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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不用了,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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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汽氤氲,慢慢在镜子上凝结成珠。陈奇抹开一小片清晰,镜中的脸显得有些苍白。他擦干头发,把自己丢进床铺的柔软里。天花板白茫茫一片,像没写字的稿纸,偏偏林殊誉那句话硬是硌在上面——"是不是没有Alpha你就活不下去?"——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扯了扯嘴角,一丝自嘲的弧度,连声音都没发出。
其实他有点记不清,两人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变得疏远的。印象里,那棵老槐树的浓荫总是罩着林家院子的一角。小时候,母亲是林殊誉的钢琴老师,他也常跟着去。两个六岁的小人儿,一个在琴凳上规规矩矩跟着学,一个有时趴在钢琴边看,更多时候在院子里追猫逗狗,或者对着花坛里新开的茉莉发呆。后来大了些,刚上初中那会儿,十二岁的林殊誉像只活力过盛的小狗,三不五时翻墙溜出自己学校,跑到陈奇这边来。他总能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几朵茉莉花,有时晒蔫了,花瓣软塌塌地沾在他汗湿的掌心。他咧着嘴傻笑,把手掌翻过来,在陈奇眼前猛地一扬,"下花雨喽!"细碎的白花瓣飘了两人一身。那一刻的少年,眼神明亮,带着点笨拙的讨好,也或许是别的什么。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大约是高一。林殊誉像一夜之间褪尽了所有稚气,周身突然多了一层难以接近的疏离。身边环绕着的人越来越多,朋友、或者别的什么。陈奇觉得无趣,也只当他是这个年纪Alpha惯常的……成长过程?直到那天,那句话毫无预兆地砸过来,每个字都像带着棱角的冰:
"陈奇,你和那些围着我的Omega有什么区别?不就图我有钱,是林家的人?"林殊誉当时倚着走廊的柱子,嘴角的弧度凉薄得像初冬的晨霜,"不过你比他们都有头脑,从小跟着我,算盘早就打得噼啪响了吧?还有,"他的目光在陈奇脸上刮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小时候看着还算顺眼,现在嘛……啧,平平无奇,混在Beta里都认不出来。"
那块冰就一直冻在陈奇心口上,从未真正化开过。
回忆像潮水,退了又来。他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吸了口气。明天,明天还有一整天的竞标赛。想到今天发生的一切,那份疲倦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真不想去了。可不去又能怎样?
前一夜那点湿漉漉的多愁善感直接转换成了现实报应。陈奇睁眼时,窗外天色已经透着匆忙的亮。他几乎是弹起来的,匆匆掬水抹了把脸,抓起外套就往门口冲。公交车站不远,跑过去应该刚好错过最早那班。他喘着气在站牌下立定,焦躁地看表。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滑到跟前,副驾驶的车窗降下。
央路的声音和他的笑容一样,干净清爽,像晒过的青草:“要迟到了,我送你。”
陈奇下意识就想摇头拒绝。
“行了,”央路似乎看穿他的犹豫,下巴朝车座一点,语气不容分说,“你这跑过来的样子,再等公交,铁定迟到。坐好。”
陈奇瞥了眼腕表,指针无情,再拖一秒都悬。他抿了下唇,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谢了。”声音有些干涩。
车子融入早高峰的车流。央路车开得不算特别快,但极稳,总能巧妙地卡在车流的缝隙间滑行前进。到了赛馆附近,远远就看见人潮汇聚,各色车辆艰难地找着泊位。
“麻烦停这边吧,”陈奇指了指路口,“我自己走进去,免得……人多口杂。”
央路没看他,反而轻轻加了一脚油,方向一转,径直驶向赛馆正门。
“还有十分钟迟到,”他稳稳地把车停在靠近工作人员通道的临时落客区,“你从这儿走过去至少十五分钟。老实待着吧,省点力气对付里头那些老狐狸。”他顺手替陈奇解了安全带的锁扣。
陈奇别无选择,只能推门下车。
几乎是同一瞬间,旁边一辆惹眼的跑车也甩开门。林殊誉一条长腿跨出来,目光扫过刚关上的央路车门,再落到陈奇身上时,眼底凝了层薄冰。他一步跨过来,挡住陈奇的去路,脸上挂着丝似笑非笑的刻薄。
“呦,陈奇,”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几步外的央路也听得真切,“赶这么急?怎么,这是要直接嫁进央家去了?”尾音微微上扬,满是鄙夷的调侃。
陈奇的呼吸窒了一瞬。他垂着眼,什么也没说,甚至连表情都懒得动一下,只是绷紧了身体,从林殊誉身侧的缝隙里迅速挤了过去,径直走向入口。脚步很稳,但细看,背影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
央路锁好车,长腿一迈,几步就追了上去,自然而然地走在陈奇外侧半步的位置,像是无意间隔开了那道冰冷的注视。
准备室里已然沸反盈天。空气里混杂着香水和各种信息素的余味,还有纸张翻动、低声交谈、以及高跟皮鞋敲击地面的各种声响。人很多,西装革履的精英们抱着文件夹穿梭,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陈奇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低头整理着熨帖得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他不是紧张,只是有点厌倦。
央路在他身后半步停下,几乎挡住了周遭所有可能的窥探和干扰。他看着陈奇微垂的后颈,低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身后的嘈杂:“别紧张。”
陈奇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头,目光掠过央路平静的侧脸,复又垂下眼帘,专注地盯着自己修长的手指正抚平领子上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微小褶皱。
“紧张?”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和自己说话,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倦意,“你自己说的,圣安的人都是草包。”他稍稍停顿,让后半句的分量沉下来,“和草包比……有什么好紧张的。”
央路的嘴角似乎向上提了提,幅度小得如同幻觉。他没再说话,只是那无声的存在本身,便像一道沉稳的墙,隔开了准备室喧嚣的风浪,只剩下他们脚下这一方暂时的、带着薄荷气息的安静空间。而远处,林殊誉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高挑,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正沉沉地锁定着角落里的他们,那眼神,比准备室里任何一处竞争的火星都要灼烫。
央路像往常一样,坐在那个靠窗的老座位上。人群在教室里搅动着,带起一阵微弱的、混着尘汗气的喧哗。何楚澜从那片声音和人影里挤了过来,肩膀撞开一个挡路的学生,带点喘地坐到了他对面。
央路像往常一样坐在老座位上。人群在教室里搅动着,带起一阵微弱的、混着尘汗气的喧哗。何楚澜从那片声音和人影里挤了过来,肩膀撞开一个挡路的学生,带点喘地坐到了他对面。
“央路,你今天怎么来了?”何楚澜的指节在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边事情处理完了?”
央路正垂眼翻着本书页发黄的旧讲义,闻声略略抬起眼皮,扫了何楚澜一下。那眼神很淡,仿佛隔着层薄雾。“没。”他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倒也清晰,“下个月,中央区要从米歇尔挑一批人过去。他叫我回去,无非又是老调重弹,劝我转到查尔斯。”他合上书页,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会儿,“懒得了。横竖还有几个月就毕业,到时候再看吧。”
何楚澜手撑着下巴:“啧,烦都烦死了。对了,下周青年军要开训,你去?”
央路扯了下嘴角,那点弧度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习惯性的牵动。“总司令是我爸旧识,我能不去吗?”语气平淡得很,听不出是乐意还是无奈。
“这种劳什子军训,真是无聊透顶……”何楚澜抱怨着,身体忽然往前探了探,带点促狭地用手肘撞了下央路的胳膊,“诶,我说,你今天跑来,是为了看他的吧?”他下巴朝讲台方向努了努,那正是陈奇站着的地方
央路的视线顺着他指的方向,隔着半个场散乱的人头,很准确地落在了陈奇身上。他没动,也没否认:“嗯。”
台上的陈奇,脸色依旧是惯有的苍白,眼下微青,仿佛总睡不够,带着点挥之不去的倦意。然而当林殊誉抱着厚厚一摞资料,状似不经意地经过他身旁,“失手”让几页打着密密麻麻符号的稿纸飘落下来,正好盖在他正讲解的题卷上时,陈奇却连眉峰都未动一下。
他只是略停了话语,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异常稳当地伸过去,将那些散落的纸张一页页、无声地捡拾、归拢。指尖干净利索,动作间甚至有种奇特的韵律。待纸页整齐地摞在旁边空位,他抬眼,目光平平地从故意站着不动、脸上挂着几分玩味笑意的林殊誉脸上滑过——那目光既不愤怒,也不轻蔑,更像是看到了风掠过窗台,沾着尘埃,旋即就接上了刚才的思路,讲解起那道被遮了一半的题来,声音清晰平直,逻辑分毫不乱。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刁难,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转瞬便恢复了那深水般的沉静。
围观的学生们小声嘀咕起来,林殊誉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啧,又来了,林殊誉真烦人。”
“也就陈奇了,搁我早炸了……”
“换谁不是啊?他那题目根本就是超纲的,故意为难人嘛。”
“你看看陈奇,没事儿人一样……真服气。”
“要不怎么说他牛呢,心不在焉都能这样……”
何楚澜收回目光,胳膊肘又蹭了蹭央路:“你看林殊誉那表情,吃瘪了吧?陈奇这家伙,真够‘有意思’的。”
央路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目光依然凝在陈奇身上,看他如何从另一个刁钻的角度切入,把林殊誉那些超纲的小心思拆解得干净漂亮,又毫无烟火气地融入到讲解里。陈奇周身那股子隔绝了喧嚣的、近乎沉闷的寂静,与指尖操控题目时的精准灵动,奇异地糅合在一起。
何楚澜扭过头,凑近央路,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地问,语气里全是促狭:“我说你啊……央路,别是真看上他了吧?”
央路的视线终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牵扯着,从远处的讲台缓缓收回。他没有看何楚澜,唇线抿得很直,侧脸的线条在窗外漫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锐利,片刻后,那线条才几不可察地缓和了一瞬,泄出点情绪。
“只是……”他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也更沉,像蒙了层绒布,“觉得有意思。”
陈奇把用过的笔一支支收进笔袋,拉链的声音在空荡的准备室里尤其清脆。桌上的演算纸乱铺着,像激战后荒芜的战场。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央路走了进来,没说话,只探身帮他拢起那些散乱的纸张。纸页被抚平的窸窣声里,央路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你今天,辛苦了。”
陈奇眼皮都没抬,手里正把一张写满复杂公式的纸对折。他的动作很精确,折线像刀切过一样直。声音从喉咙深处出来,平平的,没什么起伏,裹着那种从合作开始就存在的疏离。
“题目都漏干净了,整场就是个笑话。圣安那帮人,”他手下用力,把折好的纸狠狠压出棱角,塞进书包侧袋,“费尽心机堵我的路,端出来的,也就是他们能凑出来的最难一盘菜了?你说得对,一窝草包。”
央路轻轻把叠好的纸张放在书包旁边,接口问:“下周的青年军集训营,名单下来了,你……也不去吗?”他的目光落在陈奇低垂的睫毛上。
陈奇拉上书包主袋的拉链,动作干脆利落,没什么停顿。“名单上有我。所有人都被点了名,硬性规定。”他背上书包,沉甸甸的带子压着肩膀。没等央路再说什么,他像是忽然记起一件极其要紧的事,侧过身,目光终于第一次正正扫过央路的脸,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像在看一件货物或者单据。
“明天,竞赛闭幕式一结束,能立刻把钱转过来吗?”他的语调很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确认一个既定的程序。
央路被他看得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只点头:“可以。”他应得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或疑问,仿佛这是无数次交易中早已熟稔于心的一环。
准备室的白炽灯灯光惨白,静静洒在两人之间那段算不上距离的距离上。陈奇再没说话,只微微侧过肩,避开了央路伸出来似乎想拍拍他背包的手,或是根本无意做任何肢体接触的表示。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更大,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走廊里不知哪里漏进一丝冷风,卷动着门口飘落的一小片碎纸屑。
暮色四合,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化在薄薄的湿气里。陈奇心事沉沉地走着,脚步不知不觉竟拐进了央路提起过的那家抄手店。店里人声喧腾,灶台上的白汽混着红油的香气直扑人脸。他其实没什么胃口,只是空着肚子总得填点什么,便拣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要了一碗莲藕馅的抄手。
等那碗热气腾腾的抄手端上来时,腹中那点微弱的饥饿感也消磨得差不多了。碗里挤着十三个元宝似的抄手,浮在漂着红油和葱花的汤面上。他用塑料勺舀起一个,慢慢送进嘴里。藕粒倒是清脆,肉馅也实在,只是盐好像重了些,有点齁嗓子。他吃了五个,便觉得胸膈间堵住了,再也咽不下去。勺子搁在碗沿,他望着汤里沉沉浮浮的几只抄手,发起呆来。
正出神间,对面的塑料凳“吱呀”一声轻响,一个人影自然地坐了下来。陈奇眼皮一抬,倒是怔住了——是央路。
“哟,真来了?”央路笑纹漾开,带着点恰如其分的意外,像投石入水,不见波澜却已有涟漪。
“这话该我问你吧,”陈奇放下悬着的手,扯过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大少爷也光临这种路边店?”
央路笑意未减,语气随意,像谈论天气:“说了好吃的嘛。”他目光掠过桌上的碗,“莲藕的?点得对。”
陈奇没接话,只从碗沿抬起视线,无声地看着央路。灯光打在他半边脸上,显得有些疲惫。
“好了,说正经的,”央路收了几分笑意,声音平稳,“来找你,是告诉你一声,明天体力赛,悠着点。”
陈奇眉峰极细微地蹙了一下,“我能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央路只是看着他,像在研究一件不太容易懂的东西。
陈奇没再等对方说话,站起身,顺手把旁边的双肩背包甩到肩上,动作干脆。他转身便走,塑料凳在地面摩擦着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很快就消失在店门口喧嚷的人影里。
央路没动,目光跟着那个融入店外夜色的背影,嘴角那点残余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难以捉摸的玩味。
出了抄手店,扑面而来的凉风让陈奇微微打了个寒噤。胃里那五个咸抄手还在折腾,混合着一种说不出的烦闷。身后店铺的喧嚣被甩开,世界陡然安静了些许,只有自己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央路那双沉静玩味的眼睛总在脑海浮现,带点洞悉,又像在审视什么好玩的东西。这目光让他格外不舒服,像被柔软的丝线缠住了手脚,闷得慌。
妈妈的影子又模模糊糊浮上来,还有一片蓝得刺眼的海。那片海有多大?那片阳光有多暖?他吸了口冷冽的空气,逼退了眼底一点微热的水汽。
第二天,陈奇去得极早。赛场空旷,清晨的空气带着微凉的湿气,他穿着简单的运动服,活动着手脚。今天拼的是体力,分组是Alpha组,对他这个Omega来说,是场硬仗。
人渐渐多了。林殊誉慢悠悠踱过来,手里晃着瓶没开封的水,脸上带着点说不清是探究还是揶揄的笑。“陈奇,”他声音不高,刚好能让陈奇听见,“这一组是Alpha专场哦。你一个Omega……能成吗?”他顿了顿,眼神在陈奇身上溜了一圈,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不过话说回来,你体力还算可以吧?高一那回晚上,不也……”
话头猛地被截断。陈奇眉头皱得死紧,眼中压不住的厌烦几乎要溢出来:“林殊誉,”声音低沉,带着冰碴子,“你他妈有病是吧?”几个字咬得很重。
林殊誉脸上的笑倏地收了,也蹙起眉,语气硬了几分:“陈奇,你现在是越来越狂了。”
陈奇连个眼风都懒得再给他,直接侧身,肩膀不客气地撞了过去,头也不回地走开了。林殊誉被撞得微微一个趔趄,捏着水瓶的手指关节绷紧,盯着陈奇的背影,眼神阴沉下来。
第一场是长跑。哨声尖利,人群像开闸的水般涌出。陈奇咬着牙冲在中间偏前的位置,呼吸粗重。跑道滚烫,阳光直剌剌地砸下来。Alpha们天生的体能优势在长途奔袭中愈发明显,他们的脚步似乎带着更沉稳的节奏。陈奇的腿渐渐沉重起来,肺像塞满了灼热的棉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辣的疼。他努力维持着,但距离还是一点点被拉开。过了半程,一阵汹涌的疲惫感猛地袭来,身体里的力量被飞快地抽干,节奏完全乱了套。等他踉跄着冲过终点线,名次已是惨不忍睹。汗水糊了满脸,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胸口剧烈起伏,嗓子眼涌上腥甜的味道。
中场休息。观众席的塑料椅子被晒得发烫。陈奇瘫坐着,背心湿透,黏在皮肤上。他拧开矿泉水瓶盖,灌了几大口,凉水冲下去,喉间的灼痛稍缓,可腿上的酸软仍在叫嚣。空气里充斥着汗味、尘土味和远处模糊的喧哗。他下意识地转动脖颈,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间扫视,像是在找一个锚点。一圈,两圈……没有。心头微微一沉,随即又有些自嘲地平静下来。央路没来。不来也好。他垂下眼,盯着地上一小片移动的光斑,空落落的,也说不上有什么波澜。
时间过得有些粘稠。赛事接近尾声,最后的项目人声鼎沸。何楚澜正跟旁边的人指点江山,目光忽然停在了入口处。他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下巴朝那边扬了扬。
央路来了。
他的身影在人流边缘显得有些突兀。步伐很快,甚至带点匆忙,身上是普通的校服,领口最上面的扣子没扣严实。额角有层薄汗,眼神锐利地穿透人群,先是扫了一眼空着的跑道,似乎在确定什么没赶上,然后视线便定格在观众席上陈奇的位置。
何楚澜立刻凑过去,脸上挂着点惋惜又像是理所当然的表情:“央路,你怎么才来?这都快收摊了。前两天倒还有点看头,陈奇那小子脑子转得快。可今天嘛,”他耸耸肩,带着点Alpha惯有的、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体力赛啊!他一个Omega,底子摆在那儿,再蹦跶也拼不过Alpha的嘛。”
央路的目光没动,依旧牢牢锁着那个低着头擦汗的身影。观众席的喧哗声浪似乎在他周遭形成了一个真空。他嘴唇微动,声音不高,冷而且硬,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我不需要他赢。”
这句话平平淡淡,却像把薄刃划破了何楚澜营造的气氛。何楚澜一愣,脸上的表情有点僵住,还想开口再说什么,央路却已经不再看他,径直拨开人群,朝着陈奇的方向走去。他的目标明确,周遭的世界都成了背景板。
陈奇正闭眼仰头靠在椅背上,感觉头顶的太阳光被一个身影挡住了。他睁开眼。是央路。刚运动后汗水湿透额发,几缕贴在前额,显得有几分狼狈。
央路站在他面前,挡住了刺眼的阳光,也挡住了周围一些若有似无打量的视线。他没问比赛,没提输赢,只是上下看了陈奇两遍,目光很沉,掠过他汗湿的发梢、泛红的颧骨,最后落在他依旧带着疲态的眼睛里。
“难受?”央路的声音比刚才跟何楚澜说话时缓和了些,但依旧没什么温度,只是简单的询问。
陈奇扯了下嘴角,想做出个无所谓的表情,但喉间还梗着刚才奔跑时的窒息感。“还好。”声音有点哑。
央路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似乎很轻微地点了下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他忽然伸出手,手掌向上摊开,掌心朝上,伸到陈奇眼前。
陈奇有点不明所以,抬眼看他。
“能走?”央路又问,视线落在他刚才似乎还有些发颤的腿上。
陈奇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干净的手掌,愣了一下。那是扶他起来的意思。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突然冲上喉咙,比刚才跑岔气时还要窒闷,却又奇异地带着点温热。他没说话,只是深吸了口气,自己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了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还站得住。
央路见他站稳,那只手很自然地收了回去,插回裤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能坚持完赛就行。”央路说了一句,算是回应自己刚才的“不需要他赢”。这话像是总结,也像是某种承认。
陈奇没应声,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也许是日头晒的。他低头错开央路的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伸手去抓旁边放着的背包。手指在拉链上滑了一下,没抓稳。
就在这时,一个令人不悦的声音又插了进来。
“哟,还劳烦央路赶过来接你啊?”林殊誉不知什么时候又晃荡过来,手里那瓶水还拿着,脸上挂着明晃晃的讥讽,目光在陈奇难掩疲惫的脸上和央路冷淡的表情之间来回打转,“也是,输这么惨,是该需要人扶一把。‘高一那晚’你不是挺能的吗?我还以为……”他把尾音拖长了,充满了恶意的暗示,眼神也变得暧昧不清。
央路的目光倏地转向林殊誉。那眼神陡然变得极冷,像淬了寒冰的针尖,没有丝毫闪避,直直钉进林殊誉的眼底。
林殊誉后面的话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堵在喉咙里。他甚至感觉被那目光看得下意识退了半步,背脊莫名窜起一股凉意,捏着水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咔啦”声响。那目光里的压力和警告过于锋利,让他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央路甚至没有回嘴,只是这样无声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无形的压迫感让周围几个本在看热闹的人都噤了声。直到林殊誉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脸皮微微抽搐着,那股寒意才仿佛散去了一些。
央路不再看他,仿佛林殊誉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杂音。他重新转向陈奇,陈奇已经抓稳了背包带子,正低着头,但能看见他绷紧的嘴角和下颚线。央路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像刚才那个冰寒的眼神从未存在过:
“回去了?”
“……嗯。”陈奇应了一声。他没看林殊誉,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翻涌的情绪。只是径直迈步,掠过原地僵硬的林殊誉。央路走在他外侧,隔开人流,也隔开了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观众席的台阶,汇入散场的人流。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陈奇依旧很累,双腿沉重,每一步都像踩着棉花。但似乎,又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落在了心底,抵消了些许赛场败北的空落。他没回头再看林殊誉一眼,只是跟着身侧那个沉默的身影,一步步走出了身后那片喧嚣的场地。
傍晚的风,带着点赛过后的喧嚣未散尽的意味,吹在人脸上,竟有几分冷白。陈奇刚从赛场侧门出来,身影被拉得有些单薄。央路快走了几步,追上去,脚步声踏在空落的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响。
“陈奇!” 央路唤住他。
陈奇停下,没回头,肩胛骨在薄外套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撑起一份疲倦。
央路走到他身边,声音不大,但清晰:“钱,打进你那个卡里了,刚收到的短信。”
陈奇这才侧过身,点了点头。“嗯,知道了。”声音不高,也没什么起伏。他拉了下肩上的背包带,抬脚又要走。
一阵风卷过,扬起地上一层薄薄的灰。央路看着他那清瘦的背影,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像是被那阵灰呛到了似的,话冲口而出:“诶,陈奇!” 这次声音里带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
陈奇再次停住,转过身。额前有几缕汗湿的碎发黏着,衬得脸色比平日更苍白些,显出几分倦意,但眼神倒还清亮,只是那光亮底下,是种惯常的、近乎漠然的静。“怎么?” 他问,“还有事?”
央路忽然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就…那个…你看这也挺晚了,”他目光落在陈奇背包带磨损的边缘,像是找到了落脚点,“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客。” 他努力想把话说得平常点,可那邀请来得太突然,连他自己都觉得生硬。
陈奇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那么短暂的一瞬。那目光像是秋日穿过疏林的薄光,没什么温度,却也看得很透。央路感到那凉意,心口莫名紧了一下。
“不用了。”陈奇的声音很淡,三个字就截断了所有的余地。他重又转过身,没有任何留恋的意思,步子迈开,向着远处路灯渐次亮起的街道走去。他雨衣的后摆在风里小幅度地摆动着,带着一种无声的拒绝。
央路立在原地,没动。背后是尚未完全冷却的赛场余温,面前是陈奇渐行渐远的身影,没入城市傍晚的人流车影里。那股冷白的风还在吹,吹得他心头空空落落。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了,方才赛场上那份为他捏紧的拳头、悬起的心跳还没平复,此刻却被一种更茫然的酸涩堵着。
什么喜欢不喜欢?央路皱起眉,想把这念头赶开,却挥之不散。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此刻的情绪。是心疼他三天几乎没合眼的疲惫?是感佩他赛场上那种以身为盾的决绝?还是别的什么…一种陌生的、想要拨开他周身那层看不见的冷雾,走得更近一点的冲动?
他看着那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四周的人声车笛才蓦然清晰起来。他想起了陈奇比赛结束时卸掉护具的样子,手臂上贴着的旧胶布泛着使用过度的灰白,微抿的唇线倔强得近乎固执。想起他刚刚站在自己面前时,那过分平静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稍显窘迫的脸。那是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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