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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大学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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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奇就醒了。脑袋像灌了铅,晕沉沉的坠痛,四肢也透着股乏力。他没深究,只是下意识地探身去床头柜摸索。手指碰到冰凉的小药瓶,一、二、三…他像往常一样数好几粒抑制剂,熟练地塞进书包内袋的暗格。整个过程带着一种惯性的麻木。
他习惯早到。踏着清晨微凉的空气,赶在学校苏醒前的寂静里溜进图书馆。人少,清净,光线也好。仿佛只有这时候,喧嚣的世界才肯给他一小片安生。
今天也不例外。校门刚开不久,他就背着略沉的书包走进了几乎无人的前庭。脚步有些虚浮,踩在石板路上轻飘飘的。
“陈奇,”一个声音斜刺里插进来,带着点刻意的慵懒,堵住了他的去路。央路双臂抱胸,靠在走廊的柱子旁,显然等了一会儿了。
陈奇脚步一顿,眼皮都没抬:“嗯。”他应了一声,声音略哑,侧身就想绕过那块碍事的石头。
手腕却被猛地攥住。力道不小,皮肤瞬间印上几道红痕。
陈奇这才真正抬眼看他,眉头蹙紧,声音冷了几度:“松开。”
“诶——”央路拖长了调子,非但没放,反而歪头打量他,“你跟我讲话,从来都这么没分寸的?”他松开手,指尖残留的温度像是甩不掉的嫌厌,“好歹我也是付钱的,你就这个态度?”
央路收回目光,似乎对自己手腕上还停留的温度十分厌恶,皱着眉用指腹在制服袖子上蹭了蹭。
“你算什么金主?”陈奇揉着手腕,那点被攥出来的红痕明晃晃的,“我替你做事,拿钱,交易罢了。”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讽刺至极的弧度,“怎么,嫌不够?还想要别的‘服务’?抱歉,叫我躺平讨好?我做不来。”他往前一步,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让开”,没再多说一个字,径直擦着央路的肩走了过去。
央路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那清瘦又倔强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的旋转门后,眼底那点若有若无的玩味,慢慢沉淀成一种更深的东西。嘴角倒是不自觉地又扬了上去,这陈奇,像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每踩一脚都硌得慌,可又总让人忍不住想看看,这块石头到底硬到什么程度。
“央路,乐什么呢?”一个脑袋探过来,带着促狭的笑意,是何楚澜。他胳膊熟练地搭上央路的肩膀,顺着他刚才的方向瞅了瞅,“瞧见哪个好看的omega了?”
央路脸上的笑意倏地收敛,像关掉了某个开关,又恢复成一贯的冷淡:“少胡说。”
“哎,怎么是胡说?”何楚澜没在意他的冷淡,笑嘻嘻地跟着他走,“你爸那边又催了吧?上次让你见那个银行长家的omega少爷,你倒好,直接放人家鸽子,让人家空等一场,你老爹气得差点跳脚。啧啧,不愧是你啊央少。”
央路把肩上的胳膊拨开,径直走下楼梯:“无非就是联姻,无聊的把戏。找谁关我屁事。”他语气淡漠得像在谈论天气。
“行行行,你清高。”何楚澜跟着下楼,嘴里还不停,“对了,听说你真不打算去竞标赛了?说不去就不去?你爹要是知道了,不得扒你一层皮?”
央路的脚步在楼梯口停住,教学楼正厅空旷的冷气扑面而来。他烦躁地抓了把修剪利落的黑发,指尖用力插进发根,好像要把里面的什么东西揪出来。
“随他的便。爱扒几层扒几层。”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有丝回响,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态,“我不去,队伍里自然有别人顶上,用不着你操心。”
何楚澜被他这一抓头发散发出的低气压噎了一下,摸摸鼻子:“啧,你这人,不识好人心啊。得,当我没问。”他摆摆手,没再继续追问。
央路没搭理他,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前方来来往往、渐渐多起来的学生,心思却像是飘远了。何楚澜讨了个没趣,转身溜达到其他地方跟别人打招呼去了。
时间一晃就到了竞标赛当天。礼堂里坐满了人,分属两个学校的学生填满了所有座位,空气里嗡嗡地响着低语和兴奋。央路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视野极佳。他看见了陈奇出场。
陈奇穿着纯黑色的西服,胸前别着小小的校徽,但那头头发却与他身边那些油亮规整的脑袋不一样,也没用发胶。细软的黑发就这么乖乖地顺着,额前几缕甚至显出一点无辜。他走上台,带着一丝似乎没睡醒的倦怠神情,在明亮的灯光和簇新的西服映衬下,少了许多平日里熟悉的锋利刻薄,倒是意外地显出一种沉静的宽容来。央路看着,一时出了神。
“哎,”旁边的何楚澜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的声音里充满愤愤不平,“你说这人奇不奇怪?问他来不来,自己说不来。结果呢?这不是又来了?早点头答应了多省事!”
“嘘!”央路眼睛没离开台上的陈奇,语气有点不耐烦,“别吵。看比赛。”
比赛内容确实算不上轻松,复杂的逻辑推演和即时决策穿插交织。可陈奇站在台上,翻动题板,按下抢答器,条理清晰地阐述观点,一切都像呼吸一样自然流畅。那些让人皱眉的难题,在他手里仿佛变成了一堆乖巧的木块,怎么垒都顺手。
中间的休息铃响起,学生们三三两两起身,活动筋骨,结伴涌向食堂。央路整理了一下外套,也打算起身,目光在人群中下意识地找寻那个黑色的身影。
他看见了。
陈奇正被人拽着,脚步踉跄,几乎是半拖半扯地被拉进了后台走廊旁一个关着的试衣间。门被大力甩上,隔断了央路的视线。那拽人的背影,央路认得,是林殊誉。一丝微妙的警惕攫住了他,他顿了顿,随即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门板并不厚实。
里面的声音闷闷地透出来,是陈奇压抑而急促的低喝:“放开我,林殊誉!”
接着是重物抵压的细微摩擦声,仿佛有人被按到了什么东西上。
“你说清楚!”林殊誉的声音带着强压的怒火,还有种咬牙切齿的困惑,“为什么跟我分手?你凭什么?”
“你放手!你想干什么?”陈奇的声音拔高,带着清晰的慌乱。
突然,里面传来衣料撕扯的窸窣和一声压抑的惊呼。央路再忍不住,一把拧开门冲了进去。
眼前的情形让他血气上涌。陈奇被林殊誉用力压在更衣室的矮凳上,脸上是屈辱和惊恐,一只本应规矩的手竟然蛮横地从他西服下摆里探了进去!
“操!”央路脑中嗡地一响,身体比思想更快。他甚至没看清林殊誉是如何转过身来的,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拳头裹挟着风声,带着凝聚的愤怒,狠狠砸在林殊誉的颧骨上。
“呃!”林殊誉猝不及防,痛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的挂衣杆上,脸上瞬间浮起一片红印。他捂着脸,眼睛却死死瞪着陈奇,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
“呵!”林殊誉看清了来人,居然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央路?我说呢…哦,原来这就是你新傍上的Alpha?”他呸了一口血沫,目光在狼狈的陈奇和愤怒的央路之间来回扫射,充满恶意的讥诮不加掩饰,“啧,我说怎么这么急着把我甩开。在米歇尔这么快就物色到新主顾了?还是说……”他刻意拖长音调,“又有哪位贵公子大方撒钱,包养了你?离了Alpha,你是不是一天都活不下去?”
这话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空气中。陈奇的脸色倏地白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有身体细微地绷紧,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
林殊誉还在继续:“打扮得这么人模人样……”话音未落,央路的身影已经再次扑了上来!
砰!
第二拳比第一下更重、更沉,结结实实印在林殊誉的下巴上,打得他彻底撞上衣柜,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央路揪住林殊誉的衣领,将他猛地往前一掼,几乎抵到墙上,声音像冰碴子,裹着刺骨的寒意,“少在这里满嘴喷粪!再敢乱放一个屁试试?”他手指用力,骨节发白,眼神里的凶光让对方剩下的话瞬间噎了回去。
衣领被死死攥紧,勒得林殊誉呼吸一窒。他盯着央路眼中毫不掩饰的戾气,又瞥了一眼旁边惊魂未定、脸色苍白的陈奇,终究是咬着牙,咽下了更恶毒的字眼。央路那两拳的力道和此刻的表情都清楚地宣告着:再多说一句,就不是这两下这么简单了。林殊誉的脸颊火辣辣地疼,下巴也像脱了臼似的麻木。
央路又狠狠向前一推,才松了手。林殊誉失去支撑,顺着墙壁滑坐在地毯上,狼狈地喘着粗气,只拿一双充满怨毒和不甘的眼睛瞪着他们。
央路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过身,几步走到陈奇面前。陈奇还僵坐在矮凳上,手臂无意识地抱着胸口,头低垂着,刚才被掀起的衬衫下摆皱皱地堆在腰间,西服领口也歪斜开来。那股方才在台前沉静的“宽容”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细微的、因后怕和羞辱而抑制不住的颤抖。
央路看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却又哽在喉咙里。他目光落在陈奇被弄乱的衣襟上,有些迟疑地伸出手去——像是想帮他整一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只是哑声说:“……还坐着干什么?出去。”
陈奇猛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近乎脆弱的慌乱,像是从噩梦里惊醒。他避开央路伸到一半的手,自己飞快地、几乎是笨拙地拉平衬衫,扣好西装外套的扣子,把下摆扯回原位。动作带着一种急于恢复常态的仓促。直到指尖不小心碰到领口内侧冰凉的校徽,他才顿了一下,才慢慢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他低着头,沉默地、快步走出了这间逼仄得让人窒息的试衣间,甚至没再看地上的林殊誉一眼。
央路紧随其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在关上那扇门的前一秒,他最后扫了一眼瘫坐在墙角的林殊誉。林殊誉正撑着地想爬起来,半边脸肿得吓人,头发也散了,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骇人,死死盯着门口,里面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紧,隔断了那道目光,也隔断了里面浑浊的空气。后台走廊里流动着远处隐约的喧嚣,人来人往,光线明亮了不少。央路快走两步,跟上前面那独自疾行的、略显单薄的背影。
他们一前一后,在喧嚣热闹的背景下沉默地走着。陈奇始终没有回头,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央路看着他紧绷的肩膀线条,感受着空气里弥漫的、无声的巨大波动,却觉得那些远处传来的谈笑声,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磨砂玻璃,模糊而遥远。
下午的比赛终究是停了。外头天气坏得紧,又是风又是闷雷,黑云层层叠叠压下来,仿佛要兜不住里面的雨水。学校发了通知,让学生们早早散了。
陈奇望着那泼墨似的天,心里才暗叫不好,伞没带。只能暗自祈祷老天爷莫太绝情。
可惜事与愿违。雨终究是来了,还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大滴大滴砸在赛馆玻璃顶上的豆大雨点,砰砰作响,很快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帘。门是出不去了,陈奇索性缩在墙根的塑胶长椅上,抱着膝,下巴抵着膝盖,看着地面出神。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不远处。那人也没说话,只看着他湿淋淋的鞋尖和空空的两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明知故问的调子:
“你没带伞?”
陈奇眼皮都没抬,不用看也知道是央路。这人声音里那股特有的磁质,他听得出来。
“你瞎吗?”陈奇撇过头去,没好气地顶了回去,“带伞了还在这蹲着,我有瘾?”
“嘿,” 央路倒像被逗乐了,又走近一步,半是无奈半是气结,“我去,陈奇,你这人……刚在更衣室门口,要不是我踹开门揪住林殊誉那混蛋,你当现在是什么光景?转头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没人求你。” 陈奇冷冷地打断,把脸转向墙壁,线条绷紧,“那是我自己的事。”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水汽沿着冰冷的玻璃往下淌,更衣室的消毒水味儿混着潮湿的尘埃,弥漫在空旷的赛馆里。
央路没走开,反而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了,塑胶椅子轻微地响了一下。他盯着陈奇侧脸上那道倔强的弧线,眉头皱着。
“没人求?”他重复一遍,声音低了些,“陈奇,你清醒点。你知不知道刚刚你在发情期?更衣室那地方封闭,你的信息素浓得……整条走廊都闻得到。林殊誉那样子,摆明了就没安好心!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想想后果?”
央路一股脑儿说着,显然这话憋在心里很久了。陈奇的身体微微一僵,但仍保持着面壁的姿势,一言不发,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边缘。
见他不响,央路像是终于忍不住那盘旋在心底的疑问,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你……之前到底为什么和林殊誉在一起?他那个人……”
这下,陈奇猛地转回头来。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看进央路的眼里,那眼神里有烦躁,有破罐子破摔的戾气,还有些更深的,难以捉摸的东西。
“关你什么事?”他声音依旧冰冷,每个字都像淬着冰碴子。停顿了一秒,似乎觉得这样的反驳还不够彻底,还不够刺人,他嘴角忽地扯出一个尖锐的弧度,带着赤裸裸的嘲讽和自弃,“因为他有钱。听清楚了没?因为他可以包养我,供我吃喝玩乐,替我摆平麻烦。这个答案,够了吗?满意了吗?”
赛馆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雨声疯狂地冲刷着屋顶和地面,单调而永恒,像一场永不止息的背景音。空气凝固了,雨水带来的寒意似乎钻进了骨头缝里。
央路愣住了。他看着陈奇,脸上的神色复杂难辨,愤怒、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那尖锐话语刺中的疼痛,都交织在一起。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质问、驳斥、或者任何别的。但最终,他只是紧紧抿住了唇,下颌的线条也绷紧了,直直地看着陈奇。那眼神沉得像打翻的墨,里面翻腾着陈奇看不透,也不愿去看透的情绪。
陈奇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方才那股强行撑起的气势如同强弩之末,瞬间散去,只剩下心口那处被自己亲手撕开后蔓延开的空洞。他知道自己这话有多难听,有多伤人,尤其对此刻坐在身边的这个人说。但也好。索性把所有不堪,所有伪装,所有难以启齿的缘由,通通甩出来,砸在地上,大家听得清楚明白。省得猜忌,省得同情,更省得再有什么不该有的牵扯。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黏滞在潮湿的空气里。两人之间,隔着这场倾盆大雨带来的距离,咫尺天涯。
空气被连绵雨声浸泡着,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央路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拨开这份粘稠。
“我送你回家吧。”
声音不高,却在这湿漉漉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陈奇的视线依旧落在窗外水痕密布的玻璃上,没有动弹。
央路等了几秒,目光在他沉默的背影上停留片刻,又像是自语般添了一句:“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
“不用。” 陈奇吐出一个单字,声音有点闷,同时肩膀一紧,像是要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般站起身。
“毕竟是我让你来的,” 央路的话尾追着他的动作,“况且,钱也还没拿走。” 那后半句像是临时找到的一个牵强的钩子。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拦,手臂微抬,指尖几乎触到陈奇垂落的手腕边缘,却又猛地一收,蜷成了空拳,只在裤缝边捏紧了,骨节微微发白。
陈奇顿住了脚。他没回头,只是那拒人千里的背脊线条,似乎极其细微地塌陷了一丝。空气里只有雨水的喧哗。这沉默像是一种默许。
央路的车无声地滑过来,车身乌亮得能映出漫天灰云的碎影,巨大的车体如同一个移动的、温暖而隔膜的巢穴。车门开合,陈奇立刻缩进了靠窗的角落,头微微偏向窗外流动的水幕,身体尽量贴着冷硬的车门,仿佛要在与柔软座椅之间刻意划出一道鸿沟。 “紫桥苑。” 陈奇的声音干涩,打破车内的低气压,“停附近就行。那边停不下你这车。” 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点明了那条无形的线。央路向驾驶座抬了抬下巴示意。
他转向陈奇,目光落在对方紧绷的侧脸上。 “嗯。” 他应了一声,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字句,“这附近巷子口,有家老店的莲藕抄手,很有名。你知道的吧?” 他声音放得和缓,像在寻找一个安全的话题。
陈奇的睫毛似乎轻颤了一下。他像是真的在记忆中检索了一会儿,才缓缓摇头,幅度很小:“没。”
那两个字吐出来,轻飘飘落回座椅上,更像是关上了一扇门。车里再次陷入沉寂,只余车窗外的雨声、汽车引擎低沉的嗡鸣,以及两人之间无形的局促在缓慢生长。空间明明很大,却挤满了无声的揣测。车子驶过湿透的街巷,车轮溅起细小的水花。窗外是模糊了边界的灰色世界。紫桥苑老旧的筒子楼群在水雾里显出轮廓时,司机平稳地将车停在了巷口开阔些的路边。
“到了。”陈奇低声说,几乎是在开口的同时,他已经伸手去推车门把手,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等等。”央路的声音比他更快一步。后座另一侧的车门已被推开,央路那边的一个高大身影,大概是他的助理或保镖之类,已然撑开一把宽大的黑伞,无声地等候在外面。 “雨还密。”
央路也拉开了他这一侧的车门,寒凉潮湿的水汽瞬间涌了进来。他站在自己这边的车门里,看着正小心翼翼探身,要踏入外面一片湿冷的陈奇。黑伞立刻倾过去,堪堪遮在陈奇头顶上方。举伞的人没有说话,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陈奇的身体僵了一下,半边身子已经暴露在檐外的雨线里,肩头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迹。他抬起头,视线从黑伞边缘滑过,掠过那把伞后面模糊的面孔,最后,隔着湿漉漉的空气和弥漫的雨丝,撞上了车另一侧,倚在车门边的央路的眼睛。
央路没有动,只是看着他。雨水沿着光滑的车顶不停淌下来,在他面前的台阶前形成一道断续的水帘。他的目光沉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解读的询问,穿透这朦胧的雨幕,锁在陈奇脸上。伞稳稳地停在陈奇头顶上方,像一个沉默的命令,也像一个无言的屏障,将他与漫天浇淋隔开,却也将他与近在咫尺的归途隔开。巷口的风打着旋,卷着冰冷的雨星子扑在脸上,有点麻。
紫桥苑那几栋老旧的灰楼就在几步开外,湿透的墙壁在雨里显得更加暗淡。雨声哗哗作响。陈奇就那样站着,一半在伞下,一半斜打着雨。伞沿的水珠串串坠落,砸在他脚边的水洼里。他沉默着,视线终于落回到面前持伞人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对方维持姿势,如同雕塑。
央路依旧保持着半个身子在车里的姿势,隔着宽阔车体,隔着这场毫无停歇之意的雨。他在等,等一个最终的反应,如同一个抛出的问号沉在泥泞的水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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