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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玛格丽特 老婆,还记 ...

  •   酒吧里的灯光忽明忽暗暧昧的灯光,是那种想让人卸下防备、又不敢过于直白的昏暗。它流淌在吧台光洁的大理石面上,在玻璃杯的弧面上折射出无数晃动的、变形的人影。

      空气里悬浮着冰块碎裂的脆响、低语的笑浪、伴随着各种酒液混合后发酵成的甜腻微醺。宋澜坐在高脚凳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台面,梦幻的灯光打在他的身上,他看到眼前那个手指上下飞舞的调酒师。

      这样的光景,宋澜只看,不喝。

      他的目光的尽头的那位调酒师像在指挥一场沉默的交响。他那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琳琅的酒瓶丛林里穿梭,带着一种近乎无情的精准。

      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次倾倒、每一次摇晃都带着力量感,手腕翻动间,银色的雪克壶在指间翻飞,划出冰冷的弧光,冰块在里面撞击、碎裂,发出密集而冷酷的声响,如同某种隐秘的鼓点。

      伏特加的纯粹透明与番茄汁浓稠的猩红瞬间吞噬、搅动、融合的激烈碰撞。那个调酒师捏着柠檬角,指尖用力一拧,柠檬的酸楚好似断线的眼泪,直直坠入那片猩红之中,溅起细小的涟漪。

      鲜红的液体滴落,丝丝缕缕在透明玻璃杯中散开、凝固,最后像是凝固的血丝。这片浓稠的红海,像一杆突兀的旗。那刺目的红,粘稠,又或许带着些腥咸的暗示。

      刺目的红,粘稠——像是番茄汁。宋澜不禁一丝战栗,那劣质的、气味刺鼻的气味,像是尘封许久的噩梦。

      她的头发,她好看的白色裙子,瞬间被那肮脏、粘稠的红色淹没、覆盖。宋澜躲在碗柜的阴影里,透过狭窄的门缝,看见那红色顺着那个的脸颊往下淌,像蜿蜒的血泪,撕开人性最卑劣,最伪善的一面。

      男人的咆哮声、铁桶落地的哐当巨响、还有女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那粘稠的红色世界,带着窒息的气味,猛地攫住了宋澜的喉咙,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酸涩,宋澜下意识地用力攥紧了冰冷的吧台边缘,他的指尖指节发白。

      宋澜知道这杯酒是“血腥玛丽”。

      调酒师并未察觉到宋澜看的专注。他清理台面,动作依旧流畅。拿起下一个杯子,开始调配“大都会”。晶莹的冰块先入杯底,在杯底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蔓越莓汁如丝绒般的注入,然后是伏特加清冽的底色。

      调酒师取出新鲜青柠,小刀精准地削下一片薄如蝉翼的果皮,动作优雅得近乎做作。接着,是标志性的动作:他将君度橙酒和新鲜青柠汁倒入雪克壶,冰块哗啦装入,然后密封,手臂肌肉绷紧,开始猛烈摇晃。

      银色的雪克壶在他手中上下翻飞,快得只剩下一道冰冷的、令人眩晕的弧光,冰块在其中疯狂撞击,发出密集而冰冷的喧嚣。

      最后,滤入冰镇的马天尼杯,那抹冷艳的粉红,在昏黄的光线下,剔透得有些不真实。他将那片精心削好的青柠皮轻轻搭在杯沿,形成一个完美的、冰冷的装饰。

      ——这粉红,这剔透,这精雕细琢的完美,像极了上周那场精心布置的庆功宴。水晶灯的光璀璨到刺眼,杯里摇晃的香槟泡沫带着虚伪的甜腻。他穿着得体的西装,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应对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包裹着糖衣的赞美和试探。

      但在觥筹交错间,宋澜不知是错觉,他在这喧嚣的灯红酒绿中看到了那些男人,女人,他们笑意盈盈的脸孔在在眼中逐渐扭曲、变形。

      他们交头接耳的私语像针一样扎过来。宋澜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个名字——那个,他视为导师、付出全部信任的名字——正被低声提起,却伴随着“窃取”、“顶替”这样冰冷的字眼。

      证据?

      合同?

      叛徒?

      通通在眼前化为灰烬,那些独自扛下的压力,此刻都成了他人履历上闪亮的勋章。

      是他自己非要一意孤行,不甘心做被人践踏的蝼蚁,可是他追逐大半辈子的心血,也有的人一出生就拥有了。

      宋澜的指尖在冰冷的酒杯上划过,杯壁凝结的水珠滑落,像一滴迟来的、冰冷的泪。在那片虚假的粉红泡沫中,我只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从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嘴角却下意识地,向上弯起一个无可挑剔的弧度,僵硬地维持着“得体”。冰山的表皮,绷紧到极致。

      人是复杂的,有的人看似独断专横,实则内心仍有光明。

      而有的人表面上道貌岸然,实际上,阴暗,冷漠,只有一张看似温顺的脸,让他苟延残喘活到现在。

      宋澜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人,他说不准,也说不好。

      在世家盘根错杂的关系网里,仍可以来去自由,不带走一片云彩。

      他的过去也在他声名鹊起之日被一并封藏,而这段肮脏血腥的历史,却在他每次梦魇时,再次浮出水面。

      调酒师的动作似乎顿了顿。他抬眼,目光短暂地扫过宋澜面前始终未动的、凝结着水珠的酒杯,眼神平静无波,随即又专注地回到他的领域。他取出一个老式的古典杯,这次的动作带着一种沉缓的仪式感。杯底先放入一块纯净的方冰,晶莹剔透。

      然后,他取过一瓶深琥珀色的单一麦芽威士忌,沉稳地注入。酒液包裹住冰块,散发出醇厚、带着烟熏气息的暖香。

      接着,是微量、粘稠如琥珀的蜂蜜糖浆,缓缓滴入,在浓烈的威士忌里沉潜、扩散。最后,他拿起一小块新鲜生姜,用擦板用力擦下细碎的姜末,辛辣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最后他将一小勺泥煤烟熏风味的威士忌小心地浮在最上层,算是点睛之笔。

      然后,他拿起喷枪,幽蓝的火焰无声地舔舐着杯口上方悬浮的空气,灼烧着那块生姜碎末。瞬间,一股混合着强烈烟熏、辛辣姜味、以及火焰焦灼感的奇异白烟腾空而起,云雾缭绕在杯口,如同一个瞬间出现又终将消散的灵魂。

      烟雾中,那杯“盘尼西林”静默着,下层是温暖的琥珀金,上层是薄薄的、带着冷冽烟熏的浮层,中间隔着缓缓交融的界限。

      ——烟。是辛辣的,甚至带着灼烧感。不是这杯酒上虚幻的烟雾。是真实存在的,从地下室那扇破旧铁门的缝隙里,丝丝缕缕钻进来的劣质烟草气味。那气味是他童年夜晚的安眠曲,也是恐惧的序章。

      “给我一杯玛格丽特。”

      一个熟悉的声音冲散了宋澜眼前的幻象。

      那个调酒师熟练的从柜台里拿出冷冻后的玛格丽特酒杯,并倒立着杯口,让它杯口裹上盐霜。

      然后熟练地往那个量酒器倒入龙舌兰。

      再倒入君度。

      等两者混合,又在英式摇壶里面挤入半个柠檬压出的汁。

      宋岚斜着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专注着看着那个调酒师往英式摇壶里加满冰块。

      耀眼的灯光下,调酒师手上下飞舞。

      然后越摇越快,越摇越快。

      最后,调酒师熟练的用过滤器进行双重过滤,倒那在那个高脚杯里。

      墨霄专注的看着那个调酒师用镊子夹了片柠檬,放在高脚杯旁做装饰,全程默不作声,像是在看什么奇珍异宝。

      “没想到,墨执行官还是个痴情种。”

      宋澜举起手里的酒杯,似有些漫不经心。

      他这些年已经被打磨得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也许有一天,这个地方将不能伤害他分毫。

      “也许吧。”

      墨霄的视线下移,他看到了宋澜饱满的唇瓣,这种熟悉的甜蜜在此刻通通涌上心间。

      那一定比蜜糖甜百倍。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墨霄勾起薄唇,他看着宋澜。宋澜被他有些灼热的目光烫到了。说不上什么奇怪的原因,宋澜感到耳朵有些微微发红。

      或许是,酒精的副作用,宋澜在内心自嘲道。

      他平时不好热闹,除了正常上下班,或是偶尔加班,其余时间几乎不怎么去参加什么应酬。

      不过,看着墨霄,倒像是常年在场面上混的人。

      这样的风姿阔绰,倒是会得到不少年轻姑娘的青睐。

      “宋澜适配者在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宋澜发现墨霄很会观察自己的神色,哪怕是自己眉间微小的动作都会让轻而易举察觉。

      宋澜没接他的话,他不是一个喜欢过度八卦别人私生活的人。

      他微微一笑。

      “我还有事,先失配了。”

      宋澜回头,看了一眼墨霄,酒吧缤纷的灯光让他又多了几分邪魅与慵懒。

      “改天,我请你喝一杯。”墨霄斜着身子,他目光若有似无的看到了宋澜隐约的锁骨。

      宋澜转过身,略俯下身,他凑近墨霄,墨霄看到他的睫毛微颤,像是蝴蝶震翅一般柔软,粉嫩的秀唇弯出完美的弧度,饶是是个心如磐石的人看了都不由怦然心动的弧度。但此时的宋澜却褪去了平日的冷艳,多了一丝温顺,墨霄微微皱起眉头,他此刻就想把眼前人生生搂紧自己的颈窝里,让他不在远离自己分毫。

      “你请我?听闻,墨执行官也算是追求者众多,不怕,你的那帮小妹妹找我闹吗?”

      墨霄嗅到那葡萄柚般青柠的酸爽若有似无的裹挟着薰衣草的温柔,嗅得深点,还有些桃子,菠萝的甜味。

      “宋澜适配者,你违规了。”

      墨霄心里升起一团火,烤的他现下浑身有些燥热,他不知道如何形容眼下的这种感觉,算是干柴遇烈火吗,还是甜蜜中掺杂些许酸涩。

      “墨执行官怎么总是这样?”

      “像是。”

      宋澜思索了一下,然后缓缓道:“谈过很多次恋爱的样子。”

      宋岚难得收起以往冷淡的气场,这次他很认真的说。

      现场的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在火热的灯光下,嘈杂的DJ声中,两人相顾无言,只剩下耳边燥热的音乐与鼓点,横跨在两人中央。

      但是很快,这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什么?”墨霄像心情很好,他饶有兴趣的提出疑问。

      他微微勾起唇角,声色却趋于平静。

      “所以,宋澜。”

      他微微皱起了眉,“你是说?”

      “ 我们在谈恋爱?!”

      这种近乎直求的语调,让宋澜全身的毛孔突然紧绷。他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这么直白的把这样私密的话说出来了?!

      他看着莫霄眼里捉摸不透的神情,墨霄轻松的语调仿佛在暗示自己不是在跟陌生人交谈,而是自己的老相识!

      这种荒唐的念头,在宋澜的脑海中炸开的瞬间,他自己就被刺激的浑身一激灵,他为自己,荒唐的念头,感到一阵震惊与羞愧。

      墨霄像是看出他什么反应似的。

      “怎么这样说?宋适配者也会不高兴?”

      “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个人,你就搭讪一下,嗯?”

      难得禁欲的宋澜,今天倒是主动出击似的,他的眸中少有的带着着点微微的凶狠的目光,看着墨霄,他直视墨霄的眼睛,没有丝毫躲闪。

      墨霄内心有点好笑,他总觉得,今天的宋澜比往日更可爱了。

      “宋澜适配者,今天喝断片了吧?”

      墨霄漫不经心地看向远处。

      “我在想,我印象里的那个人,我在找的那个人,现在在哪?”

      宋澜没有接他的话,他自顾自的嘟囔道。

      “巧了不是,与你恰恰相反,我想找的人 ,找到了。”

      墨霄一饮而尽,此刻的他眸中带着一丝不容侵犯的气息。

      不过片刻,他起身,消失在一片灯红酒绿当中。

      宋澜此刻的脑袋突然一炸,仿佛是意味着某个人回来了,那个人偶尔和无法预测的暴戾。每一次烟草气息的飘入,都让幼小的宋澜那小小的身体在黑暗中瞬间绷紧,像是拉满的弓弦,心脏在肋骨下狂跳,那刺眼的光芒撞击着胸腔,几乎要撞碎碎裂的身体。

      他好像看到那个缩在冰冷的床角,紧紧抱住自己的小男孩,好像发了疯的将曾经折辱他的人,碾碎踩在脚底,不带一丝犹豫。

      在他那光纤亮丽的外表下,流淌的是,冷漠残忍的杀意。

      那个他苦苦追寻的人,要是知道真相,不知会作何感想?

      宋澜猛地侧过头,用手背死死抵住嘴唇,压抑着翻涌的呕意,脊背僵硬地挺直,仿佛正对抗着某种无形的重压,他的内心被苦涩包围,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稍微懈怠,抛弃,掩埋不过是须臾之间,他不能等,也等不起。

      调酒师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将那杯烟雾缭绕、层次分明的“盘尼西林”轻轻推到宋澜面前,与那杯粉红的“大都会”和猩红的“玛丽”并排。三杯酒,三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在吧台暧昧的光线下静默着,如同此刻宋澜内心无声咆哮的三个漩涡。杯壁沁出的水珠不断汇聚、滑落,在光洁的台面上留下蜿蜒曲折的湿痕,像是某种挣扎的轨迹。

      宋澜依旧没有动。

      宋澜只是看着。看那猩红如凝固的伤口,看那粉红如精致的牢笼,看那烟雾缭绕下冷暖交织的琥珀色深渊。威士忌杯底,那枚方冰仍在浓烈的酒液中缓慢旋转,而那棱角却被酒液一丝丝消融,变得圆滑而模糊。冰块的冷气透过玻璃杯壁,清晰地传递到宋澜指尖按压的地方。

      调酒师用一块雪白的布擦拭着吧台,动作沉稳。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宋澜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没有探究,没有评判,只有一种出于职业性的平静。他似乎早已习惯了各种只看不喝的客人,习惯了那些在酒杯前上演的无声戏剧。他擦过刚刚调酒溅起的水迹,宋澜面前那片湿痕在他的精心擦拭下——消失了,台面恢复光洁如新,仿佛什么都没有留下。

      酒吧里的喧嚣似乎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遥远而不真实。只有这三杯精心调制的毒药,近在咫尺,散发着各自致命的诱惑和无声的控诉。猩红是暴力的烙印,粉红是背叛的糖霜,而那烟熏缭绕的琥珀深处,似乎藏着一丝微弱的光?一个关于温暖、关于愈合、关于被偏爱,被关注疗愈的可能?那烟熏,那辛辣,那灼烧感……它们像一把钥匙,打开的是痛苦的地窖,还是……通向别处的门?

      宋澜的视线长久地定格在那杯“玛格丽特”上。杯口缭绕的烟雾终于散尽了,露出底下沉静的琥珀色酒液。冰块旋转得更慢了,几乎停滞,棱角消融殆尽,只剩下一块模糊、浑浊的圆润。他的手指,在冰凉的杯壁上,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腹下却是是玻璃的坚硬与酒液传递过来的、微弱的、矛盾的暖意。

      这暖意,是幻觉,还是那深渊里,真有一线微光在挣扎?

      杯壁上,一滴饱满的水珠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沿着冰冷的弧面倏然滑落,无声地砸在光洁如镜的吧台上,溅开一个微小、瞬间即逝的湿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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