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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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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季关砚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如果后天交不上……王主任会通知你奶奶,对吧?”
“别说了!”季关砚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崩溃的低吼,声音带着哭腔。
他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那些被他拼命掩藏、视为最大秘密的窘迫和绝望,就这样被眼前这个“陌生人”轻易地、血淋淋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感觉自己在被凌迟,每一句话都是一把剔骨尖刀。
鞋盒里的钱,催缴单……这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更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季时,里面充满了绝望的求证和最后的挣扎:“你……你真的是……?”
“是。”季时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疑。
他看着少年眼中最后一丝防线彻底崩塌,看着那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混乱和茫然,心头也像压着巨石。
似乎意识到自己过于急切,这种事情对与处于现在的季关砚而言,不给他缓冲的时间,他根本无法接受。
他放缓了语气,那刻意维持的坚硬外壳裂开一丝缝隙,泄露出属于“季时”而非“十年后季关砚”的、带着一丝疲惫的真实温度:“拿着这钱,把该交的都交上,给奶奶买好药。剩下的,给自己买双厚点的棉手套。”
他的目光扫过少年那双布满冻疮和裂口、此刻正神经质地揪着衣角的手,那曾经也是他的手。他叹一一口气,语气幽幽的开口,“你的手,不能废。”
季关砚呆呆地听着,攥着钱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指腹下的纸币被汗水浸湿,变得绵软。
手套?
这种微不足道的“奢侈”念头,早已被他压缩到生存需求的最底层。
可对方的话,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他麻木外壳下某个早已遗忘的痛点,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
他顿时感觉羞愧万分,下意识地把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往身后缩了缩。
“明天下午放学,”季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恍惚,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安排感,“还是这个时间,我在前面街口那家‘老陈修理铺’等你。”
他指了个方向,目光锐利地锁住季关砚茫然失措的眼睛,“别迟到,想知道怎么彻底摆脱孟州延那种垃圾,怎么真正赚到能救奶奶、也能救你自己的钱,就别躲。我没有时间在等了。”
说完,季时不再给少年任何反应或追问的机会。
他深深地看了季关砚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沉重,更深处似乎还翻涌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暗流。
然后,他果断地转身,黑色的夹克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瞬间就融入了旧货市场嘈杂涌动的人潮之中。
几个呼吸间,那身影就被攒动的人头和堆叠的杂物彻底吞没,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就好像只是季关砚做的一个梦,现在梦醒了……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碎纸屑和尘土,狠狠抽打在季关砚单薄的身上。
他像一尊突然被遗弃在冰天雪地里的石像,僵立在原地,手里死死攥着那沓浸透了汗水、变得沉重无比的钞票。
周遭鼎沸的人声、讨价还价的喧嚣、旧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扭曲、遥远。
只有男人最后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清晰地砸进他的耳膜,砸得他灵魂都在震颤:
“我是十年后的你。”
“我来救我们。”
救?怎么救?拿什么救?
额角的旧伤在寒风里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孟州延狰狞的脸,奶奶在土炕上压抑的咳嗽声,催缴单上刺眼的红字,还有班主任王主任那不耐烦的、带着怜悯和轻视的眼神……无数沉重的碎片在他混乱的脑子里疯狂冲撞、切割。
他缓缓低下头,摊开长了满是茧子的手掌。
那沓皱巴巴、带着他体温和汗渍的纸币,静静地躺在掌心。
这钱足够解燃眉之急,像一根抛下的救命绳索。
可绳索的另一端,连接着的,是那个自称是“十年后的自己”的神秘男人,一个洞悉他所有不堪秘密、如同幽灵般出现的存在。
老陈修理铺……明天下午……
季关砚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清晰的痛感来对抗这席卷全身的眩晕和恐惧。
他该去吗?
这会不会是一个更深的陷阱,一个疯子,还是一个……真正的希望?
他还有勇气去赌吗?
他抬起头,茫然地望向男人消失的方向。
集市上人来人往,表情麻木或市侩,没有一张脸孔能给他答案。
只有深冬灰蒙蒙的天空,沉沉地压下来,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裹尸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