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於戏时

8、蝶踪 植

　　植物园门口挤满了五一假期的人潮。

　　许晏离紧握着相机包带，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十点零五分，江霖遇还没有出现。他开始担心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时间，或是对方改变了主意。

　　"等很久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许晏离转身时差点撞上江霖遇的鼻尖。头发似乎刚洗过，还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气。

　　"没有，刚到。"许晏离撒了个小谎，实际上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你...坐公交来的？"

　　江霖遇点点头，目光扫过许晏离精心搭配的白色上衣和卡其色裤子。

　　许晏离耳根发热："票我买好了。"

　　蝴蝶展馆在植物园深处，沿途是蜿蜒的木质步道。五月的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光斑。许晏离刻意放慢脚步，想让这段路长一点，再长一点。

　　"听说有很多种类的蝴蝶？"江霖遇突然问。

　　"嗯，蓝摩尔福蝶。"许晏离兴奋起来，"它们会在雨季前集体迁徙，翅膀上的鳞片能防水…"

　　他猛然住口，怕自己显得太聒噪。但江霖遇并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反而微微侧头，示意他继续。

　　展馆内光线幽暗，模拟了热带雨林的环境。巨大的玻璃柜中，数百只蝴蝶在蕨类植物间飞舞。游客们压低声音交谈，生怕惊扰这些脆弱的生灵。

　　"那只。"许晏离小声指着一只停在芭蕉叶上的蝴蝶，它的翅膀在灯光下呈现出金属般的蓝色，"就是蓝摩尔福蝶。"

　　江霖遇凑近玻璃。许晏离趁机举起相机，拍下他专注的侧脸。

　　"能进去吗？"江霖遇指着标有"互动区"的入口。

　　互动区是个圆形温室，游客可以近距离接触蝴蝶。许晏离刚踏入，一只黄翅蝶就从他眼前掠过。温热潮湿的空气裹着花香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都充满了甜腻的味道。

　　"伸手。"许晏离轻声说，"有些蝴蝶会停在人身上。"

　　江霖遇迟疑地摊开手掌。一只红纹蝶在他指尖盘旋几圈，又飞走了。许晏离忍不住微笑，这样的江霖遇看起来罕见地孩子气。

　　"笑什么？"江霖遇疑惑。

　　"没什么。"许晏离假装调整相机参数，"就是…很可爱。"

　　江霖遇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转身走向一丛开满小花的灌木，假装对上面的蝴蝶产生了浓厚兴趣。

　　许晏离跟上去，两人并肩站在花丛前。几只蝴蝶在他们周围飞舞，翅膀扇动的细微声响几乎被游客的脚步声淹没。许晏离偷偷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直到手臂几乎相贴。

　　"许晏离。"江霖遇突然轻声唤他。

　　"嗯？"

　　"你看。"

　　许晏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只蓝摩尔福蝶正缓缓降落在江霖遇伸出的食指上。它的翅膀完全展开，露出上面神秘的黑色眼斑，像是两粒微型的月亮。

　　许晏离屏住呼吸，慢慢举起相机。取景框里，那只罕见的蓝色精灵安静地停在江霖遇指尖，翅膀偶尔轻颤，抖落细小的磷粉。更不可思议的是，江霖遇在微笑，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许晏离从未见过。

　　快门声惊动了蝴蝶。它飞起来，在两人之间盘旋一周，最后竟停在许晏离的相机镜头上。蓝色的磷粉沾在黑色镜圈上，闪闪发亮。

　　许晏离侧头，发现江霖遇正看着自己，而不是蝴蝶。阳光透过温室的玻璃顶洒下来，在他眼中投下细碎的金色光点。许晏离的喉咙突然发紧。

　　"江霖遇，我..."

　　"两位看这边！"

　　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了他。不远处，戴鸭舌帽的工作人员举着相机："互动区的纪念照服务，要拍一张吗？"

　　许晏离还没回答，江霖遇已经转身走开。那只蓝摩尔福蝶也飞走了，只留下许晏离指尖一点微蓝的磷粉。

　　离开互动区时，许晏离注意到角落里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举着手机对准他们。那人见许晏离看过来，迅速转身混入人群。但就在那一瞬间，许晏离看清了他手机壳上的标志——郑晓觉篮球队的队徽。

　　"怎么了？"江霖遇问。

　　"没什么。"许晏离勉强笑了笑，"饿了吗？听说植物园的樱花冰淇淋不错。"

　　他们在园内的长椅上吃冰淇淋。江霖遇的嘴角沾了一点粉色奶油，许晏离强忍着没伸手去擦。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江霖遇突然问。

　　许晏离的冰淇淋勺停在半空。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他毫无准备。千万种回答在脑海中闪过，最后却只挤出一句笨拙的："因为…我想。"

　　江霖遇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擦过许晏离的嘴角："沾到冰淇淋了。"

　　那个触碰转瞬即逝，却让许晏离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呆坐着，看着江霖遇若无其事地继续吃冰淇淋，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再自然不过。

　　回程的公交车上，江霖遇靠着窗户睡着了。他的头随着车身颠簸慢慢滑到许晏离肩上，发丝蹭着脖颈，痒痒的。许晏离僵直身体，生怕惊醒他。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江霖遇脸上，勾勒出他精致的轮廓。许晏离悄悄低头，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薄荷香。相机就放在腿上，但他没有拍——有些画面，他想只留给自己。

　　下车时，许晏离的书包带钩住了座椅扶手，笔记本掉了出来。江霖遇弯腰去捡，页面正好摊开在第一页。许晏离心跳骤停——那里写着一行字：

　　“想和他看遍世界上所有蝴蝶”

　　江霖遇的手指僵住了。他的目光扫过后面几页，全是关于自己的记录。

　　许晏离夺回笔记本时，江霖遇的表情难以解读。两人站在公交站牌下，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

　　"那是..."

　　"你家往哪边走？"江霖遇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

　　许晏离指了指西边。江霖遇点点头："我往东。"说完转身就走，背影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许晏离站在原地，笔记本在他手中变得无比沉重。他想追上去解释，又怕听到拒绝的话。最终，他只是看着江霖遇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胸口闷得发疼。

　　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暴雨袭击了城市。

　　许晏离躺在床上，翻看植物园拍的照片。蓝摩尔福蝶停在江霖遇指尖的那张被他设置成了手机壁纸。窗外雷声轰鸣，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江霖遇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许晏离立刻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只有急促的呼吸声，间或夹杂着雨声和模糊的喊叫声。许晏离的心跳加速："江霖遇？你怎么了？"

　　一声闷响，像是手机掉在了地上。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巨响。许晏离已经跳下床，胡乱套上外套。

　　"江霖遇！说话！你在哪？"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旧巷子..."

　　然后是通讯中断的忙音。

　　许晏离冲进雨里，连伞都来不及拿。雨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服，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旧巷子在城东，是一排待拆迁的老房子，平时很少有人去。

　　他在雨中狂奔，笔记本从书包里滑出来掉在水洼里也顾不上捡。首页那句话被雨水晕染开来，蓝色的墨迹像那只蝴蝶的翅膀，慢慢融化在雨水中。

　　旧巷子的路灯坏了，只有闪电偶尔照亮狭窄的巷道。许晏离喘着气，在黑暗中呼喊江霖遇的名字。

　　一道闪电划过，他看见巷尾有个人影蜷缩在墙角。许晏离冲过去，心跳几乎要冲出胸膛。

　　江霖遇靠坐在墙边，额角有一道血痕，衬衫被撕破了一大块。他的手里紧握着MP3，耳机线断了一截，悬在半空中晃荡。

　　"江霖遇！"许晏离蹲在他面前，双手颤抖着检查伤势，"谁干的？"

　　江霖遇虚弱地睁开眼，嘴角却勾起一个微笑："...你来了。"

　　许晏离脱下外套裹住他："能站起来吗？我们得去医院。"

　　"不用..."江霖遇摇摇头，"只是皮外伤。"

　　"到底怎么回事？"

　　江霖遇沉默了一会儿："郑晓觉…和他的新朋友。"他举起MP3，屏幕已经碎了，"他们想抢这个。"

　　许晏离这才注意到，MP3里播放的正是他弹的《水星记》钢琴版。即使在雨中，那熟悉的旋律依然微弱地传出来。

　　"傻瓜…"许晏离声音哽咽，"一个MP3而已…"

　　"里面有你的录音。"

　　雨还在下，但许晏离突然感觉不到冷了。他扶起江霖遇，两人踉踉跄跄地走向巷口。江霖遇的重量靠在他身上，温暖而真实。

　　"许晏离。"走到路灯下时，江霖遇突然停下，"笔记本上写的…是真的吗？"

　　雨水顺着许晏离的发梢滴落，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清楚地看见江霖遇眼中的期待和不确定，就像那只蓝摩尔福蝶停在指尖时微微颤抖的翅膀。

　　"真的。"许晏离轻声回答，"每一句都是。"

　　江霖遇低下头，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表情。但许晏离看见他握着自己的手微微收紧，像是抓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雨幕中，两人慢慢走向远处亮着红灯的药店。那只蓝色的蝴蝶，那本被雨水打湿的笔记本，还有旧巷子里的危险，都暂时被抛在身后。

　　此刻，只有彼此的温度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