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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巧克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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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奇侧躺在床上,也没开灯,摸索着拿过手机,指腹划过冰凉的屏幕解锁。央路那条信息跳出来,明晃晃的字钉在对话框里。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拇指滑过屏幕,那条信息连同发送者的名字一起□□脆地划掉,淹没在其他未读消息的背景里。屏幕的冷光熄灭,房间里重归黑暗。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冰凉的墙壁。
日子像凝固的胶水,粘稠而沉闷地淌过去。教室还是那个教室,只是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空气经过时都会被冻住。课堂上偶尔会有分组讨论,不可避免地被分到一起。央路会下意识地看向陈奇的方向,而陈奇的目光要么落在讲台,要么盯着摊开的书页,空荡荡的,就是不接央路的视线。小组讨论时,陈奇说话短得像冰锥,只讲最必要的信息点。央路试着问一句:“这个数据……是从上次报告里摘的吧?”回应他的通常是极其简短的“嗯”,或者干脆是翻页的声音。几次之后,央路也不再搭话。沉默在两人之间不断叠加、堆砌,沉重得像背着一座山走路。课间走廊人声嘈杂,他们总是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三两步,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楼梯口的垃圾桶边,央路刚扔了张废纸转身,差点和正要下楼的陈奇撞上。央路喉咙发紧,张了张嘴,那句差点冲出来的“小心”还没成形,陈奇已经像没看到这个人一样,侧身绕过,一步两级地消失在楼梯拐角。只留下央路对着那个空洞的楼梯口,手指蜷了蜷,最终慢慢放下。呼吸滞在胸口,闷得发慌。
这种无声的角力持续了很久,久到让人几乎要忘记抄手馆里那场带着热气和油腻味的不快了。
直到训练营出发的头天下午。窗外的阳光懒洋洋地晒在靠窗的书桌上,摊开的几本专业书边缘被晒得微微发亮。陈奇靠在椅背上,正对着窗外几棵摇晃的银杏树发呆。桌上的手机又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有些不耐烦地拿起手机,指尖在解锁键上顿了一下,才滑开。还是央路。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字,简洁得像在传达通知:
明天去训练营集合点,车在体育馆侧门。班车是早上七点二十发车。你……要不要一起走?
消息框里沉默了几秒,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却没有新字跳出来。似乎发送者在那句“要不要一起走”后面,还有没打完的话,或者犹豫着删掉了什么。
陈奇盯着最后那句询问。屏幕上冰冷的方块字,似乎没什么温度,但又像在努力维持着一种表面的、脆弱如薄冰的平静。他甚至能想象出央路此刻拿着手机皱着眉、反复删改的样子。
去?还是不去?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丢在一边。现在决定太早。他拿起手边的水杯,指腹摩挲着杯壁上微凉的釉质,杯里的水轻微晃动着。还有一整晚时间考虑,考虑…或者干脆等到明天早晨再说。
手机屏幕的光被按灭了,静静躺在桌面一角。那几句被搁置的询问,在昏暗的房间里,兀自散发着微弱的存在感。
那天训练,日头毒辣,真如滚水当头浇下。学生们挤在一处,个个闷得喘不过气,那哀叹声像是晒蔫了的叶子,软塌塌地刮着地面。陈奇在第二排,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几乎只剩一线光亮。汗把橄榄绿的短袖洇透了,紧巴巴地贴在后背上,领口一圈结出细白的汗碱。
忘了说,他终归是没和央路一道。
央路排在最后一排,人潮挤挤挨挨里,目光总要在第二排某个背脊上挂住片刻,才又慌忙移开,望天,望刺眼的塑胶跑道。汗珠也顺着他额角淌下来,有些涩。
哨子响了,像撕破粘滞的空气。人群晃动着散开,带着一股浓郁蒸腾的汗气。陈奇拖着步子走在前面,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团粘稠的黑色。央路吸了口气,越过散乱的肩膀追上去。
“陈奇……” 声音卡在喉咙里,被热气糊了一下。他终于紧走两步和那人并肩,手伸进裤兜摸索,半天才掏出一瓶沁着冰凉水珠的矿泉水,递过去。“……给你水。”
陈奇脚步没停,连眼皮都没抬,肩膀一偏,就要从那瓶水旁绕过去。
“诶……” 央路紧跟着横挪一步,又挡在他斜前头,声音带着点急切的汗意,“……陈奇。”
陈奇站定了。那目光像晒蔫的树叶,慢慢掀开,没多少神采,却也沉甸甸地压在央路脸上,一丝热风都吹不进。汗,依旧顺着他的鬓角往下爬。
“你到底要干什么?” 陈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喉咙干得像砂纸磨过。
这目光和声音让央路心头发紧。他下意识抓住陈奇的小臂,布料底下透来滚烫的体温和被汗水浸渍的滑腻感。“我……” 他吸了口气,眉头蹙着,愁绪像是凝固在他年轻又惶急的脸上,目光紧紧胶着在陈奇脸上,“我和你道歉,真的。那天那话……是我浑了头。你打我骂我都好,就是……别不理我成吗?就当是朋友……咱们,咱们还跟从前一样,行不行?”
那攥住小臂的手很用力,指尖都微微泛白。风似乎更热了,吹着远处的喧闹,近处却只剩下汗滴砸在滚烫跑道上的细小声响。
“你先放开。” 陈奇说,声音还是平的,但被攥住的手臂极其轻微地绷了一下。
“……好。” 央路像被烫到一样,倏地松开手。指尖那点热度和汗意却挥之不去,空落落悬着。他等着,等那判词一样的话,空气沉得像铅块。
陈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驻片刻,那里面仿佛什么都有,又仿佛什么都化进了午后的毒日头里,一片灼热的白茫茫。他喉结动了动,咽下那口干涩,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去,抬脚要走。
央路心一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他以为那道身影又要径直离开时,陈奇那只没被碰过的右手,却忽然朝后,向他这边随意地伸了过来,手掌摊开向上,暴露在灼烫的阳光下。
“水拿过来吧。” 声音平平淡淡,像吩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打断了那令人窒息的沉寂。
热浪裹着尘土,黏在皮肤上。陈奇闷头往前走,脚步有点沉,后边跟着央路。
“陈奇,”央路紧走几步,和他并排,声音在闷热里显得有些干,“你不去吃饭?”
陈奇头也不回,只摇了摇头,鬓角的汗珠甩出一道细线:“不吃。”
央路看着他绷紧的侧脸,又紧着接上话:“下午要训到五点呢,现在不吃……”话没说完,前面的脚步就停了。
陈奇转过来,眉头蹙着,眼神有点飘,语气倒是硬:“说了不吃。”声音不大,却像颗石头,砸在两人中间那块闷热里。他没再多看一眼央路,径自走开,背影很快就融进前方食堂门口那片闹哄哄的人影里。
休息加吃饭的时间统共四十分钟,眨眼就快到了尾巴梢。央路在营房里外转了好几圈,脸上那种平时不多见的急切就浮了出来。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央路,”是何楚澜,他打量了一下央路,“找什么呢?魂都丢了。”
央路的目光还在四处扫,像在蒸腾的热气里搜寻什么活物:“看见陈奇了吗?”
“陈奇?”何楚澜挠挠头,“嗐,没见着,兴许是…回宿舍歇着去了吧?那小子有点怪。”
央路像是没听见他后半句,连个应承都省了,脚下方向一转,直直奔着宿舍楼去了。
推开宿舍门,一股热烘烘的、带点汗味和灰尘的空气涌出来。陈奇果然在,侧身蜷在床上,脸朝着墙,身体像脱了力一样软趴趴地陷进被褥里,姿势透着股不对劲。
央路的心往下沉了沉,两步就跨到他床边。“陈奇?”他俯身,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扰了什么,可那股子焦灼却裹在气声里,“你怎么了?”
床上的身体细微地动了一下,但没翻过来,只传来一声模糊不清的咕哝:“……没事。”那声音又软又虚,仿佛被热气蒸得快化了,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迷离。
央路不由分说,伸手就去探他额头,掌心下的皮肤滚烫。“你发烧了!”他几乎是立刻下了判断,声音绷紧了,“走,去医务室!”话音未落,双臂已经抄到陈奇身下,一用力,就把人整个抱离了床铺。
突然的悬空让陈奇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又软下去,像滩没了骨头的棉花。他微弱地挣扎了几下,手指无力地推搡着央路的胸口,声音微弱得像要断掉:“央路……别……外头……人多……”
央路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几乎要嵌进怀里,脚下步子又稳又急地向外走去,只有两个字,干硬地落在陈奇汗湿的鬓发旁:“别动。”
走廊里空荡闷热,脚步声踢踏作响。陈奇的头斜倚在央路肩窝,闭着眼,滚烫的呼吸一下下灼着他的脖颈。那点微弱的抗议像石子投入深水,只漾开几圈细小的涟漪,便沉入了他固执的沉默里。央路只感到怀里抱着的不止是个发烧的人,更像一块沉甸甸的、滚烫的、由担忧和不悦凝结成的硬块。他抱着他,一路穿过安静的楼道,穿过几道诧异的、探究的目光,步伐坚定地直奔拐角尽头挂着红十字白门帘的那扇门。
门廊的灯光有些昏暗,能闻到淡淡的消毒水混着汗味的气息。央路的脚步停得很急,带起一点小小的风尘,然后,抬起脚,在门框上用力磕了两下。
午后,医务室里的日光,懒懒地爬上窗棂。空气里漫着点消毒水和尘埃的气味,静得能听见外头操场隐隐的喧腾和蝉鸣。央路走过来,把一瓶水搁在陈奇床头的小柜上,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你下午,休息吧。”央路的声音不高。
陈奇正靠坐在窄小的病床上,闻言抬眼看了看他,又垂下眼皮。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央路没走,就站在床边。陈奇的目光落在床头那瓶水上,瓶身上的水珠正慢慢滑落,汇成一道细小的痕迹。
“你,”陈奇忽然开口,视线依旧定在水瓶上,声音平平淡淡的,“陪我在这儿,跟教官说了?” 央路顿了顿:“没有,不急。” “那你不怕被骂?”陈奇的声音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像是随口一问。央路低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怕。”他停了一下,像是找到了点底气,“至少,在这儿,没人能怎么样我。”
陈奇嘴角动了动,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少爷病。”那三个字轻飘飘地吐出来,像片羽毛,却带着点分量落在地上。
央路倏地抬起头,目光钉在陈奇脸上。陈奇能感觉到那视线的重量。央路看了他几秒,目光扫过他还略泛白的脸,才又低声开口,声音里多了点试探,几乎带点恳求: “那…你现在,算不算原谅我了?”
陈奇没立即接话。他侧过脸,避开了央路的注视,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摇晃的树叶。树叶在炽亮的阳光里,绿得刺眼。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只有远处模糊的操练口令和蝉鸣填补着空白。
“看你表现。”陈奇终于说道,头没有转回来。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情绪。
央路又站了一会儿,那阵沉默让空气似乎都沉了几分。他终于动了动,脚步很轻地挪开。门口传来门扉合拢的轻微嘎吱声。
医务室里彻底静下来。陈奇缓缓调转视线,落回天花板。一片单调的白,洇着些经年的浅黄水渍。
其实早没生气了。只是感觉心里头有点木,有点空。央路那句“原谅”像个钥匙,把他思绪深处一扇关紧的门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来的,就是那张脸——林殊誉的脸。眼睛又黑又亮,看人时像燃着两簇小火苗,灼得人皮肤都发烫,想躲,又被那热力拽着。
为什么和他在一起呢?央路问起来那会儿,陈奇自己也茫茫然的。当时只觉得那目光烫人,里面有种不容拒绝的、近乎鲁莽的热切,他懵里懵懂地就被裹挟进去了,来不及想是爱是别的。像一捧雪投进热锅,瞬间就没了踪影。如今回想,雪化了,锅冷了,只剩下点湿漉漉的水汽,腻在心头。
现在?现在感觉好像被什么结结实实地掏了一把,里头空落落的,再塞不进新的东西。那些热乎乎、闹腾腾的念头,一靠近心口那地方,就冷了,散了。
日光缓慢地爬行,把床边柜的影拖得老长,然后一点点向病床上漫延。明晃晃的光斑爬上了被角,爬上了他的胳膊。消毒水味混杂着一种灰尘的气息,是旧物在阳光下蒸腾的味道。那味儿闻久了,脑袋也像是被这气味填满,沉甸甸的。视野里的天花板渐渐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洇湿的毛玻璃。眼皮越来越重,像挂上了铅坠。外面模模糊糊的叫喊和哨音越来越远,终于是沉进了无边无际的困倦里去了。
宿舍门轴的转动带着一丝拖沓的涩响。央路走进来,目光落在陈奇身上。他陷在椅子里,微垂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下颌,一片安静。
“回来了?”央路开口,声音不高,却划破了屋里的沉静
陈奇的视线仍粘在发亮的屏幕上,只短促地应了一声:“嗯。”那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力气,像从棉絮里透出来。
央路没走开,视线在那低垂的额头上停留了片刻。宿舍里只有陈奇手机偶尔的按键轻响,还有窗外渐沉的日光投下的漫长影子。“吃过饭了没?”央路又问,问得很自然,像是话的延续。
椅子里的人动了一下,放下手机,眼皮还是抬得不高,只摇了摇头:“没吃。”声音更轻了。
央路没说话,只是眼神像沉静的湖水微微波动了一下。他走过去,拎着的手提纸袋搁在桌上,发出一声低微的窸窣。他从袋子里取出一个墨绿色的方扁盒子,纹路清晰,透着点舶来的精致气息。
“尝尝这个。”他打开盒盖,递到陈奇面前。盒子里是排列整齐、色泽深浓的巧克力,香气隐约散开。
陈奇的目光落在那些棕褐色的方块上,又抬眼看央路,对方正看着他,神情里是没遮掩的等待。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于没出口。他伸手,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枚,指尖触感光滑微凉。
“怎么样?”央路的问话立刻追了过来,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期待。
巧克力在齿间轻轻碎裂,微苦伴着浓郁的香醇蔓延开。陈奇抿了抿嘴唇,那醇厚的滋味像是有重量,压下了舌尖最初的生疏。“嗯,”他点了点头,简短地,算是认可了。
央路脸上没什么大的波澜,但眼角柔和了些。他合上盒盖,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顺手将整个盒子推向陈奇那边的桌沿。“拿着吧。”他的语气和平时说话没两样。
陈奇看着眼前这个墨绿色的方块,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他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还是把那句盘桓的话说了出来:“我……其实不太爱吃甜食。”手指在光滑的盒面上无意识地滑了一下。
央路像是没听见他的推拒,只利落地收拾好纸袋。他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声音平平淡淡的,没有回头:“没事,放着。哪天想起来,或者饿了垫一口都行。”语气里没有劝说的意思,仿佛只是说一件极其自然的小事。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扇在角落不紧不慢地转着。陈奇的目光落在盒子上,指腹下冰凉的触感渐渐被他手心的温度捂暖。
央路坐在旁边,目光虚虚地落在桌角。“这个牌子,是我妈妈以前喜欢的。”他声音不高,仿佛是说给空气听的。
陈奇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接点什么安慰的话,或是问一句。但央路没给他开口的间隙,紧接着,那声音又低了些,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轻:“只可惜,她吃不到了。”话落,他视线垂得更低,盯着地板上的花纹缝隙。
陈奇抿了抿唇,没再追问。他从桌上的铁盒里又拈起一颗同样的巧克力,褐色的小方块裹着糖霜。他没看央路,只是很自然地伸手,将那颗巧克力递到他唇边,动作轻柔却不容闪躲。
唇边的凉意让央路一惊,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张开口,将那巧克力抿了进去。甜蜜混杂着微苦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来,他舌尖动了动,咽下那点复杂的味道。暖意和勇气似乎也随之涌上了一点。他看着陈奇干净的手收回,半截空寂后,几乎是冲口而出:
“上次你问我为什么总粘着你…”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微微发颤,脸颊也开始升温,“因为我喜……”
“嘘——” 话未完,陈奇的那根手指又伸了过来,不是递东西,而是轻轻、近乎安抚地,压在了他因为急促说话而微张的唇上。指尖带着一点巧克力的微潮和甜腻气息,力道很轻,触感却鲜明得惊人。
“央路,”陈奇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目光沉沉地落在央路的眼睛里,“别随便和一个人表白。”
那触碰像微弱的电流,瞬间从唇瓣击穿了四肢百骸。央路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连带着耳根脖颈都烧得滚烫,真能滴出血来似的。巨大的羞窘和一种隐秘的悸动让他手足无措。几乎是出自本能的反应,他抬起微微发颤的手,一把握住了陈奇还停在他唇边的食指。他的手心滚烫,攥得有些紧,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承诺:
“……好。”
陈奇看着他攥紧自己手指的手,还有那张能红透了的、写满了慌乱无措的脸,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很慢地,他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指。央路的手心骤然空落,带着一丝微凉的余温。
两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不知哪里的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衬得房间里的安静更沉了。甜腻的巧克力香还没散尽,缭绕在鼻端,混着一种看不见也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压在人心上的东西。他们都没再看向对方,又似乎都敏锐地感知着对方的一呼一吸。央路的指尖无意识地捻搓着刚才攥紧陈奇手指时残留的感觉,舌下的巧克力已经完全化开,留下一种悠长的、带着苦涩回甘的余味,和心跳一起,噗通,噗通,敲打着鼓膜。
这沉默太过浓稠。半晌,陈奇侧过脸,目光落在窗外那斑驳摇曳的树影上。
“天快黑了。” 他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嗯。” 央路应了一声,声音像蒙了一层纱,有点发紧。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陈奇,只看到对方瘦削的侧脸线条,光影在上面刻出模糊的影子。那根手指的温度好像还停在唇边,烫得他心慌。
夜,深沉。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其他人都沉进了梦乡的深处。央路无声地蹲在陈奇的床边,像一尊凝固的影子,只有偶尔的夜光拂过他额角的轮廓。
“陈奇,” 央路的声音很轻,几乎揉碎在夜气里,又带着点固执的试探,“你…会去上哪所大学?”
床铺上的人影动了动。陈奇翻过身,动作带起一阵棉布摩擦的窸窣。他在浓稠的黑暗里睁开眼,准确地寻到央路的双眼。那目光透过夜的黑,显得比白天更深些。
“没想好。”陈奇应了,声音像浸了水的木头,沉沉地透出来。这几个字在安静的夜里砸出细小的回响。
空气静默了几息,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交织。央路吸了一口气,气息显得有些紧促:“你的成绩,去联合大学,肯定没问题的。”这话像是背书,带着毋庸置疑的确信,也像是鼓着一股劲儿,非要推到陈奇面前。
陈奇在黑暗中微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那弧度有点涩。“你知道联合大学学费是多少吗?”他问,语气是平铺直叙的调子,没有抱怨,只有简单的事实陈述,“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对我,很多。”
“只要你能考上,”央路突然截断他的话,语速快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迫切,仿佛这句话本身就能推开所有的障碍,“就一定能上”夜色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但那语气里的光芒,几乎透过了黑暗直抵过来。
陈奇沉默了片刻。他能感觉到蹲在床边那人身体微微前倾的重量,一种无形的、灼热的东西正穿透黑暗逼向他。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要驱散这过于靠近的温热:“怎么上?我……”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更准确的措辞,“我算不上贫困生,那些补助的门槛,我够不着。”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会帮你想办法的。”央路的声音低沉下去,但那份笃定却更坚定了,几乎是誓言般地吐出来。屋里没有一丝光线,但陈奇死死盯着他眼睛的方向,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暗燃烧,真的亮了起来,固执地、灼灼地亮着。
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床铺发出一点轻响,是陈奇的手。他摸索着,凭着感觉伸过去,手指在央路头顶的短发上极其轻柔地抚过了一下。那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和认同。
“明天七点就训练,”陈奇收回手,声音恢复到平常的语调,甚至更轻一点,像在盖盖子,“快回去睡吧。”他顺势又翻了个身,背对着央路的方向。
央路没有立刻动。陈奇背对着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还固执地落在自己的脊背上,沉甸甸的。这重量让他胸口有点发闷,却又像被什么温热的、细微的火苗烘烤着。
“陈奇……”央路的声音从更近的地方传来,低沉,带点微不可察的急切,像怕他下一秒就睡着了。
“嗯?”陈奇应着,没回头,眼睛望着模糊的墙。
“我说的是真的。”央路强调,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一切,我都会帮你解决。”
陈奇闭上眼。黑暗中,央路那种单纯的执着像一小块滚烫的烙铁,烫得他心里某处沉寂的冻土松动了一角。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算作回答。空气再次陷入那种粘稠的寂静里,听得见央路细微的呼吸声,以及自己心脏略沉的搏动。
“睡吧,”央路终于低低地又说了一声,那声音几乎只有气息,带着点不情不愿的放弃。陈奇听见床板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大概是央路从蹲姿改为跪坐,膝盖离开了地面。但他似乎还定在原地没走。
陈奇没再催促。他只是维持着背对墙的姿势,听着身后的动静。过了几秒钟,他才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央路慢慢地站起身。黑暗中,陈奇能感觉到他站立的轮廓在自己床边停留了一瞬。他甚至觉得对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那气息只是滞了一下,最终化作了无声的凝视。
片刻,那轮廓轻轻地移动了,脚步放得极轻,踩在地板上,像怕惊醒任何一个沉睡的梦,一步,一步地,挪回了他自己的床铺。木板床发出一阵细微的吱呀声,他躺下了。
宿舍重新归于表面的平静。但陈奇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刚才央路蹲在那儿时,眼睛里透出的那点光亮,和他手指触摸到的短发的粗硬触感,都像被按在了这夜色的底片上,带着一种笨拙却滚烫的温度。他不愿深想那温度意味着什么,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黑暗里。
月光大概终于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窗帘缝隙,一道极细的、清冷的光线,若有若无地斜斜投射在水泥地上。陈奇背对着那光,闭紧了眼,七点晨训的钟点仿佛已经在耳边敲响,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执拗。那钟声里,似乎也混进了央路那句固执的话,搅得他心口那个地方,一丝丝地泛着陌生的微麻和轻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