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纪》沈弈翎

6、一桌菜 回家吃饭

　　联邦总部悬空层核心并非单纯的明亮或昏暗，而是一种被精密切割过的光影感。巨大的悬浮餐厅镶嵌在联邦主塔中部如黑色巨剑般，那三百六十度环绕的全景落地窗并非是玻璃质感，而是流动的、液态金属质感的能量屏障。

　　窗外，是永不停歇的帝国神经脉冲——无数飞行器拖曳着各色光轨，在铅灰色的摩天楼宇森林间疯狂穿梭；

　　巨大的全息广告牌如同垂死的巨兽霓虹内脏，闪烁着刺眼的粉紫、幽蓝、猩红，将流动的光污染泼洒进来，在光滑如镜的深灰色自洁地面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倒影。

　　那种裸露的、粗粝的合金骨架，缠绕着粗壮散发着幽蓝冷光的能量导管，如同巨兽搏动的静脉。导管表面凝结着细微的冰晶，偶尔有电弧如蓝色幽灵般无声窜过，像是海底迅速穿过的电鳗。

　　总部联邦的餐厅位于总部大楼中层的巨大悬浮平台上，全景的落地窗勾勒出外面由霓虹广告、全息投影和穿梭飞车构成的立体都市丛林。

　　透过落地窗能看到内部空间高阔，巨大的、裸露着发光冷却管道的金属结构梁柱支撑着穹顶。地面是哑光的深灰色自清洁合成材料，偶尔有微弱的蓝色光带指示路径。

　　主照明是无数颗悬浮的、呈现出不规则多面体水晶，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缓慢自转、位移，投射下精准却又变幻莫测的冷光。然而，每一张餐桌上方，都有一束近乎凝固的金黄色暖光，像是舞台追光灯，将桌面上的方寸之地烘烤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充满烟火气的茧。

　　在每个用餐区域上方，温暖的金黄色聚光灯，形成一个个温馨的光之岛屿，这倒是与冰冷的环境形成强烈对比。空气中弥漫着食物蒸气和淡淡的清新气息。

　　墨霄手一挥，桌面的触控屏腾空出现，他手指轻触，面前立刻投射出立体的、栩栩如生的菜品全息影像，旁边滚动着详细的食材来源“雪花牛肉 ——川渝3号培养仓”、“有机太湖莼菜 -——苏杭水培农场”和口味描述。墨霄点选确认后，信息瞬间上传。

　　墨霄并不是这里的常客，他讨厌繁琐的机器传送。只是因为今天他晚上得留下来查看资料，才勉强在联邦总部的餐厅内吃饭。

　　第三例了。他回想着刚刚从外地截取的录音设备陈述，根据案发现场来看，“高温由内而外爆发，直接碳化内脏组织，体表却保留完整——这绝不是普通纵火犯能做到的。”

　　爆炸中心的百货大楼像被是巨兽啃噬过的蛋糕。墨霄的视线停留在还在冒烟的废墟，警用风衣下摆在热风中猎猎作响。他蹲身触摸地面焦痕，指尖凝结出冰晶般的探测物质。

　　“能量残留与前三起完全一致。”他抬头看向匆匆赶来的特别调查组，“通知总部，可以确认是同一个...”

　　话音戛然而止。墨霄的瞳孔微微一震——透过全息影像追踪到——那个人就在对面！

　　在三十层未坍塌的玻璃幕墙后，有个戴防风镜的男人正对他勾起嘴角。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与五年前葬身火海的某个身影完美重叠。

　　“赵悬河？”

　　这个名字像烧红的铁烙在舌尖。

　　一时间从墨霄口中说出来有些烫嘴。

　　耳麦传来的消息令在场所有调查组成员惊愕后退，面前的整面玻璃幕墙突然炸裂，数以万计的碎片在阳光下化作璀璨火雨。

　　那个身影踏着燃烧的玻璃走来，每一步都在焦土上绽开红莲般的火焰。防风镜推到额前，露出墨霄梦中描摹过千万次的眼睛。

　　“好久不见啊，墨霄。”赵悬河舔掉虎牙上的血迹，高温扭曲的空气让他的笑容显得格外危险，“或者说...我的朋友？”

　　墨霄的冰锥在距对方脖颈处停住。这个距离能清晰看到赵云澜颈侧那道疤——五年前他亲手用冰刃留下的致命伤。

　　“你死了。”墨霄声音冷静得可怕，“在我这里你连他的一根手指头都算不上。”

　　“先生，您的餐上齐了。”

　　墨霄讪讪收回飘远的思绪。

　　今天得重新提审赵悬河，他得弄清楚五年前的真相。

　　无声的悬浮托盘边缘闪烁着幽蓝的光在预设的磁悬浮轨道，抵达目标桌位，一个灵巧的多关节机械臂精准地将菜肴从托盘转移到桌面。

　　碗碟是某种轻质、温润的合成材料，边缘有微弱的呼吸灯效——对应着不同菜系。

　　盛在特制、底部有恒温加热功能的黑色方盘中。那盘红亮滚烫的辣椒油仿佛岩浆般翻涌，覆盖着薄如蝉翼、纹理的牛肉片。翠绿的莴笋尖、黄豆芽若隐若现。

　　装在浅口、边缘泛着海蓝色微光的圆碟中。那硕大的深色海参油亮饱满，均匀的裹着浓郁的、上面琥珀色的酱汁闪着油光。粗壮的山东大葱段烧得软糯入味，甜咸酱香醇厚悠长，与之前的川菜的麻辣形成鲜明对比。

　　不远处，悬浮托盘送来了一个盖着半球形的透明能量罩，揭开的瞬间，焦糖、油脂混合着果木的浓郁香气瞬间炸开来。

　　金黄酥脆、闪烁着诱人油光的微型乳猪件被精巧地码放在竹编小垫上，旁边配着晶莹的白砂糖和微甜的梅子酱。脆皮在暖光下几乎能听到想象的“咔嚓”声。

　　一只纯净的白玉色小盅，那盅体本身散发着柔和的微光。揭开盖子，清亮见底的鸡汤中，卧着一颗硕大、粉嫩、松软的狮子头。点缀着几粒鲜红的蟹黄和翠绿的豌豆苗，极致的清淡鲜美，是视觉和味觉的净化。

　　洁白的骨瓷盘，盛着粉嫩剔透的虾仁，仿佛自带柔光。虾仁上点缀着几片碧绿、舒展的龙井茶叶。整体色泽淡雅清新，茶香与虾的鲜甜完美融合，带来一丝江南的温润。

　　一个造型古朴、带着暗金色纹路的密封小坛。打开密封盖，浓郁到化不开的混合香气鲍鱼、海参、花胶、蹄筋、菌菇、高汤如实质般涌出，形成一小团氤氲的蒸汽。汤汁金黄浓稠，各种顶级食材若隐若现，奢华感十足。

　　一个特制的长盘，盘底有微弱的红光模拟炉火保温。硕大的鱼头，覆盖着厚厚一层红艳艳的剁椒和翠绿的葱花。热油激发出剁椒的酸辣鲜香，极具视觉冲击力，让人食指大动。

　　一个朴实的、带点磨砂质感的小砂锅。汤色奶白，里面是嫩黄的春笋、油亮的咸肉块、粉红的鲜肉块和百叶结。汤面上飘着点点金色的油花，散发着咸鲜与春笋清甜的混合香气，温暖而家常。

　　他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这么一大桌菜。

　　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研究员莉娜笨拙地试图用筷子夹起滑溜的龙井虾仁，几次失败后，他终于借助了机器人才夹起虾仁，精准送到嘴里。她满足地眯起眼，对着同桌的亚裔同事竖起大拇指：“阿明，Amazing！这茶香…绝了！” 阿明笑着递给她一个勺子：“用这个也行，不丢人。”

　　这样寻常的来的画面，墨霄的心却突然咯噔一下。

　　他看见的人是宋澜，他光着脚，整个人，放松又慵懒的窝在沙发上。桌上是一桌满满的饭。

　　墨霄木讷地拿起筷子，不知道为什么，想起的人是宋澜？

　　明明才见过几面的人，都幻想他在家等自己吃饭了？！

　　这样的脑回路，对于一个大龄未婚的男性来讲，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极具冲击力。

　　看来我真是饿了。

　　墨霄在自己心里想。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子炖的鲜嫩无比的肉。

　　交谈声、笑声、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与头顶轨道飞行器高频、几不可闻的嗡鸣、还有那机械臂关节转动的细微咔嚓声。不远处厨房传来的有节奏的、料理机轰鸣交织在一起。他看着窗外飞行器的引擎呼啸如同低沉的、永不停歇的，渐渐陷入了沉思。

　　“张工！你那盘水煮牛肉够劲儿吗？我上次点的‘微辣’，还行，不然你试试？”

　　一个穿着笔挺制服但领口微敞的年轻工程师对着斜对面那个张工的人喊道，语气戏谑，“怎么样还行吧。”

　　被称为张工的男人的正被辣得额头青筋微凸，鼻尖冒汗，嘴唇红肿，却眼神发亮，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他猛灌一口冰镇的啤酒，沙哑道：“可以，我就喜欢这样辣的…这才叫活着！

　　“以前就觉得，肉里缺了那点‘恨劲儿’！今天到是尝到了！”

　　“嘿，执行官也在啊，今天怎么想起来在这里吃，以前您不太喜欢在这里用餐啊？”

　　张昀嘴里嘟囔着，被辣的嘴里含糊不清。

　　墨霄正欲接话，不经意间瞟到旁边莉娜与他的男友。

　　金发研究员莉娜再次败给了滑溜的龙井虾仁，银色的合金筷子在她指尖徒劳地打滑。她懊恼地皱眉，正欲放弃时，她左臂上那线条流畅、泛着冷光的轻型辅助动力骨骼发出极轻微的液压启动声。

　　“咔哒”，一支纤细的末端执行器探出，稳定、精准、无情地夹起一颗虾仁，送到她嘴边。莉娜愣了一下，随即就着机械臂吃下，脸上绽放出满足的笑容，对着对面的亚裔同事阿明眨眨眼：“瞧，我的‘第三只手’比我的脑子更懂这东方的禅意。”

　　阿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效率至上，莉娜博士。不过…”他优雅地用瓷勺舀起一颗虾仁，“有些触感，机器永远无法模拟。”

　　与此同时，旁边的维客多斯特兰奇的画风就有些清奇了。

　　安全主管维克多·斯特兰奇，以铁血手腕和冷漠著称，平时工作可谓一丝不苟，铁血手腕。此刻却遭遇了他职业生涯的滑铁卢。

　　他误触了湘菜剁椒鱼头的“地狱烈火”选项。第一口下去，这位硬汉的瞳孔骤然收缩，脖颈瞬间通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强忍着，喉结滚动，试图维持威严，却被第二口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他狼狈地抓起冰水猛灌，往日冰冷的蓝眸此刻泛着生理性的水光。

　　他的AI助手“棱镜”一个悬浮在他肩头的、不断变换几何形状的幽蓝光核，用毫无波澜的电子音说道：“斯特兰奇主管，您的生理参数显示‘痛觉感受器’与‘压力应激反应’异常飙升。建议立即摄入高糖分中和剂，并启动面部散热系统。是否需要呼叫医疗…”

　　“shut up！棱镜！”维克多沙哑地低吼，引来周围一片压抑的低笑和同情的目光。

　　“我就是说不能吃就别硬尝试。”张昀在旁边，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

　　“那你刚刚，非要尝试水煮牛肉，不也辣的够呛？”

　　墨霄漫不经心回应他。

　　“老大，你还取笑我。”

　　张昀嘟囔着嘴。

　　“讲正事，帮我查个人。”墨霄正襟危坐。

　　“还有你老大想找的人，找不到的？”张昀闻着八卦的味儿就飘过来了。

　　再一看墨霄那发黑的脸色，张昀原本的话脱口而出的话被结结实实堵回去了。

　　“得嘞，您说。”

　　张昀一脸上长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的的同仇敌忾。

　　“宋澜。”

　　我这是没听错吧，这老大是想要我小命不保，敢在这一号人物前动土？！张昀摸了摸还在脖子的头。

　　“不是老大，您要喜……不是找，您自己去找啊。咱们还不够这个格呢？”

　　虽然他满脸堆笑，看起来起来嬉皮赖脸，但声音越说越发虚。

　　“乱想什么呢？准备出发。”墨霄没好气的落下这两句话，迈着他那双大长腿，径直走向餐厅的大门。

　　“执行官，我话还没说完嘞……”

　　此刻，他所心心念念的想拐回家的那位宋澜此刻却在悠闲的看着新闻。

　　“据天穹媒体报道，联邦执行者墨霄智斗绑匪，疑似调查五年前特大爆炸案真相。”

　　宋澜又看了报纸一眼，他那淡然的神色里出现了一点波澜。

　　五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案，让他在鬼门关边缘走了一遭，但是如今这个执行官像是是为他出头的意思，这样意味不明，就是宋澜也有些说不准这位执行官放出这样的消息，有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宋澜的手机弹出出一条消息。

　　颜序：老大，我查到一些东西，咱们老地方见。

　　宋澜套/上了件黑色西装，消失在了茫茫夜色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