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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局 ...

  •   明黄的圣旨卷轴被宫人恭敬地呈到柳春渐面前,那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直抵心底。

      “天作之合”。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口。

      周围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交织成网,将她牢牢钉在“言行无状”“攀附世子”的耻辱柱上。

      唯有玉露,强忍着泪意,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起身,接过那道沉甸甸的旨意。

      “臣女…谢主隆恩。”柳春渐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垂下的眼睫掩盖了眸底翻涌的冷意与算计。

      成了,她终究是完成了长姐的遗愿。

      可这胜利的滋味,混杂着琼华台上的屈辱和对宋律回那刻薄言辞的余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茫。

      回镇北侯府的路,显得格外漫长。马车辘辘,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宋律回那张苍白病弱,带着讥诮的脸,以及最后亮出玄鹰佩时眼中孤注一掷的悲怆,还有那句无声的“来日方长”,反复在她的脑海中闪现。

      柳春渐摩挲着脖间的月牙坠。

      这是长姐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力量。

      可惜。

      她在心中低叹一声。

      此世子,非彼世子。

      那个如山岳般巍峨,让她心折神迷的少年将军宋肇启,才是她心中永远的白月光。

      “小姐,”玉露担忧地看着她紧握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您的手……”

      柳春渐猛地回神,松开紧握的拳,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腾的心绪:“无妨。回府后,立刻去母亲那里。”

      马车驶入镇北侯府朱门。昔日的武将府邸,如今门庭冷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衰败之气。

      府中下人见到她,眼神躲闪,显然她在琼华台的“壮举”已如野火燎原般在整个上京城传开。

      柳春渐无暇理会这些,脚步匆匆穿过回廊,直奔正院。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苦涩得令人心头发紧。

      推开内室的门,光线昏暗,只见柳大夫人形容枯槁地躺在病榻上,脸色灰败,呼吸微弱,仿佛一盏即将燃尽的残灯。

      床边侍立的嬷嬷看见她,眼圈一红,低声道:“二小姐回来了,夫人用过药,一直在撑着等您。”

      柳春渐心头一酸,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母亲,女儿回来了。”

      柳大夫人眼皮微微颤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看到柳春渐,浑浊的眼底骤然迸发出一丝奇异的光彩,枯瘦的手指猛地用力抓住她,力道竟大得惊人。

      “阿…阿春…”她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带着一丝急迫,“琼华台的圣旨,可是成了?”

      柳春渐点头,低声道:“成了。陛下已下旨,将女儿赐婚给燕王世子宋律回。”

      “好…好啊…”柳大夫人的气息急促起来,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神灼灼地盯着她,带着一种近乎回光返照的清明,“阿春,娘有件天大的事…要告诉你。你长姐她…”

      “长姐?”

      柳春渐心头剧震,长姐柳烟白不是两年前就因病亡故了吗?府中还为她设了灵堂,举家哀恸。

      柳大夫人瞥了眼紧闭的房门,支起身子凑到柳春渐的耳边。

      “烟白没死。”柳大夫人吐出这四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喘息片刻才继续,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秘密的沉重,“她当年是假死脱身,如今就在北疆。”

      这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柳春渐脑中一片空白。

      “为…为什么?”柳春渐的声音干涩。

      “为了给你父亲报仇!”柳大夫人的眼中燃烧着刻骨的恨意,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柳春渐,“你的父亲…我的夫君…不是死于北疆残党之手!他是凯旋途中被…被谢晦那老贼的人截杀的!烟白自幼擅医,看到你父亲尸身时就发觉出了端倪。北疆人擅弓弩,而你父亲胸口的致命伤是剑伤,从背后贯穿,应是近亲人所为。而当年跟随你父亲回京的副将,如今已官至兵部侍郎,前年还与谢晦结了儿女亲家。”

      柳春渐眼中寒光乍现,琼华台上那对父女的嘴脸瞬间浮现在眼前。

      原来如此!父亲的死,背后黑手竟是谢家!

      “烟白…心如明镜。她知道,你父亲走后,仅凭我们孤儿寡母,撼动不了根深蒂固的谢家,更报不了这血海深仇……”柳大夫人的气息越来越弱,却强撑着说下去:“两年前,她假死脱身…远赴北疆…又嘱托你嫁入燕王府…必有她的深谋远虑。”

      柳大夫人从枕底掏出一封信递给柳春渐:“这是你长姐前些日子托人传回的密信,让我务必交到你手中。”

      柳春渐一怔,接过后颤巍巍地打开,在看到纸上熟悉簪花小楷的瞬间,泪如雨下。

      「吾妹阿春:

      见字如面,吾心甚愧。

      父仇未雪,血犹未冷。谢晦老贼,势大根深,非寻常可撼。吾不得已,行此假死下策,远赴北疆,以身入局。此路凶险,吾无悔。唯念及阿春与母亲,心如刀绞,夜夜北望,泪湿衾枕。

      燕王府二公子律回,身佩玄鹰佩,此物至关紧要,乃破局之钥。吾深知此求,强人所难,无异将吾妹拖入这无间棋局。吾心,何其痛!

      然,此仇非报不可!此局非破不可!吾在北疆,随一恩人,如履薄冰。此佩若失,满盘皆输,吾之牺牲亦成徒劳。阿春,吾知你坚韧,更知你重情。吾别无他法。

      嫁入王府,取玄鹰佩,静待吾之消息。此路艰危,吾愧无以护你周全,唯愿你,千万珍重,勿念,勿忧。吾在北疆,亦会为你夜夜祈福。

      姊 烟白手书」

      柳春渐看着那字字泣血,句句含泪的信件,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酸楚与沉痛瞬间攫住了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长姐…那个总是温柔娴静,为她疗伤,教她识字的姐姐,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秘密和痛苦。

      她孤身一人远赴苦寒北疆,以身饲虎,却还在为将她拉入局中而心如刀绞,夜夜垂泪!

      注意到柳大夫人关切的目光,她将信件收入怀中,强撑着挤出笑容:“长姐说她在北疆遇到了一个恩人,现下很安全。她让女儿替她去燕王府取一物破局。”

      柳大夫人眸光一沉,淡淡开口:“是玄鹰佩吧。”

      柳渐春一惊:“母亲怎知?”

      柳大夫人露出个果然如此的笑容,叹息一声:“玄鹰佩乃燕王府兵权象征,拿到它就相当于拥有了燕王府的助力。阿春,当年武堂一事,是娘对不起你啊。”

      “母亲?”柳春渐握住她冰凉的手,心头一紧。

      “都怪娘当年心软…”柳大夫人的眼泪无声滑落,声音带着哽咽,“若非…若非娘经不住你苦苦哀求,允了你女扮男装去那京郊武堂习武。你…你也不会…遭遇那场大劫!那场火,差点…差点要了你的命啊!娘…娘每每想起…都…心如刀绞。”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眼中满是后怕与悔恨。

      柳春渐的心猛地揪紧,那段带着灼热与恐惧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若非那个少年不顾自身安危地闯入火场,背她出逃,恐怕她早已葬身火海。

      “母亲,这怎么能怪您,是女儿当年任性……”

      柳大夫人喘息稍定,紧紧抓住柳春渐的手,打断她的话,眼神变得无比郑重:“阿春,当年一事,我们欠了燕王府一个大人情。你答应娘,嫁过去后,好好对律回。那孩子,年幼丧母,也是个可怜人。”

      柳春渐听着母亲的话,心绪却飘回了三年前那个暮春的午后。

      景泰十五年。

      十四岁的柳春渐抱着一摞厚重的医书,正欲悄悄溜进长姐的书房,却被院中传来的破空之声牢牢钉在了原地。

      院中落英缤纷的花树下,一道挺拔如青松的玄色身影,正执一杆乌沉沉的镔铁长枪,辗转腾挪。

      那并非轻灵的剑舞,而是大开大合,气势磅礴的枪法。

      枪出如龙,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每一记横扫、突刺、回旋,都蕴含着千军辟易的力量感。

      枪缨翻飞如血,与周身翩跹飘落的粉白海棠花瓣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刚猛无俦中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力与美的韵律。

      那人正是燕王世子,宋肇启。

      他奉父命来请长姐替病弱的幼弟诊脉开方,等候间隙便在此处练枪。

      柳春渐屏住呼吸,藏在廊柱的阴影里,看得心驰神摇,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她自幼痴迷武艺,最能体会其中的艰难与精妙。宋肇启的枪法,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是真正的沙场绝技。

      阳光勾勒着他专注而英挺的侧脸轮廓,汗水沿着紧绷的下颌滑落,那杆沉重的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最让她移不开眼的,是他劲瘦腰间悬挂的那枚通体玄黑,造型古朴雄浑的飞鹰玉佩。玉佩随着他刚猛的动作在衣袂间若隐若现,沉稳的光泽仿佛也染上了主人的锐气。

      就在她看得入神之际,宋肇启一个凌厉的回马枪式收势,枪尖稳稳指地。他似有所感,倏然转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廊柱后那双写满惊叹与痴迷的明眸。

      柳春渐猝不及防被逮个正着,脸颊瞬间飞红,抱着医书僵在原地,窘迫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预想中的呵斥并未到来。

      宋肇启看清是她,眼中锐利的光芒瞬间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随手将长枪“铿”地一声插在身旁泥土中,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你便是烟白常年挂在嘴边的小妹阿春吧。躲在那里作甚?”他的声音带着刚练完功的微哑,却清朗悦耳,“我方才…可是吓到你了?”

      柳春渐连忙摇头,声如蚊蚋:“没…没有。世子的枪法,精妙绝伦。”

      宋肇启闻言,爽朗一笑,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医书上,又看了看她纤细却带着薄茧的手指,忽然问道:“你也习武?”

      柳春渐心头一紧,攥紧手心,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女扮男装习武是秘密。

      宋肇启却仿佛并不需要她的答案,他弯腰,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被风吹落的,还算笔直坚韧的海棠树枝,递到她面前,眼神坦荡而真诚:“喜欢,便光明正大地看。女儿家,如何就不能习武了?”

      他的语气自然而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磊落:“来,我教你一招半式,就当强身健体也好。”

      那一刻,阳光落在他含笑的眼睛里,璀璨如星。

      那句“女儿家,如何就不能习武了?”如同惊雷,炸响在柳春渐的心湖深处,瞬间冲垮了她心中所有的顾忌和世俗的藩篱。他不仅没有嘲笑她偷看,没有轻视她习武的离经叛道,反而如此坦荡地鼓励她,甚至愿意教她!

      那份尊重理解与毫无保留的磊落胸怀,与他惊世骇俗的枪法,如山岳般可靠的身影,还有那枚象征着力量与责任的玄鹰佩一起,如同最炽热的烙印,深深镌刻在少女的心底。

      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悸动与倾慕,伴随着巨大的安全感与向往,在少女心中不可抑制地疯狂滋长。

      她接过那根带着花香的树枝,指尖都在微微发烫。

      火场中模糊的记忆碎片,与眼前这清晰得令人心折的画面瞬间重合。

      她不会认错的。他腰间缺角的玄鹰佩,正是当年火场救她之人腰间佩戴的。

      玄鹰佩是燕王府兵权的象征。

      而整座燕王府,能拥有且佩戴玄鹰佩之人,除了这位如烈日般耀眼的少年将军宋肇启,还能有谁?

      意识回笼,柳春渐心中再次泛起苦涩到极致的遗憾,几乎要将她淹没。

      真是造化弄人。

      柳大夫似乎察觉到她不愿的情绪,眼中泛起泪光,声音带着追忆与恳切:“阿春,你的姨母…已故的燕王妃,她是我的嫡亲妹妹。律回那孩子,是她用命换来的骨血。他虽身子弱些,但心地纯善,一定能护你周全。你嫁过去,娘很放心。或许,这也是天意,让你们互相扶持……”

      柳大夫人说完最后一个字,手一松,彻底昏死过去,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母亲!”柳春渐惊呼。

      嬷嬷连忙上前查看,含泪道:“二小姐,夫人是力竭昏过去了,得赶紧让大夫施针!”

      嬷嬷唤来府医,好半晌才稳定了母亲的病情,但也直言母亲已经时日无多了。

      柳春渐看着母亲毫无生气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月牙坠,再想到宋律回腰间那枚象征着权柄与责任的残缺玄鹰佩,只觉得肩上压下了千钧重担。

      长姐未死,潜伏北疆,谋划复仇。

      父亲被害,仇在谢晦,血海深仇。

      母亲病危,托付重任,寄予厚望。

      而她的“夫君”宋律回,那个病弱,刻薄,却又被母亲如此信任和托付的燕王世子……

      她心中充满了矛盾。为长姐之命,为父之仇,她必须接近他,算计他,拿到玄鹰佩。

      可母亲那句“他是个好孩子”,“能护着你”又像羽毛般轻轻拂过心湖,留下难以言喻的涟漪。尤其想到他长得再像,却终究不是宋肇启,那份遗憾更是如影随形。

      琼华台的闹剧尘埃落定,赐婚的圣旨昭告天下。

      但这并非结束,而是棋局的开端。

      柳春渐缓缓站起身,将月牙坠紧紧贴在胸口,冰凉的玉石也无法冷却她心头的纷乱。

      她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雕花木窗。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镇北侯府破败的庭院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

      她望着燕王府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有肩负重任的决然,有对前路未卜的凝重,有对宋肇启的遗憾与怀念,也有一丝对那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病弱却背负着沉重过往的世子难以名状的探究。

      “宋律回。”她低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为了长姐,为了父亲,为了镇北侯府,这盘棋,我甘愿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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