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於戏时

4、曝晒 "

　　"艺术节？"江霖遇猛地抬头，黑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迹，"我为什么要参加？"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因为各班必须出一个节目。"

　　许晏离转过头，看见江霖遇的指节捏得发白。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课桌上，那本被涂改得密密麻麻的《水星记》乐谱正摊开着。

　　"我可以……"许晏离突然举手。

　　"你不可以。"班主任斩钉截铁，"上次你弹《小星星》差点把钢琴砸了。"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那就这么定了。"班主任合上记事本，"江霖遇，两周后排练。许晏离……"她警告地瞪了一眼，"别捣乱。"

　　下课铃响，江霖遇一把抓起乐谱就要往外冲。许晏离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书包带："等等！"

　　江霖遇：“你干嘛？”

　　"我可以当你的伴奏。"许晏离压低声音，"真的，我学了三个月钢琴了。"

　　江霖遇终于转过身："你？"

　　"我。"许晏离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成人钢琴速成》，书脊已经翻得起了毛边，"每天放学后我都在家里练习。"

　　江霖遇盯着那本书看了几秒，嘴角抽动了一下："弹一段我听听。"

　　音乐教室里，许晏离正襟危坐在钢琴前，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奏的是《水星记》最简单的版本。虽然有几个音符弹错了，但旋律依然清晰可辨。

　　江霖遇靠在窗边，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晏离弹完后，他轻轻鼓掌："及格了。"

　　"所以...合作？"许晏离期待地问。

　　江霖遇走到钢琴旁，翻开自己的改编版乐谱："这部分，能弹吗？"

　　许晏离凑过去看，鼻尖几乎碰到江霖遇的肩膀。乐谱上的音符密密麻麻，像一群正在迁徙的蚂蚁。他咽了咽口水："…给我一周。"

　　江霖遇突然笑了。那是许晏离第一次见他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成交。"江霖遇说，"每天放学后，不许迟到。"

　　从那天起，音乐教室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许晏离进步神速，江霖遇的耐心出奇地好。有时练到夕阳西沉，江霖遇会弹一些别的。晏离则坐在一旁，用相机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光影。

　　"你为什么喜欢《水星记》？"一个周五的傍晚，许晏离突然问。

　　江霖遇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方。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一片叶子飘进来，落在黑键上。

　　江霖遇轻声道：“因为水星是离太阳最近的行星，近到永远被潮汐锁定，只能用一面默默凝望。就像它的公转周期只有88天，却要用59天才自转一圈——明明在同个星系里朝夕相伴，却永远追不上彼此的脚步。这种距离感，好像把想说的话都藏进了环形山的阴影里。”

　　许晏离没有说话。他按下录音键，江霖遇的手指重新开始移动。

　　周日，许晏离邀请江霖遇来家里学暗房技术。暗房是他用储物间改装的，狭小闷热，但设备齐全。

　　"先洗手。"许晏离递过一块特制肥皂，"任何一点化学残留都会毁了照片。"

　　江霖遇认真搓洗着手腕，水珠顺着他突出的腕骨滑落。许晏离移开视线，假装整理相纸。

　　"这张..."江霖遇拿起工作台上的一张底片对着红光看，"是上周的音乐教室？"

　　许晏离点点头。那是江霖遇弹琴时的一张侧影，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刻下条纹。

　　"显影液、停影液、定影液，按顺序来。"许晏离示范着冲洗流程，"每步时间必须精确。"

　　江霖遇学得很快。当相纸上慢慢浮现出许晏离在植物园给他拍的照片时，他轻轻"啊"了一声。

　　"很厉害，对吧？"许晏离微笑。

　　江霖遇点点头，全神贯注地盯着逐渐清晰的影像。红光中，他的睫毛投下长长的阴影，嘴唇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暗红色。许晏离不自觉地靠近了一步。

　　"接下来是水洗..."他伸手去拿水洗盘，正好碰到江霖遇伸来的手指。

　　两人同时僵住了。江霖遇的手指冰凉，沾着药水，微微颤抖。往常他会立刻缩回手，但这次没有。许晏离也不敢动，仿佛他们之间突然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暗房里只有水龙头滴答的声音。许晏离能闻到江霖遇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还有显影液的酸涩气息。他的心跳声大得吓人。

　　"时间...到了。"江霖遇最终轻声说，但没有抽回手。

　　许晏离鼓起勇气，用小指轻轻勾住江霖遇的："再等五秒。"

　　五秒。在暗房的红光里，在化学药水的气味中，在彼此交缠的呼吸间，这五秒被无限拉长。许晏离希望时间就此停止。

　　最终是被门铃声打破。江霖遇猛地抽回手，相纸掉进了定影液里。

　　"许晏离。"褚云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许晏离懊恼地打开暗房门。褚云笙和褚舟站在门口，前者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后者抱着一摞录像带。

　　"哇——"褚云笙探头看向暗房里的江霖遇，"我们打扰了什么？"

　　许晏离一把将褚云笙推出房间："闭嘴。你们来干嘛？"

　　"看电影啊。"褚云笙晃了晃录像带，"《星际穿越》，你不是一直想...哦！"他突然瞪大眼睛，指着许晏离和江霖遇，"你们…手牵手了？"

　　许晏离这才发现自己的小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他慌忙把手塞进口袋："胡说什么！"

　　"明明就有！"褚云笙转向褚舟，夸张地摇晃他的肩膀，"你看看人家都知道哄人，我生气了你就一句'嗯'！"

　　褚舟："嗯。"

　　四人挤在客厅看完了电影。江霖遇坐在沙发最边上，膝盖偶尔碰到许晏离的。每当这时，两人都会假装调整坐姿，但没人真正挪开。

　　电影放到穿越虫洞时，许晏离偷偷瞥向江霖遇。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许晏离想起电影里的台词："爱是唯一能证明我们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唯一可以超越时空维度的东西"。

　　他突然很想告诉江霖遇这句话。

　　————

　　晚自习的教室安静得只剩翻书声。爱美的杜媛媛正拿着小镜子涂口红，学霸张芷萱在刷试卷，学生会会长陆闫皱着眉头写学生会材料。许晏离把一张纸条推到江霖遇桌上：

　　“明天还来暗房吗？”

　　江霖遇看完，轻轻点头。许晏离又写：

　　“想学星空摄影吗？今晚天台有流星雨”

　　江霖遇犹豫了一下，写下：

　　“查寝怎么办？”

　　许晏离咧嘴一笑，写下最后一行：

　　“褚云笙会搞定。他欠我人情”

　　纸条传回江霖遇手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天台的风很大。许晏离支好三脚架，江霖遇裹着他的外套蹲在旁边，好奇地摆弄快门线。

　　"要等多久？"江霖遇问。他的鼻尖被风吹得发红。

　　许晏离调整着相机参数："流星随时可能……看！"他猛地指向天空。

　　一道银光划过夜幕。江霖遇仰起头，。许晏离迅速按下快门，然后放下相机，单纯用眼睛记录这一刻——江霖遇仰望星空的样子。

　　"许愿了吗？"流星消失后，许晏离问。

　　江霖遇摇摇头："忘了。"

　　"那...现在许也不迟。"

　　江霖遇看向许晏离，夜色中他的表情难以辨认："你的愿望是什么？"

　　许晏离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说"希望你快乐"，想说"想一直陪着你"，但最后只是笑了笑："说出来就不灵了。"

　　江霖遇似乎想说什么，但突然僵住了。许晏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天台门口站着郑晓觉和他的跟班们。

　　"哟，约会呢？"陈锐阴阳怪气地说，"两个男的看流星，恶不恶心？"

　　许晏离立刻挡在江霖遇前面。

　　郑晓觉冷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我都拍下来了。明天全校都会知道你们……"

　　"知道什么？"褚云笙的声音突然从楼梯间传来，"知道你在女更衣室装摄像头的事？"他和褚舟走上天台，手里拿着一个U盘，"巧了，我这也有些好东西。"

　　郑晓觉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褚舟默默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段模糊但可辨认的视频，郑晓觉正在往女更衣室门缝塞什么东西。

　　"删掉！"陈锐扑向褚舟。

　　褚云笙挡在前面，被郑晓觉一把推开。他踉跄几步，眼镜掉在地上。

　　"许晏离！"江霖遇突然大喊。

　　但已经晚了。郑晓觉猛地一推，许晏离向后倒去，右脚在台阶边缘狠狠扭了一下。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够了！"褚舟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转向郑晓觉，"你再过来找骂，我就把你手机里那些东西全发到校园网。"

　　郑晓觉脸色铁青："你不敢。"

　　"试试？"褚舟拿出手机，"三、二……"

　　郑晓觉骂骂咧咧地带着跟班们离开了。天台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风声和许晏离压抑的喘息。

　　医务室关门了，四人只好回到许晏离家。褚云笙翻出医药箱，褚舟去厨房煮面。江霖遇跪在沙发前，小心翼翼地帮许晏离冰敷脚踝。

　　那晚，江霖遇坚持留下照顾许晏离。其他人都离开后，两人并排躺在许晏离的床上，中间隔着一条被子垒成的"楚河汉界"。

　　"还疼吗？"黑暗中，江霖遇问。

　　许晏离摇摇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不疼了。"他顿了顿，"你之前说水星很孤独...但我觉得不一定。"

　　"嗯？"

　　"它虽然不能靠近太阳，但一直在稳定的轨道上运行，永远有个归属。"许晏离转向江霖遇的方向，"而且...也许有另一颗行星，在默默看着它呢。"

　　沉默良久，江霖遇轻声说："睡吧。"

　　半夜，许晏离被脚踝的疼痛惊醒。他发现自己和江霖遇的手不知何时十指相扣，对方的呼吸均匀地拂过他的肩膀。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勾勒出江霖遇熟睡的轮廓。

　　许晏离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这美好的梦境。但天快亮时，他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等他再次醒来，身边已经空了，只有床单上轻微的褶皱证明江霖遇曾经来过。

　　餐桌上放着一盒薄荷糖和一张纸条：

　　“今天别来学校了。好好休息——J”

　　纸条背面画着一颗小小的水星，周围环绕着稀疏的星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