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於戏时

9、归处 雨

　　雨还在下。

　　许晏离半扶半抱着江霖遇站在自家门前，两人浑身湿透，水珠不断从发梢滴落，在门前垫子上汇成一小片水洼。许晏离摸钥匙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对准锁孔。

　　门开的瞬间，温暖的灯光和饭菜香气一起涌出来。许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头："晏离？怎么这么晚才回……"

　　她手里的锅铲"当啷"掉在地上。许父闻声从客厅跑来，眼镜滑到鼻尖："怎么回事？"

　　"先…先进来。"许晏离声音发颤，扶着江霖遇跨过门槛。江霖遇的步伐虚浮，额角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血痕蜿蜒到下颌，像一道红色的泪痕。

　　许母倒抽一口气，立刻转身往浴室跑："我去拿毛巾！"

　　"医药箱在电视柜下面！"许父喊道，然后伸手帮许晏离扶住江霖遇，"孩子，能听见我说话吗？"

　　江霖遇微微点头，睫毛上的水珠随着动作滚落。许晏离感觉他靠在自己身上的重量越来越沉。

　　"先坐下。"许父引他们到沙发边，"怎么回事？摔倒了？"

　　许晏离摇头，刚想解释，许母已经抱着干毛巾和医药箱冲回来。"先把湿衣服换了，"她手忙脚乱地翻找酒精棉球，"会感冒的。晏离，去给你同学拿套干净衣服。"

　　许晏离犹豫着松开手，江霖遇立刻像失去支撑般微微摇晃。许父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肩膀："没事的，我们在这。"

　　等许晏离抱着衣服从卧室跑回来时，看到母亲正弯腰为江霖遇清理额头的伤口。她的动作很轻，江霖遇僵直地坐着，眼睛微微睁大，仿佛不理解正在发生的事。

　　"疼不疼？"许母轻声问，"忍一下，马上就好。"

　　江霖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出声。许晏离注意到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沙发边缘，骨节发白。

　　"衣服拿来了。"许晏离走上前，"先…先换上吧。"

　　江霖遇机械地接过衣服，却没动。许母了然，轻轻拍了拍许父："我们去厨房看看姜汤。晏离，帮你同学处理下伤口。"

　　父母离开后，客厅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雨声和厨房隐约的响动。许晏离蹲在江霖遇面前，小心地碰了碰他的手："能自己换吗？"

　　江霖遇点点头，缓慢地解开湿透的衬衫纽扣。许晏离立刻别过脸，耳朵发烫。水珠从江霖遇的锁骨滑落，流过胸前几处新鲜的淤青，肯定是郑晓觉那些人干的。

　　"他们...有多少人？"许晏离盯着地板问。

　　"四个。"江霖遇的声音沙哑，"我打翻了两个。"

　　许晏离想象那个画面，江霖遇独自在黑暗的巷子里对抗四个人，只为保护那个存有他录音的MP3。胸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抬头，"许晏离拿起酒精棉，"我帮你消毒。"

　　江霖遇乖乖抬头。伤口在额角，约两厘米长，已经不流血了，但边缘有些红肿。许晏离的手抖得厉害，棉球几次从指尖滑落。

　　"我自己来。"江霖遇伸手要拿。

　　"不行。"许晏离固执地举着棉球，"让我帮你。"

　　酒精接触到伤口的瞬间，江霖遇的明显绷紧了，但他没发出一点声音。许晏离凑近吹了吹："马上就不疼了。"

　　这句小时候母亲常对他说的话脱口而出，显得如此幼稚。但江霖遇的肩膀却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换上干衣服后，两人坐在餐桌前喝姜汤。许母不停往江霖遇碗里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她的眉头一直紧锁，"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伤口可能会感染…"

　　"不用了，阿姨。"江霖遇低头盯着碗，"谢谢。"

　　许父推了推眼镜："是不是遇到抢劫的了？最近这一带治安不太好…”

　　许晏离和江霖遇交换了一个眼神。"嗯，"许晏离含糊其辞，"已经没事了。"

　　"以后晚上别单独出门。"许母又给江霖遇盛了碗汤，"你家住哪？这么晚回去安全吗？"

　　江霖遇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在…东区。"

　　"东区？"许父惊讶道，"那离这很远啊。这么大雨…”他看了眼妻子，"要不今晚住这吧？晏离房间的床够大。"

　　许晏离一口汤呛在喉咙里。江霖遇也僵住了，筷子悬在半空。

　　"就这么定了。"许母已经开始收拾客房，"晏离，去给你同学找套新牙刷。"

　　夜深了，雨势渐小。许晏离抱着备用被子站在客房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透过半开的门缝，他看见江霖遇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摔坏的MP3，指尖轻轻摩挲着裂开的屏幕。

　　"需要再加床被子吗？"许晏离轻声问。

　　江霖遇抬头，昏黄的床头灯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不用。"

　　许晏离走进来，把被子放在椅子上。两人之间突然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你爸妈…"江霖遇突然开口，又停住了。

　　"嗯？"

　　"他们…一直这样吗？"

　　许晏离眨了眨眼："哪样？"

　　江霖遇的手无意识地抓紧被单："就是…会问'疼不疼'，'饿不饿'…"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许晏离胸口发紧。他想起江霖遇空荡荡的家，冰箱里过期的便当，和那个从未出现过的"父亲"。

　　"嗯，"他轻声回答，"一直这样。"

　　江霖遇的下颌线绷紧了。在床头灯的照射下，许晏离看见他睫毛上挂着一点细小的水珠，不确定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去给你拿杯热牛奶。"许晏离转身想走，却听见身后床垫轻微的响动。

　　下一秒，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江霖遇的脸贴在他后颈处，呼吸灼热而颤抖。许晏离僵在原地，心跳如雷。

　　"就…一会儿。"江霖遇的声音闷在他的衣领里。

　　许晏离慢慢转身，将这个拥抱变成面对面的姿势。江霖遇没有抗拒，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双手攥紧他背后的衣料。许晏离能感觉到他全身都在轻微发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动物。

　　"没事了。"许晏离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母亲安抚做噩梦的孩子，"我在这。"

　　江霖遇的呼吸逐渐平稳，但依然没有松手。许晏离闻到他头发上自家洗发水的味道，是淡淡的茉莉香，与平时江霖遇身上的薄荷气息不同，却奇妙地适合他。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许母可能来送牛奶。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又悄悄远去。许晏离无声地笑了，把江霖遇搂得更紧了些。

　　"你爸妈…"江霖遇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平静，"很喜欢你。"

　　许晏离的下巴蹭到江霖遇柔软的发丝："他们也会喜欢你的。"

　　江霖遇的身体轻微震动了一下。许晏离感觉颈侧有一丝凉意，可能是头发上的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他没有去看，只是继续轻拍江霖遇的背，直到对方的呼吸完全平稳。

　　"睡吧，"许晏离轻声说，"明天…明天会是个晴天。"

　　窗外，雨声渐歇。云层间偶尔透出一两颗星星，像谁小心藏起的愿望，终于敢在夜深人静时悄悄露面。

　　江霖遇慢慢松开手，但没有完全退开。两人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近到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谢谢。"江霖遇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许晏离摇摇头，鼓起勇气抬手擦掉江霖遇眼角那点湿痕。

　　有些归处不需要房子，只需要一个愿意在你淋雨时敞开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