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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深秋的 ...

  •   深秋的寒风像无数把小刀,刮过季时的脸,也刮过清河县坑洼不平的街道。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煤燃烧的呛人烟气和某种食物腐烂后若有似无的甜腥味,这是2008年冬天小县城特有的气息,一种混合着粗粝生机与沉滞暮气的味道。

      他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根本不合时令的薄夹克,在旧货市场拥挤的人流里穿行,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侧简陋的地摊。

      摊位上堆满了破铜烂铁、缺胳膊少腿的玩具、褪色的年画,还有零星几捆用麻绳扎紧的旧书。

      他的脚步在其中一个书摊前顿住。摊主是个缩着脖子的老头,正揣着手打盹。

      季时的目标很明确——那几本被随意扔在角落、书页卷边泛黄的高中物理竞赛习题集。

      封面上的名字模糊不清,但内页密密麻麻的解题笔迹清晰有力,甚至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专注。

      他蹲下身,手指拂过那些熟悉的公式推导,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真实。

      “老板,这几本,怎么卖?”季时拿起那几本习题集,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平稳。

      老头眼皮都没抬全,浑浊的眼珠瞥了瞥书,懒洋洋地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三块,一口价。”

      季时没有犹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同样破旧的黑色人造革钱包。

      钱包很瘪,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张大面额的红色百元钞,在这个年代的小县城,却显得有些突兀。

      他抽出一张,递过去。

      老头看到百元钞,这才精神了点,慢吞吞地在腰包里翻找零钱。

      就在这时,一个单薄的身影闯入了季时的余光。

      一个穿着同样洗得发白、明显小了一号蓝白校服的少年,费力地拖着一个鼓鼓囊囊、打着补丁的化肥袋子,艰难地挤过人群,来到老头摊位的另一边。

      少年瘦得惊人,宽大的校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他脸颊冻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喘着气,额角还有一小块尚未完全褪尽的青紫色淤痕,被刻意垂下的头发遮挡了大半,却逃不过季时锐利的眼睛。

      是季关砚。

      季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看着那个少年——十八岁的自己——动作麻利地解开化肥袋口,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几件东西:几本同样卷了边的旧课本,一套掉了漆的绘图尺,还有一个外壳坑坑洼洼的老式铁皮铅笔盒。

      少年把它们在老头摊位旁边空出的一小块地上摆好,然后安静地蹲下来,双臂紧紧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像只试图抵御严寒的雏鸟。

      他低垂着头,视线只停留在自己面前那几样寒酸的“商品”上,偶尔飞快地抬眼扫一下过往行人的脚步,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却又混杂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畏缩和警惕。

      那冻得通红、指关节肿胀、裂开几道小口子的手,紧紧抓着化肥袋子的边缘。

      季时认得那双手,记得每一个冬天里那种深入骨髓的僵硬和刺痛,记得裂口沾水时钻心的疼。

      老头终于数好了零钱,一把零碎的纸币和硬币,递还给季时。

      季时默默接过,塞进口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几步之遥的那个少年。

      他拿起那几本买好的物理习题集,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朝季关砚的小摊走去。

      脚步声在喧闹的集市背景音中并不明显,但季关砚却像受惊的小兽般猛地抬起了头。

      当看清季时手中那几本相对崭新的习题集时,他眼中瞬间迸发出的羡慕和渴望,像细小的针,刺得季时心头一痛。

      但随即,那光芒就被更深的自卑和紧张覆盖了。

      他下意识地把脚边那个装着其他“货品”的化肥袋子往身后藏了藏,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身体也绷紧了。

      季时在他面前停住,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

      他拿起摊位上那本最厚的高中英语语法书,书页已经发黄卷曲,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他翻了几页,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很多笔记,字迹清秀认真。

      这曾是他最珍视的书之一,后来为了凑钱,还是咬牙卖掉了。

      “这本,多少钱?”季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不带任何审视的意味。

      季关砚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五块。”

      说完,他紧张地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似乎觉得这个价格有点高,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书…书很新,笔记也很全。”,仿佛少说什么就会错过一个客人似的。

      季时没有讨价还价。

      他再次掏出那个黑色钱包,这一次,他抽出了里面所有的纸币。

      一沓皱巴巴的票子,面额大小不一,最大的是五十元,最小的是一元,厚厚的一叠。

      他伸出手,没有递给季关砚,而是直接、坚定地塞进了少年那双冻得通红、裂着口子的手里。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币,季关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缩手,但那沓钱已经被季时牢牢地按在了他掌心。

      “拿着。”季时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季关砚彻底懵了,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手里那厚厚一沓钱,这远远超出了那本旧书的价格,甚至可能是他几个月的生活费!

      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强烈不安让他像弹簧一样猛地站了起来,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差点带倒身后的袋子。

      他攥紧了那沓钱,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更加发白,仿佛那不是钱,而是烧红的烙铁。

      “你…你是谁?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钱?”季关砚的声音因为惊惧而微微发颤,眼神充满了警惕和巨大的困惑,死死地盯着季时。

      他瘦弱的身体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逃跑或者反击。

      集市上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只剩下他们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穿过。

      季时也缓缓站起身。

      他比季关砚高小半个头,身形虽然也清瘦,却蕴含着一种经历过风霜磨砺后的韧劲,那是此刻的季关砚所没有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静地迎着少年惊疑不定的目光。

      然后,他抬起手,不是指向对方,而是指向了自己的左额角,靠近太阳穴的位置。

      那里,在略长的黑发掩映下,隐约可见一小块暗红色的、形状不规则的印记——一块胎记。

      季关砚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强光刺到。他几乎是本能地、颤抖地抬起自己的左手,摸向自己额角同样的位置。

      那块伴随他出生、他无比熟悉的暗红色印记,此刻仿佛在对面那个陌生男人的脸上灼烧,发出无声却刺耳的尖叫。

      指尖下的皮肤,冰冷又滚烫。

      季时看着少年瞬间煞白的脸,看着那双盛满了震惊、恐惧和巨大荒谬感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也穿透了十八岁季关砚摇摇欲坠的世界:

      “季关砚,我是十年后的你。”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水,却又带着重逾千钧的力量,落在少年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我来救我们。”

      季关砚僵在原地,攥着那沓救命钱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扑在他冻裂的脚踝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十年后?

      自己?救我们?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铁块,狠狠烙进他混乱的脑海,带来剧痛和浓烟。

      眼前这个男人的脸,在冬日惨淡的光线下,清晰地映照出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轮廓。

      那道额角的暗红印记,如同命运的刺青,无法作伪。

      可这太荒谬了,比人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还荒谬,难不成是骗子?

      还是自己真的被孟州延那帮龟孙打坏了脑子,出现了幻觉?

      他下意识地又后退了一小步,脚跟碰到了身后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破化肥袋子。

      “你……”季关砚的喉咙干涩发紧,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你胡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攥着钱的手心全是冷汗,黏腻腻地浸透了粗糙的纸币边缘。

      这钱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想扔,却又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扣住。

      是啊,他需要钱,太需要了!

      奶奶的药快断了,学校催缴的资料费已经拖了太久……可这钱的来路,莫名其妙,足以让他骨髓里都透着寒意。

      季时将他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收入眼底。

      少年眼中的惊涛骇浪、那份深入骨髓的戒备与挣扎,他都感同身受,那是他曾一步步经走过的炼狱。

      他没有再逼近,反而微微侧过身,让开了一点空间,无声地减轻着对季关砚的压迫感。

      目光扫过少年额角那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一丝冰冷的戾气在季时眼底深处掠过,快得难以捕捉。

      “我知道你不信。”季时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知道你额角的伤是怎么来的——三天前,放学路上,南巷子口,孟州延带着三个人,因为你没‘孝敬’他那包烟钱。”

      他语速不快,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如同手术刀,“他用一根裹了铁皮的木棍,砸在你的左额角,就是这里。”

      他的手指虚点了一下自己额角胎记旁的位置,恰恰是季关砚淤青最重的地方。

      季关砚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重拳击中。

      他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额角,仿佛那刚结痂的伤口再次被撕裂,火辣辣地疼起来。那天的场景瞬间在眼前炸开:污秽的咒骂,棍棒破空的风声,骨头撞在冰冷石板地上的闷响,还有孟州延那双暴戾戏谑的眼睛……

      这些细节,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连老师问起,他都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眼前这个人……他怎么会……

      相比于震惊,更多的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比面对孟州延时更甚。

      这恐惧里混杂着一种被彻底看穿、剥光示众的羞耻和寒意。

      “我还知道,”季时的声音继续响起,像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冷,“你藏在床底鞋盒夹层里的那几张十块钱,是打算下个月给奶奶买‘风湿骨痛宁胶囊’的。你书包最里层口袋,有张催缴单,高二(三)班季关砚,欠资料费六十七块五毛,截止日期是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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