光石火间,柳春渐根本来不及思考,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救他!必须救他!
“宋律回!你混蛋!” 惊骇的尖叱破喉而出,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撕裂般的急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