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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我也有 ...


  •   夜色浓得像是泼在央家宅邸上的墨,只有门廊下那盏昏灯还醒着,孤零零地撕开一小片黑暗。央路下车时,连引擎熄火的余音都显得突兀。陈叔似乎早就候在门后,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沉重的雕花木门缓缓打开。

      “少爷,回来了。”老管家的声音压得极低,混着夜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吁叹。他侧身让开,浑浊的眼珠飞快地扫了一眼客厅深处。

      中央水晶吊灯煌煌亮着,光落在空旷的客厅中央。央企晖就坐在那光晕正下方的沙发里,深色的睡袍衬得他脸孔愈发阴沉。他没抬眼,手上捧着一份文件,指尖在纸页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空气凝滞,仿佛能听见灰尘簌簌落下的声音。

      央路像是没看见,径直换鞋,皮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踏出清晰的脆响。

      “几点了?”央企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属的冷硬,头依旧没抬。

      央路没停步,只朝着楼梯的方向。

      茶杯被重重撂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刺耳的碰撞声。央企晖抬起头,视线像冰锥一样射过来。

      “我跟你说话!”语气骤然拔高,在空寂的客厅里回响,“再这么晚回来,外面的大门就替你开着,别进来了!”

      央路的脚步顿在楼梯拐角的光影交界处,半个身子沉在昏暗里。他没回头,声音平平的,没什么温度:“知道了。”

      “知道?”央企晖冷哼一声,站起身,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横亘在光洁的地板上,“这周给我腾出时间,去见许家的那个Omega。”

      楼梯上的身影明显僵了一下。

      “不见。”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商榷的余地。

      “不见?”央企晖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意再也压制不住,几步冲到楼梯口下,仰头盯着儿子,“轮得到你说了算?在这个家,我的话就是规矩!给我老老实实去!”

      央路终于转过身,视线居高临下地落在他父亲气急败坏的眉眼上。背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沉沉的厌倦和疏离。“想结你结。不用拿我作筏子。”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小石子砸在冰面。

      不等下面暴怒的咆哮出口,他已然转身,一步两级踏上台阶。

      “央路!反了你了!”央企晖的怒吼如同炸雷,砸穿了别墅的静穆,“你敢这样跟我说话?你给我站住!”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响。那扇厚重的门,将客厅里的光、喧嚣、还有父权滔天的威势,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

      倚着冰冷的门板站了半晌,胸腔里那口一直堵着的浊气,才随着一次深重的呼吸慢慢吐出来。窗外城市的霓虹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划下一道模糊冰冷的、蓝幽幽的界线。

      他松开领口紧绷的扣子,扯掉领带,随意丢在地毯上。外套也被甩开,窸窣着滑落在扶手椅上,堆成一个疲倦的轮廓。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边缘时,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了起来。

      有人给自己发了消息,是陈奇

      “你多打了5万进去,我明天还给你,或者你给我卡号”

      屏幕的光静静打在脸上。央路甚至能想象陈奇打出这行字时的样子,眉眼无波,语气淡得像杯隔夜的凉白开。他盯着那短短的几行字,看了又看,心尖上仿佛有羽毛轻轻搔过,又似细小的电流,滋生出一种陌生而微痒的酥麻。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方悬了片刻,才终于落下:
      “辛苦费,你今天这么累。”

      信息发了出去,石沉大海。对面再无动静。央路也不催,将那句自己发出的、此刻显得格外直白而单薄的话,看了又看。这是他第一次收到陈奇的信息,屏幕上那短短的几个字像是有生命的符咒,烙在视网膜上,引动一片空茫的、不明所以的滋味。他就这样握着那点未灭的光,半合着眼,直到黑暗终于重新吞噬意识。

      翌日清晨,央路踩点到了校门口。薄雾还未散尽,晨光带着凉意。隔着微湿的空气,他一眼就望见陈奇站在那里,书包肩带勒在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上。陈奇也看见了他,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央路,”陈奇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一如既往地没什么情绪,“来一下图书馆。”

      央路有些诧异,但还是点点头:“好。”他没问为什么,只沉默地跟在陈奇身后,走入空旷的校图书馆。高大的书架林立,投下浓重的阴影,空气中浮着旧纸的微尘味道。

      “怎么了?”寻了处靠窗阳光里的位置,央路站定,再次问道,晨光勾勒出他轮廓边缘一丝柔和的金线。

      陈奇没应声,只是放下书包,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摸索片刻,掏出一个用报纸仔细包好、方方正正的纸包,看那厚度,正是五万块钱的样子。他将纸包平推到央路眼前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还给你,”他终于开口,目光落在报纸包上,“这是你多打给我的。”

      央路愣住了,视线在那纸包和陈奇过分平静的脸上来回扫了几次。他皱起眉,声音里带了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昨天不是都说了?辛苦费。”

      陈奇看着他没有接的意思,也不多话,直接拿起那摞钱,往前一步,不容分说,硬塞进了央路没甚防备的臂弯里。报纸的边缘粗糙冰冷,硌着皮肤。

      “我干活,你付钱,天经地义。但多了的,就是多了,”陈奇的声音依旧是平的,甚至显得过于理所当然,“我没理由收多余的钱。”

      央路下意识抱紧了那沉甸甸的一包钱,被陈奇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弄得更加迷惑,一股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委屈的感觉顶了上来,脱口道:“你不是缺钱吗?多一点不是好事?多这一笔,起码能让你少去打几天工,喘口气,不好吗?为什么不要?陈奇,我真看不懂你”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图书馆里显得有点响,带着点追逼的意味。

      陈奇动作顿了一下,拉上书包拉链,肩带重新挎上肩头。他没有看央路,侧脸在窗光里显得有些模糊,线条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不需要你看得懂。”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就走,毫不拖沓,脚步声在寂静的书架间笃笃地回响。

      “陈奇!”

      陈奇的背影停了一瞬。央路几步抢到他身侧,试图去看他的眼睛,声音里压着翻腾的情绪,低低地,像是要从他这份固执里榨出一点答案:“你真的……连这点辛苦费也要算得这么清?就算朋友之间……”

      陈奇转过脸,正视着他,那目光深处有央路无法解读的东西,像深潭,平静下涌动着坚决的暗流。他还是不说话,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央路脸上那份真切的不解和执着,然后极其轻微地,却是毫无动摇意味地,摇了摇头。

      仿佛无声地重复:不需要你看懂。

      随即,他不再停留,再次迈步,走向图书馆大门那倾泻而入的天光里,背影挺直而倔强,没入人潮和晨光之中。

      央路独自站在原地,怀里那叠冰冷的钱像是变成了铅块。窗外喧嚣的人声涌进来,裹挟着草木的清新气味,却在他周围形成一片奇异的真空。刚才陈奇那沉静中透出的坚决摇头,像一枚无声的图钉,将他牢牢钉在此刻的茫然里。陈奇消失在门外光的洪流中,图书馆沉滞微尘的空气重新聚拢。他看着空空的门洞,听着渐远又被重新拉近的脚步声,低头盯着报纸包里露出的红红绿绿的边角。为什么?这几个字在他心尖滚了又滚。他是真弄不明白。不是客气,不是疏远后的故作姿态,那眼神里,藏着近乎顽固的、自守于壁垒中的意味。

      央路抱着那摞尚存对方体温余热的纸包,在原地像生了根,指尖几乎陷入报纸里。眼看陈奇的身影就要消失在那一排排巨大书架的拐角,一股倔强骤然涌上心头。他猛地拔腿追了上去。

      那一点微亮的酥麻感此刻沉淀下来,凝成了滞重的钝痛,沉甸甸地坠在胸口,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下午的阶梯教室浮着粉笔灰和慵懒的气味。阳光斜斜地切过窗棂,落在前排学生深色的头顶上。年级组长的声音混着麦克风的微噪,在沉闷的空气里摊开,讲的尽是下周训练营的规程。学生们挤在阶梯座位上,低语嗡嗡地响着,像是不耐烦的蜂群。

      央路推门进来时,后排的眼光齐刷刷粘了他一下。他弓着背,歉疚地笑着,在人缝里找位置。目光巡了一圈,脚步便挪到了陈奇这边。座位并不空,但也没塞满。

      “陈奇,”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午睡后的黏,身子已经挨过来半边,“劳驾,再挤挤?实在没空位了。”

      椅子的硬木条挨着陈奇右边的大腿。陈奇下意识地往左让了让,胳膊肘也收了收,留出一点空。他其实看见了,靠墙那两排散落着几处空隙,足够央路宽松地坐下。但他没指出来,只半眯着眼,目光懒懒地扫过那些空隙,又落回讲台,像是没看见,或是懒得计较。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挪了挪屁股,几乎抵着了左边同学的胳膊。

      央路坐实了,呼出一口气。“谢了。”声音很轻,几乎被讲台上扩音器里喷涌出的“团结”、“协作”、“纪律”吞没。

      台上的人讲得投入,话头没完没了地在那些大字眼上打转。学生们脑袋蔫垂的居多,或是悄悄玩着桌斗里的东西。央路也没认真听。他看身旁的陈奇,那人背脊挺得倒还直,盯着前方,可眼神是散的,像在看一幅隔了层水汽的画。

      过了一会儿,年级组长的声音仿佛成了背景白噪。央路手肘碰碰陈奇胳膊,侧过脸低声问:“哎,陈奇,你平常…玩游戏吗?”

      陈奇没回头,只轻轻晃了下脑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然后,他眼睛完全闭上了,眉宇间那一点微皱也放松开来,显出一副不想被叨扰的样子。像是窗边那盆被晒蔫了的绿萝。

      “最近那款挺火的呢。”央路又试探着说了一句,像一粒小石子投进静水。陈奇眼皮都没动一下,呼吸匀长。央路住了口,目光垂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年级组长终于翻到了计划的最后一页纸。“好了,接下来是分组和住宿安排,报到名字的同学注意听。”他的语气松快了些,带着点任务即将完成的解脱。

      这个名字像一把小钥匙,“咔哒”一声,陈奇的眼皮便掀开了。他眼里那层模糊的水汽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视线锐利地投向讲台,仿佛刚从一场深潜里回到水面,第一眼就要看清岸上的标识。

      央路的耳朵也竖着。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几乎是不经意地低语:“听说…宿舍是按小组分的?”他没有转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清晰无误地递送到陈奇的耳膜。

      陈奇的眼神凝固在讲台的方向,嘴唇抿成一道沉默的线。他连一个“嗯”字或者点头的动作都没有给央路,只是那份凝固的专注里,有什么东西沉得更深了。他在那张缓缓展开的名单网里,专注地打捞属于自己的位置,以及与那位置缠绕在一起的名字。

      会议结果揭晓,陈奇和央路分在一组。他面上没什么波动,这安排也算在意料之中。散会的人流像退潮的水,陈奇刚欠身,央路也正跟着起来,不知怎么脚下一绊,噗通一声闷响,陈奇身子一栽歪,结结实实摔下去两阶台阶。

      他趴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肩胛骨微微绷紧。

      央路慌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搀他,“没事吧?扭哪儿了?疼不疼?” 声音里是真切切的慌。

      陈奇没搭他伸过来的手,一手撑着冰冷的地砖,一手按着自己的腿侧,闷头把自己撑了起来。“没事。”声音低低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转身要朝门口走,右脚刚点地,猛地一缩,身子跟着一歪。拖着一条腿,步子变得一高一低。

      央路盯着他那条不太敢着地的右腿,心里头一揪,赶紧追上去:“你走路都这样了,还说没事?要不……去医院瞧瞧吧?万一伤着筋骨……”

      陈奇依旧摇头,只是这回步子没停。央路看他那倔劲儿,索性堵在他前头,执拗地摊开手:“那……那总得让我帮你做点什么吧?这样看着心里头过意不去。”

      陈奇停下脚步,抬眼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僵持了几秒,他似乎叹了口气,肩头微松,动手把背上沉甸甸的书包摘下来,默不作声地递过去。

      央路像得了什么要紧的差事,立刻接过来,麻利地甩到自己肩上。“诶!放着我来!”他紧紧跟上陈奇,脸上那点忐忑才淡了。

      时间刚好放学。央路就这么亦步亦趋地跟着陈奇走到公交车站。人声车流混杂,远处公交车顶的“26”字样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渐次清晰。

      车快到了。陈奇侧过身,朝央路肩上的包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可以还了”。

      央路却没动,那双总是笑意盈盈的眼睛在暮色里亮着:“那个……我家司机今天过不来接我。正好,”他语气轻松,“咱们去吃那家抄手吧,我请客”

      话音刚落,26路带着一阵风吱呀停稳。门一开,央路胳膊肘一带,几乎是不由分说地把还有些怔忡的陈奇裹进了人流里,推进了车厢。

      车上人挨着人,摇晃着向前。陈奇紧靠着窗,眼光粘在窗外一闪而过的灰墙、老树和渐渐亮起的橱窗灯上,像是研究着什么无字天书。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央路挤在他身侧,也好奇地往外瞅。

      “……没什么。”陈奇的目光没移开,回答如同车窗上凝结的水汽,模糊不清。

      车七拐八绕,停在一片旧居民区的食街口。央路熟门熟路地引着陈奇钻进一条窄巷。烟火气和浓汤的香气先扑了鼻。那家小小的抄手店蜷在巷底,橘黄的灯火暖融融地透出来,几缕水蒸气纠缠着从门帘缝隙里溢散。

      推开吱呀作响的玻璃门,狭小的空间已经坐了大半。白炽灯的光晕下,油腻腻的桌面映出模糊的人影。两人在角落里找了张空桌坐下。穿着油乎乎围裙的老板探出脑袋,抹了把汗:“老样子?”

      “两份莲藕抄手!加辣!”央路扬声应着,又转回脸,带了点小小的兴奋,“诶陈奇,你之前来过没?他们家除了莲藕这招牌货,其实——”
      他的话头戛然而止。

      陈奇没抬头看他的眉飞色舞,眼睛落在桌面一条深深浅浅的划痕上,指腹无意识地在上面摩挲。他的声音比店里漂浮的蒸汽还淡,没什么起伏,却很清晰地截断了央路:
      “你,”他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又像在下什么决心,“为什么天天粘着我?”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隔壁桌汤匙碰到碗沿的轻响异常刺耳。

      央路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像被那蒸汽烫了一下,耳朵尖一点点涨红起来。他搁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蜷了蜷。“……当、当然是想跟你做朋友啊。”声音莫名有些发飘,似乎想用“当然”两个字把那份突如其来的慌乱压下去。

      陈奇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穿过桌面上方微弱升腾的热气,落在央路脸上,那眼神很平静,却像要望进他心底去。他眉间甚至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与其说是困惑,不如像是不信,或是不解。

      “朋友?”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没什么温度,“我有什么好?值得你非得跟我这样的人做朋友?”

      汤锅在灶上噗噗地滚沸着,翻滚的浓白水汽隔着玻璃挡板扑上去,又凝结成水珠滑落下来,模糊了里面舞动的抄手影子和老板忙碌挥动的手。一股咸涩中带着油腻的气息顽强地渗进鼻孔。那热气也涌到了央路脸上,熏得他鼻尖冒汗,眼睛被刺得有些发酸。喉头滚动了一下,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半晌,他才喃喃出声,声音低得像蚊子在哼:“我…我就想跟你多说说话……”后面又含含糊糊地糊弄了一句什么,彻底沉入了周遭的喧闹里。

      陈奇没再追问,指尖依旧在那条桌痕上慢慢地描着。桌面上黏着的油渍在他指腹下留下些微粘滞的触感。他指腹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指甲边缘把那道深色的裂痕刮得有些发白。

      “两碗莲藕抄手——!”老板洪亮的嗓门在蒸腾的热气里炸开,盖过了满堂的人声鼎沸。一个搪瓷托盘哐当一声放到了桌沿,两只滚烫的粗瓷大碗摆在了两人面前。汤是浑厚的乳白色,隐约能看见几只饱满白胖的抄手沉浮着,几点嫩黄的笋丁、碎葱花和鲜红的辣油漂在表面,莲藕碎块裹在薄而透明的面皮里,勾勒出模糊的形状。

      腾起的白汽瞬间扑了两人一脸。央路被这热气一激,像是突然回过了神,喉结又重重滚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去抽筷子筒里的竹筷,抽了好几下才抽出一双来。竹筷刮过筒子的粗糙声响有些刺耳。

      他手有点抖,也没抬头看陈奇,只是把其中一双筷子伸过去,悬停在陈奇面前的碗边上,声音闷闷地还带着点没散尽的慌:“……趁热吃吧,凉了就糊掉了。”

      碗沿蒸腾的白汽,像洇了水的宣纸,把里面的抄手揉成一团模糊的暖白,也氤氲了对座央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隔了这层雾,连他眼角那颗小小的痣都时隐时现。

      陈奇没动筷子。隔着热气望着央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沉又涩,堵在胸口。他不明白。开学没多久,这人就像一颗甩不掉的影子,无论课上课下,总有那么点若有似无的视线黏着他。同班?班上几十号人,怎么就单单黏上自己?

      碗里的汤静了,热气也散淡了些,央路的轮廓刚清晰了一点,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刺破那点残余的氤氲:
      “你,”他声音不高,却突兀地扎进面馆的嘈杂里,“现在可以说说,为什么要跟林殊誉在一起了吗?”

      陈奇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抬起眼皮看他。面上没什么波澜,只问:“你为什么一直问这个?”筷尖轻轻点在碗沿,发出极细微的笃声,“很重要?”

      央路被他问得顿了一下,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他避开视线,盯着自己那碗几乎没动的抄手,声音低了下去:“……算了。你不想说,就算了。”那声音里,有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和收尾的仓惶。

      汤的热气已经散尽,漂着的红油凝了点边缘。陈奇放下筷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不耐烦,但转瞬又沉寂下去,像一滴水落进深潭。

      “我说过,”陈奇的声音平得像块磨光的石头,砸在油腻的木桌面上,“因为钱。”他短促地抬了抬下巴,不是指向什么,只是向周围那么一扫,“我没钱,你也看得出来。”

      央路像是被“钱”字烫了一下,猛地抬眼,瞳仁黑沉沉的,映着面馆里明晃晃的白炽灯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滚动、聚集。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我也有钱。”话冲出口,他自己似乎也惊了一下,喉结急速地上下滑动一次,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微弱热度,“我也能…”

      后面三个字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又被强行咽了回去,只剩半截气流。

      陈奇盯着他,眼神像淬了冰的钉子。空气一瞬间绷紧,面馆里其他客人的谈笑声,煮面的汤锅咕嘟声,筷子磕碰碗碟声,似乎都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能什么?”陈奇一字一顿地问,每个字都像裹了一层霜,“包养我?”

      那个词,又冷又硬,砸在两人之间的桌面。它不像刀,像针,细细的,带着淬毒的冷意。

      央路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惨淡。他想反驳什么,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却像被焊死一般紧紧抿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那双紧盯着陈奇的眼睛,里面某种刚才还在剧烈涌动的光,像被泼了盆冷水,骤然熄灭,只剩下空洞的、不敢置信的茫然和钝痛。那双曾试图传递某种热切探寻的、亮得惊人的眼睛,瞬间暗了下去,灰蒙蒙一片,失了神。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嘴巴像是被堵住了,喉咙紧得发疼。悬在桌沿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疼痛来压制胸腔里翻搅的窒息感。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猛然推入冰水中的石头,从内到外冷得彻骨,连呼吸都成了拉扯心肺的酷刑。

      沉默像一块沉重的湿布,盖在两人头顶,压得人透不过气。

      陈奇看着央路的沉默,看着那双瞬间熄灭的、空洞的眼睛,那沉默像压实的灰烬,让他胃里泛起一种冰冷的金属味。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很大,塑料椅子腿刮在地面上,发出刺耳又突兀的一声响。陈奇一把抓起桌上几乎没动的书包,甩到肩上,转身大步朝店门口走去,头也没回。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央路那失焦的视线里僵直着,每一步都踩在刚才那句话砸出的冰碴上,又冷又硬。直到推开那扇油腻的门,冷风迎面灌进来,吹在脸上、脖颈上,他才感到一丝能自由喘息的空间。

      面馆油腻的白炽灯光下,只剩央路还戳在原处。门扉撞上的那声“哐当”在耳膜里嗡嗡作响,像是撞在他心口上。店里热气蒸腾的嘈杂仿佛瞬间退潮,耳边只剩下自己有些急

      促的心跳和隔壁桌吸溜面条的声音。他眼前还残留着陈奇消失在门帘外的一角灰扑扑的书包影子,很快就被帘子晃动的缝隙吞掉了。

      他该说些什么?指尖冰凉,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一小块干掉的油渍。

      说——我爱上你了?这念头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又疼又空。不是的,至少不全是这样。那份被尖锐话语钉在原地的羞耻和钝痛底下,更多是一片他自己也理不清的混沌。是好奇,是不解,是某种没来由的、想把这个人从他自己设定的冰冷轨道里拽出来的冲动?陈奇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孤绝,像磁石一样吸着他,也像冰一样冻着他。爱?他甚至没仔细想过这个词的分量,只感觉心口像被抽空了一角,又塞满了冰凉的棉絮。

      “陈奇……”
      一个字刚出口,就在喉咙里哽住,显得那么虚弱可笑。桌对面那碗被他戳破了油壳的凉透的抄手,红油凝结成一种浑浊的、令人不适的暗褐色。他猛地垂下眼,慌乱地抓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手指几乎是颤抖着点开陈奇的聊天框。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框里一跳一跳,像嘲讽着他的笨拙和徒劳。

      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屏幕的光映着他紧绷而苍白的脸。
      最终,只剩下删删改改后一行干巴巴的字:
      陈奇,我不是那个意思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微微发颤。他死死盯着那几个字,它们像是褪去了所有温度和血色,苍白得不像出自他的本意。想说什么呢?解释那句冲口而出的蠢话?辩解自己并非轻佻?还是剖开自己那团自己也看不透的混沌感受?哪一种都显得荒谬。他闭上眼,狠狠心按了下去。发送成功的嗡鸣轻震了一下手心,那感觉却像把一块滚烫的石头扔进了冰冷的深潭。

      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映出他自己失魂落魄的影子。央路盯着那暗下去的屏幕,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感觉刚刚那句话像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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