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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生日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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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晨光挤过窗帘缝,宿舍里还笼着隔夜的凉气。陈奇已经醒了,动作麻利地换好衣服,正准备去洗漱。
正要拧开门把手,肩膀倏地一沉。一只手,带着刚从被窝里带出来的暖烘烘的热乎劲儿,搭了上来。
“陈奇。” 声音是央路的,含含糊糊,带着未散的睡意。
陈奇停了手,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以及那重量里裹着的一丝犹豫。
央路揉着惺忪的眼,袖口软塌塌地堆在手肘那儿。“今天感觉怎样,完全好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似乎想看清陈奇的脸色。
“嗯。”陈奇的回答还是像往常一样,淡淡的,像落在水面就消融的雪片。他抬手继续去拧门把手。
央路没松手,反而又急急地添了一句,像是怕他立刻就走掉:“陈奇,今天一起吃饭吧?” 话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混着残余的睡意,显得格外黏糊,“听说二食堂新开了档口,包子做得…”
“好。”陈奇截断了他后半句关于包子的描述,门把手终于转动了。他侧过身,准备抽出肩膀,那只暖烘烘的手似乎这才想起来该收了回去。
央路似乎被那声短促的“好”弄懵了一瞬,一时不知该接什么,只下意识地张了张嘴:“陈奇你…”
“央路,”陈奇的声音平静,甚至没什么情绪,却像道无形的屏障,横在了两人之间。他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央路还带点孩子气的睡脸上,眉头极细微地敛了一下,“你是对谁话都这么多吗?”
空气凝滞了一下。走廊尽头传来其他宿舍开门和水流冲击水泥地面的单调声响。
央路脸上的困意一下子散了。他望着陈奇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眼睛,脸颊慢慢染上一点尴尬的红。那只刚从陈奇肩膀缩回的手,有些无措地蹭了蹭自己的睡衣下摆。“不…不是啊,”他声音低了下去,像蚊蚋,“……抱歉。”
“没什么抱歉的,”陈奇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似乎没有,随即移开,“我去洗漱了。”他拉开宿舍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清冷的晨光里,只留下门合上的轻响和一句消散在空气里的淡淡回应。
央路一个人在门口杵着,听着那脚步声由近及远,咚咚咚地敲着水泥地,每一下都敲得他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他抬手,用力抓了抓睡乱的头发,又揉了揉眼睛,像是要把最后那点困劲儿和那点不是滋味的感觉一起揉散了。屋子里静得很,没醒的室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衬得他刚才那番聒噪更显得没着没落。他有点臊得慌,也觉出点委屈来,明明是好意,怎么就惹人烦了?
他拖沓着步子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倒了杯隔夜的凉白开灌下去。嗓子眼里的干渴下去了点,可心里那点别扭劲儿还在。看着陈奇空着的床铺。早上看着他确实像没事人一样,原来还是烦他的……央路盯着杯子里沉在底部的几点水垢,闷闷地叹了口气。
于是央路一上午的训练都心不在焉,到了午饭的点儿,食堂里人声鼎沸,四处弥漫着热腾腾的饭菜味和人体的暖烘烘的气息。央路端着餐盘,在攒动的人头里费力地搜寻,总算在靠窗那排冷气最重的位置看到了陈奇。他还是一个人,坐得笔直,埋首在自己那份饭菜里,像周遭的嘈杂都是背景画。
央路心里咯噔一下,昨晚和今早的情景又涌上来。脚步顿了一下,他咬了咬牙,还是端着盘子走了过去。不锈钢的餐盘哐当一声放在冷冰冰的桌上,不大不小,却足够惊动陈奇抬起眼皮。
“…这儿有人?”陈奇的声音依旧平静,没什么温度地扫过他对面那个空位。
“没人。”央路忙摇头,有点语无伦次,“我刚看了。”他把餐盘往里推了推,坐下来,动作有些僵硬。餐盘里堆得挺满,尤其那三个油光光的酱肉包子,显得格外扎眼,正是他早上想说的那个档口买的。
陈奇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扒着自己碗里的米饭,里面青菜多,肉星儿很少。他吃得慢,但很专注,仿佛咀嚼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央路捏着筷子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木柄上蹭了又蹭,终于抬起眼,像是鼓足了什么劲儿,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湿漉漉的试探,小心翼翼地穿透了碗盘碰撞的嘈杂:
“陈奇,你…为什么来米歇尔上学?” 话一出口,他又像是被自己惊着了,飞快地补了句,“我就…问问。” 尾音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陈奇正夹起一筷米粒稀疏的米饭,闻言动作停在了半空。他眼皮都没抬,目光似乎落在筷子尖上那几颗晶莹的米粒上,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的又没什么起伏:
“你不光话多,” 他顿了一下,几乎微不可察,“问题也多。” 筷子落回碗里,轻轻一拨。
央路的心跟着那一下拨弄,像是被什么小东西硌着了。他垂下头,看着自己盘子里那份孤零零的酱肉包子,油光浸润了垫底的屉纸。喉咙里堵了一下,含混地挤出两个字:“算了……” 又顿住了,空气像黏住了片刻,“……抱歉。” 他终于彻底闭上了嘴,觉得盘子里的包子都显得自己很多余,突兀得很。
陈奇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太淡,几乎要被食堂的热气瞬间蒸腾掉。他依旧低着头,专注地挑拣着碗里零星几根翠绿的菜梗,仿佛那是个浩大的工程,声音却平平地传了过来,短得像被截断的冰棱:
“不是我要来的。” 他顿了顿,仿佛在掂量接下来的字句,又或者只是被一口汤水阻隔了一下才继续说,“是米歇尔的校长让我来的。”
这简短的一句在央路耳朵里却像块石头砸进了水里。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困在舌尖的疑问几乎要冲口而出——米歇尔的校长?那个出了名挑剔、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先生?他怎么会?……
可就在他张开嘴,气息刚吐出半口时,陈奇的目光移开了饭碗,落在了左手腕那块陈旧却擦得锃亮的钢表表盘上。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声音在央路听来忽然放得很大。
“快吃吧,” 陈奇放下筷子,动作干脆利落,像给一个句子打上了句点,“训练时间要到了。” 话音没落,他已经站起身,端起了那个几乎空了的、只剩一点青菜汁水的餐盘,转身便朝着餐具回收处走去,脊背挺得笔直,没半分拖泥带水。
央路张着的嘴还未来得及合上,那个清冷的背影已经融进了食堂乱哄哄的背景人流里。盘子里那个凉透了的酱肉包子,油光凝固着,显得格外腻人。远处传来陈奇放回餐盘时不锈钢与台面碰撞的清脆声响,一下,两下。
午后的训练场,浮着一层汗津津的光。口令一声紧似一声地落下来,利得像刀削掉竹梢。队伍向右转的刹那,央路的视线还钉在第二排陈奇的背上,那肩胛骨微隆起的弧度,像栖在灰扑扑作训服上的一对倦鸟。就这么一愣,动作便生生地迟了一拍,带得身旁的人也跟着趔趄了一下。教官的目光刀子似的剐过来,没言语,只那眼里的厉色让央路喉头发紧。
下训的哨音锐利地撕开凝滞的空气,人群散了,脚步拖沓地搅动起干热的尘土。央路三两步挨近陈奇,他身上汗味混着阳光曝晒的气息。
“陈奇,”央路喉咙有点干,声音不大,“我想问你……你生日是多少?”
陈奇脚步没停,也没回头,肩膀绷着劲儿。“二十七。”两个字平平地抛过来,落在地上几乎听不见响。
央路心里那点期待被猛地拽了一下,忙忙地追上去:“这个月?”声音提了起来。
陈奇步子缓了半分,下颌极轻微地点了一下。阳光斜照,把他侧脸的线条勾得比往常更硬。
“今天二十四号……二十七号不就是三天后?”央路嘴里喃喃,掰着指头在算那薄薄的三日光阴。再一抬眼,陈奇的背影已像浸了水的影子,在前头巷道的荫凉里淡去了轮廓。“唉陈奇,等会儿我!”他拔腿就撵。
巷子逼仄,两边是砖墙,只一痕高处的天光漏进来。脚步声在墙上撞出回音,咚咚,像擂着空鼓。央路几步抢到陈奇肩侧,喘气带着点急。
“央路,”陈奇忽然侧过头来,眼神平平地滑过央路的眉梢,嗓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动了什么,“你没有点自己的事做吗?”
央路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坠,下意识躲了躲,话像含在嘴里:“在训练营能有什么事……” 声音渐低,落在地上。
“你天天这样粘着我,”陈奇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几乎没什么起伏,可那字眼却沉,“容易让人误会。”他步子没停,目光投向前方巷口那片刺眼的光亮处。
央路只觉得耳朵嗡嗡的,心像被那句话的钩子挂住,提在半空荡悠。他抬眼去看陈奇的侧脸,那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睛里的神色。“没什么误会的……”他咕哝一声,嗓门又提了点,“再说,谁敢说闲话?”话是这样讲,底气却虚浮着,像蒙着一层雾气的窗玻璃。
陈奇的脚步顿住了。不是在光亮处,恰恰是在一片被高墙切出的阴影里,那黑暗仿佛瞬间厚了几分。他完全转过身,整个人被阴影笼着,只有眼睛还映着一线远处来的光,幽深,有点看不清底。他默默看着央路,看了有那么三五秒。四周只剩下营房深处隐约的嘈杂,还有过道里若有似无的、残留的烟草气息在鼻腔里浮沉。
央路被他看得心头发毛,脸上火烧火燎,想开口解释什么“训练”“请教”,舌头却像被那沉默冻住了,在嘴里笨拙地动了动,又徒劳地闭上。
陈奇终于出声了,声音沉下去,比刚才还要低哑,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又像是某种最后的界线轻轻划下:
“央路,别这样。”
那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没有一点重量似的,却沉甸甸地砸在央路心上。
央路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哽了块滚烫的石头,烧灼着,却半个音节也吐不出。那眼神里的东西太沉,也太陌生。他眼睁睁看着陈奇转过身,灰色的背影在光影分割的巷道里匀速地向前移动,不疾不徐,直至融入尽头那片过分明亮的天光里,消失不见。
下午的训练哨声刚歇,汗气未散,操场上的人便三三两两地散了。陈奇低着头往宿舍走,肩上仿佛还压着方才器械的沉。夏末傍晚的天光浑浊,拖着他的影子,有些无精打采地贴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
“陈奇!”
一声叫唤斜刺里插进来。他回头,是央路。对方一路小跑着过来,脸颊微红,喘着气,嘴角却又极力向上弯着,像是藏着个快要漏出来的秘密。
“嗯?” 陈奇看着他,脚步停住了。
央路人还没完全站定,手里一个袋子就递了过来,动作有些急,包装纸窸窸窣窣地响。
“喏” 那袋子用雾蓝色的纸包着,系了根细细的银色丝带,在浑浊的光线下竟显得分外精致,与周遭汗渍斑驳的训练服格格不入。
陈奇下意识地伸手,袋子已经塞进了他掌心。
“Happy Birthday” 央路的声音这时才紧跟上来,带着点刚刚跑完的急促和明显的雀跃。他头略歪,整个脸从礼物后面探出来,眼睛亮亮地看着陈奇,那笑终于毫无顾忌地绽开了
陈奇一愣,低头看看手里意外多出的东西,又抬眼看看央路带着汗意、却笑得无比真诚的脸。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包装纸略带纹理的质感,还有丝带的柔滑冰凉。他喉咙里含糊地“啊”了一声,然后才找着词:“…谢谢。”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低些。
“谢什么” 央路往前凑近半步,肩膀几乎挨着陈奇的胳膊,带着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和青春躁动的热气
陈奇只是点点头。指节无意识地微微收紧,那份礼物的存在感在手心里沉沉地烙下。周遭零散走过的人群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们这点小小的秘密角落,在逐渐安静的营区暮色里显得格外分明。
央路似乎没在意那些目光,又凑近了些,压低了点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仿佛早已计划好的得意:“行啦,等咱们明天卷铺盖走人,离开这地方,” 他扬了扬下巴,脸上是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对未来充满期待的笃定,“我请你吃饭,去金府!那儿的烤鸭特别不错,响油鳝糊也是一绝。包你满意!”
“嗯,” 他收回目光,迎上央路等待的眼神,唇角终于牵动了一下,很轻,却是个确凿无疑的回应,“好。”
“走了”央路拍了拍陈奇的背,力道有些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亲昵
陈奇低头又看了眼手中的雾蓝色小包,丝带在暮色中暗闪了一下。他再抬起头时,央路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住回头看他,不耐烦地招手催促。
营区空旷的水泥地上,少年的背影被最后一抹斜阳拖得长长,带着种义无反顾的、奔向自由的劲头。陈奇手指又摩挲了一下那光滑的包装纸,这才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影子在地上交汇、分开又重合。那沉甸甸的、带着央路体温的礼物,静静地躺在他手心,像一颗小小的、提前抵达的火种。
训练最后一夜,宿舍里灯早就熄了。陈奇刚在硬板床上躺平,身体还没找到熟悉的位置,耳边就响起窸窸窣窣的碎响,像耗子拖了纸片。
“陈奇,陈奇,你睡了吗?”
声音是床铺挨着他的央路,低低地传过来,带着点犹豫,又有些按捺不住的分享欲。
“没,怎么了。”陈奇闻声,侧了个身,脸朝向央路这边。一盏微弱的月光正从高窗斜切进来,勉强映出央路半个轮廓,他正撑着手臂望过来。
央路凑近了些,手里抓着一个白底蓝花的纸包,窸窣声更响了。“吃不吃?”他手指小心地挑开包装纸的一角,声音里有点得意,“看,这家的雪花酥,我藏了好几天,就等这时候。你尝尝,可好吃了,绝对正经牌子货。”包装纸发出轻微的“哗啦”一声,浓郁香甜的气息立刻在狭小的铺位间弥漫开。
陈奇没立刻去接,只是歪着头,用手肘撑着,看着凑在眼前的那张在暗影里也显得兴致勃勃的脸。“大晚上吃这个,”他声音压得同样低,带着点睡意和无奈,“小心牙坏掉。”他目光扫过那诱人的包装,又落回央路脸上。
央路像是被他的慎重逗笑了,又往前推了推纸包,几块酥体滚落到陈奇枕边。他的眼神在月影下亮亮的。“哎呀,真没事儿。你尝尝嘛,就尝一块。真的特别好吃!”那语气简直像推销员在说服最后一个迟疑的顾客,执拗又真诚,“不骗你,软软的,又香又甜,奶味儿足,省城那家老字号,排队都难买。”
陈奇没再推拒,反而伸出手指,用指尖小心地捻起了一块。酥体触手是微凉的柔软,那阵浓郁的甜香更重了。他看看手里精巧的点心,又抬眼看看央路。“你到底多喜欢甜的?”他轻轻晃了晃那块雪花酥,语气仍是淡淡的,但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这味道都快把人齁醒了。”
央路自己早已捡起一块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混地嚼着,满足地眯起眼。听陈奇这么问,他顿了顿,脸上漾开的笑意在月色下显得温和又有些遥远。
“喜欢啊。特别小的时候,就爱。”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声音放得更轻了,带着点回忆的悠远。“我妈妈……以前总给我熬红参糖水,甜丝丝,热乎乎的一大碗下去,整个人就从里暖到外了。”他低头捏捏手里的雪花酥,“这个味儿,有点像……又不全像。”他没说全像谁,只是无意识地又捡起一块,却没立刻吃,只是用指腹轻轻捻着边缘。
营房深处有谁翻身,床板“嘎吱”响了一串。央路像是被惊醒了似的,飞快地抬眼环顾了一下四周。月光斜斜地,掠过他微蹙的眉头,又滑开,只留下睫毛下一小片更深沉的阴影。
陈奇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看着央路手指捻着那雪花酥,眼神若有所思地停在那半张模糊的脸上几秒。空气里只有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还有那顽固地缭绕的甜香。央路指下那块酥的碎屑,簌簌落了一点在暗色的被子上。陈奇也垂下眼,无声地小口咬着自己手里那块酥。雪花在舌尖化开的甜腻确实惊人,裹着炒麦的香气,带着一丝冰凉粘住了上颚。他默默咀嚼着,目光落回自己指尖残留的油亮粉末,像是在研究什么。夜色沉寂,咀嚼的微响被四周起伏的鼾声吸收大半。央路看着陈奇的动作,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嘴边那点紧绷的笑意又悄然浮起,他再次往陈奇那边推了推纸包:“再来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