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交火(三) “刚才鹤田 ...


  •   “梁村长,这边请。”
      村子里最宽敞的院子是学堂,被鬼子占了做临时指挥部,梁致礼低头跟着走,眼角余光却打量着来来往往的鬼子。
      大尉军衔的年轻军官站在院子门口叽哩哇啦地训话,一队队精瘦壮实的日本兵不时地抬枪敬礼。
      学堂里,勤务兵在打水扫地,平日里当讲台的八仙桌被搬出来,军刀压在行军地图上,四书五经扫落了一地。
      “这是大队长池田茂中佐阁下。”
      没有青面獠牙,肥胖、臃肿,乍一看像个冬瓜,但眼神中透着一股杀意,令人胆寒。
      “中佐阁下,据这位梁村长交待,崖台村的民兵组织,实际上是前国民党政府组建的用以防共的保卫团。”
      “保卫团、保卫团。”池田茂喃喃念了两遍,贺正南适时地补充道:“防共保卫团。”
      “那么,你来介绍一下情况。”
      梁致礼神色不变,捋着胡须,摇头晃脑地开始讲。
      前因后果信手拈来,将国民党的目的,讲操练的内容,讲保卫团怎么发展壮大,几乎天衣无缝,他甚至绘声绘色地编了好几场保卫团和地下党的“交战”。
      这也是贺正南告诉他的,拖字诀。
      要拖延时间,在和组织无法接头、彼此信息不通的情况下,能做是拖。
      拖到根据地的同志们反应过来。
      池田茂听得不耐烦了,直接打断了他:“有多少人?”
      “最多的时候有四五百,现在也有两三百。”
      池田茂显然不信:“一个小小的村庄怎么可能供养这么多人?”
      梁致礼背后冒寒气,但声音还算平静:“平时种地,农闲时操练,用的枪有的是国民党给发的,有的是自己的猎枪。”
      “半个多月前,皇军的一列火车受到抵抗分子的供给,你们和他们有没有关系?”
      梁致礼惊出一身冷汗来。
      “没有。”
      根据地的几个干事来过,不只送了棉花,还送了肉罐头。但村里学堂的先生识文断字,一眼看出那是日本货,所以叮嘱乡亲们一定要把那铁皮罐子塞满石头扔到河里去。
      簇新的棉花必须塞到旧棉袄里用,财不外露,不许拿去做新衣服、新被子,更不许四处宣扬。
      一个军曹冲着池田茂摇头,看那神色语气,似乎是搜查没有收获。池田茂点了点头,看上去很是满意。
      “你们,找到他们,需要多久?”
      “他们进山训练,去的地方很远,快的话也得两个小时。”
      “很好。”池田茂露出满意的笑容,两个小时的时间,正好足够队伍修整、补充给养。
      “派人去送信,就说大日本皇军要和他们谈一谈。如果愿意归顺,必有优待。”
      ……
      贺正南来的时候就发现村里有家染坊,找过去的时候,院子里的架子上挂着染好的蓝底白花布,已经做好的被面、门帘、包头巾被胡乱地扔在地上,踩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只剩下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搂着一男一女两个幼童,见又有人闯进来,吓得连忙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只是拎起了放在大水缸旁边的木桶。
      桶里放的是没用完的染料。
      “这些我需要带走。”
      桶被提走了,“吱呀”一声,门也被带上了。
      她等脚步声远去了才壮着胆子抬头,桌上多了个白闪闪的物事。
      拿起来用衣襟擦了擦,是一块崭新的大洋。
      “鹤田君,你在干什么?”
      贺正南提着那一桶染料,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为了防止惹人怀疑,他刻意从离马厩很远的院外空墙上开始涂写。
      他指了指写下的“建设东亚新秩序”的几行字:“中佐阁下,我希望能够在墙面上写一些日中亲善的标语,见证此次的胜利。”
      “油漆那么麻烦,用他们的血不就好了!”
      贺正南难得没有直接顶回去,而是解释道:“那很容易被雨水冲刷掉,能起到的宣传效果将十分有效。可惜没有携带相机,否则,若能使照片见报,定能有更多人看到阁下的丰功伟绩。”
      他看上去是认真想要做事的样子,铃木彦反倒觉得尴尬。他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确实是个好主意。”近藤面露赞许,“中国有个成语叫做,潜移默化。”
      贺正南微微一笑:“这与近藤桑主张的日语学习班是一个道理,时间一长,可以影响人的心理。”
      其实无关痛痒——衣服的染料本来就不是油漆,涂在墙上能维持的时间有限,下几次雨就冲掉了。但池田茂很赞许,是因为他本身好大喜功,就爱这些表面功夫,贺正南此举简直投其所好。
      果然,他一脸欣慰:“很好!鹤田君有心了。下次记得相机来。”
      贺正南转悠了半个小时,转到了栓马的院子。
      院子里有几个布袋,那是马夫随军携带的干草和谷物。
      谷物的香气本身就能掩盖橡子的气味,放进搅碎的草料里毫不起眼。
      贺正南趁着马夫喂过谷物后出去的工夫,迅速地将橡子撒进了谷物里,随后,他回到院外,一边在墙上刷“同文同种,共存共荣”的标语,眼神却一错不错地盯着牲口棚里的几十匹马。
      亲眼看着它们抢食了那些橡子,贺正南才松了一口气,继续把最后几个字写完了。
      没多久,蔡大水带着人扛着新鲜草料回来了。
      他注意到了地上的水渍和盛放谷物的袋子,知道负责喂马的日本兵已经喂过一次了,便把新打来的草料整整齐齐地堆在一旁。
      他看到牲口棚里地上散落的一两颗橡子,不由得嘿然一笑。这小日本倒是识货。
      橡子可是好宝贝,别说是拿来牲畜了,人在没饭吃的时候,也会把橡子浸泡晒干再磨成粉,能当粮食吃。
      尤其是自打去年鬼子进了缙省,粮食越发匮乏,现在去翻那藏粮食的柜子,家家户户谁家翻不出橡子面来?
      ……
      “什么人?”
      雪亮的刺刀划过草丛,草草丛里伏着几个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还光着屁股。
      “俺们……俺们爷奶在哪里?”
      他们腰上还挂着竹筐,看上去是去地里给家人送饭的孩子,原本因为不在村已经躲过一劫,现在又偷偷跑了回来。
      “愚蠢。”本间不耐烦地举起枪,却被安井拦下。
      “本间君,请等一下。”
      他蹲下,平视着中间那个七八岁孩子,问出了心里很疑惑的问题:“你的,知道村子里,有皇军。你来,不怕?”
      那孩子被压得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发抖,但听到这句问话,他倔强地抬起头来,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憎恨:“俺要和俺爷死在一块儿。”
      安井平日里负责巡逻,又时常跟着贺正南,会的中国话比寻常日本兵多一些。所以他听懂了。
      这个孩子不是要和他的祖父在一起,而是要和他的祖父在一起死。
      仿佛一记重锤敲下来,从后背到天灵都在发麻,他愣在那里,忽然想到如果这样的战争发生在日本,他的家乡被侵占,亲人被杀死,自己却毫无还手之力,他会怎么样呢?
      大概也会选择跑回家,死在父母和姐姐的身边吧。
      他很难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觉得自己被一种非常朴素的悲哀笼罩,哪怕只是代入自己想象了一下,就觉难以忍受。
      安井站起身,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抬起本间刺刀的刀尖,伸手要推了他一把:“你们走吧,找个地方藏起来,不要被别人看到。”
      “安井君,你疯了吗?”本间不可置信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中佐阁下没有下令杀死村民,他们没有武器,不可能对皇军构成威胁。”
      “我们的任务是不允许村子里的村民跑出去。不包括抓捕外面的村民。”他说道,“我拿一包哈德门和你换。”
      “那好吧。”香烟在军队里可是硬通货,本间听得眼馋,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真不知道你最近怎么了,从大桐回来就变得怪怪的。”
      “我只是……不想开枪。”
      本间大为惊奇:“我们上的第一课不就是实战练习杀人吗?当时曹长还夸你动作很标准。”
      安井胃里一阵抽搐。那时候曹长下什么命令,他就执行什么命令。毕竟,如果谁不开枪,就免不了一通辱骂,晚上回去还要被老兵殴打,就连一起来的新兵,也会逼他为所有人收拾枪、洗衣服。
      但现在想来,那些绑在木桩上,衣衫褴褛、年龄各异的中国人,真的是中国的军人吗?
      他收起枪。
      “快走。”
      “站住。”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安井一脸惊恐地回头,曹长坂仓太郎正冷笑着。
      “他们没有武器……”
      坂仓太郎一愣,而后勃然变色。
      安井被打得他身子朝一边歪去,但恭恭敬敬地站得更直了,坂仓太郎还不解气,解开腰带直接朝着脸上抽过去。
      “混蛋!心软的废物!”
      ……
      贺正南才走到村尾,就听到一阵兴奋的吼叫声。
      “他们在干什么?”
      安井别过脸去,抬起手试图挡住他的视线:“别看,走吧。”
      黄土地上是几个女孩,或者说,一团团赤裸的□□,白花花的,被刺刀驱赶着,一边发出痛苦的哭喊,一边绝望地试图遮掩自己,而十几个日本兵像是约好了一样一哄而上,像一只只泛着黄绿色泽的肥硕苍蝇饥渴地撕扯、分食着林间树下的花。
      “鹤田君,加入我们吧!”
      贺正南只听见“嗡”的一声,全身的血直冲天灵,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脑袋涨得生疼,他张了张嘴,听到自己的声音像裹了一层湿抹布,沉闷地撞在耳膜上。
      有个女孩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他,沾满泪水的脸被两根手指扣住下巴,她发不出任何声音,但贺正南读懂了她的绝望。
      “杀了我吧。”
      贺正南闭了闭眼,声音极力克制,但仍然发抖:“池田阁下下令不许骚扰村民。”
      “他们不是村民。”坂仓太郎从地上爬了起来,心满意足地提着裤子,“他们是外面跑过来的,是八路军的探子。”
      “就算是他们是探子,也应该交给池田阁下去审问!”
      “不需要审问,他们都该死。”
      那为什么不给他们一个痛快!
      绝望的哭喊、粗重的喘息像密密麻麻的毒虫一样钻到他的耳朵里,贺正南转身朝着学堂的方向走去。
      坂仓拦住了他:“鹤田君,你真的很喜欢多管闲事。”
      “滚开。”
      哭喊声助长嗜血的欲望,而长时间一片起哄声更是冲垮了为数不多的理智。
      他就在贺正南面前,用刺刀斜挑起一个七八岁左右的男孩,举到贺正南面前:“鹤田君,你想给他收尸吗?”
      刺刀从男孩后背刺入,前胸穿出。
      贺正南不是没见过死人,甚至相比之下这不算最血腥的一幕,但这个孩子没有一下子断气,他努力地张大不断往外涌着血嘴巴,却只挤出几个字:“阿爷……救我……”
      短短四个字化作惊涛骇浪,冲击着的心底的那层堤坝。贺正南转身,扶着树干呕了两下。但几乎两天没有吃饭,他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坂仓太郎哈哈大笑着离开。
      “我赢了,他果然又要吐了。”
      “见血就吐,真的是男人吗?”
      “哈,如果不是那么高的个子,还以为是个大和抚子呢!”
      安井揉着脸,嘟嘟囔囔:“喂,你们,实在太过分了……”
      贺正南抹了一把脸,直起腰来。
      “把你的枪借我一下。”
      “鹤田君,你是想解决这几个中国人吗?”安井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压低声音劝道,“请再忍耐片刻,等近藤桑过来,想必他也无法忍受这荒谬的场景。他会给这几个中国人体面的结束。”
      以近藤的性格,确实会把这些人体面地解决掉。
      但贺正南还想救一救。
      “难道你想救下他们吗?这是不可能的,板仓曹长是不会放过他们。”
      “你想以后不做噩梦吗?”贺正南问道,“那就把你的枪借给我用一下。”
      “不可以!鹤田君,这样你我都会被问罪的。”
      “你可以声称自己肚子疼,因为考虑到这里很安全,所以随手留在了这里。枪声响起之后,你悄悄溜到那边去,趁着人群聚集,找个理由把这些村民赶到院子里去。”
      “那时候,他应该顾不上在意这些中国人去哪里。”
      鹤田君不会是想直接射杀坂仓太郎吧?
      安井惊恐地、缓慢地回过头,看到鹤田正男举起步枪,拉开了枪栓。
      第一枪擦着坂仓太郎的衣角打得他身后土地泥星四溅,第二枪打中了坂仓太郎头顶的树干。
      鹤田正男慢悠悠地放下原本平举的枪口,见他怒目而视,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准头不好,打歪了。”
      “混蛋!你是在对我开枪吗!”
      贺正南耸了耸肩,用古今中外男女老少都通用的、极具挑衅和激怒意味的语气说道:“你说是就是吧。”
      果然,坂仓太郎顿时脸色涨红,他像只被激怒的狼犬,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死死地盯着他。
      “不知你有没有勇气,和我决斗。”
      近藤皱了皱眉:“坂仓君,够了。”
      但鹤田正男答道:“可以,我接受。”
      “他接受了!”
      “什么!他们要决斗了吗?”
      两人身边很快便聚拢了一圈人,
      近藤挑了挑眉。
      眼前的是他军旅生涯中一个有意思的课题,学者与战争。
      象牙塔里的学者投身于战争的洪流,需要多久说服自己剥去文明的外衣,听从自己的本能?
      可惜,鹤田正男并不是一个容易操控的观察对象。
      那些不合时宜的仁慈就像庭院里难以打理和规整的花树,修剪了一枝,又长出来一丛。
      所以他解下军刀递了过去。
      他愈发好奇,贺正南知道这鬼子肯定又在抱着欣赏文明人厮杀的心态在看热闹,但是,管他呢。
      他接了过来。
      “鹤田君……是会刀法的!”
      本间的一句自言自语,让在场很多人想起来很久前的那件旧事来。
      当时坂仓太郎也在场,他记得很清楚,但他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感到敬佩。他轻蔑地笑道:“我知道你单独猎杀过一头野猪,那时野猪已经受伤了,你只是运气不错。”
      贺正南微微一笑:“和你决斗用不着运气。”
      在上下级关系极为森严、士兵动辄就会被打骂故而压抑到极致的军营里,这句话不啻于扔进火药桶里的火星,坂仓太郎在下属面前是了颜面,几乎立刻变得暴怒起来。
      “那么,请拔剑吧!”
      他的战术不止来源于刻苦的训练,还来源于实战。
      在二十三个中国人头颅上磨砺过的刀法,难道比不上纨绔少爷的花架子?
      但坂仓太郎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
      因为鹤田正男在握住刀的一刹那,眼神就变得沉稳起来。
      刀鞘是深色的鲛鱼皮,冰冷、幽暗的金属刀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带,在太阳光下泛着古老而冷酷的光泽。
      看得出是被珍爱地被擦拭过千万遍的祖传军刀。
      贺正南抽出了刀。
      坂仓太郎更是惊讶,因为不是某个流派的优雅或简洁的招数,没有任何剑道仪式性表演的意味。
      他握刀和站立的姿势都带着杀气,是冲着取对手性命去的。
      他选择先发制人,举起刀咆哮着向鹤田正男的方向冲去。
      贺正南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刀,脑海中不断涌出前田勇平教导刀法时说过的话。
      “拔剑时尽可能划出一个最大的弧度。先和敌人分开,再慢慢向他靠近。”
      战场上练就的刀法无非是突击和斩击,而鹤田正男像练习过无数遍,极其自然灵活地侧身避开他粗暴的劈砍。
      连续三次突刺没有刺中,坂仓太郎紧张地咬紧了牙关,握着刀柄的手却因为用力开始发白,双目隐约有一道赤红。
      他第四次进攻,这次朝着鹤田正男的要害刺去。
      两人此刻近身缠斗,贺正南躲不开,果断地举刀格挡。
      “铛!”
      刀刃相撞,发出清脆的嘶鸣,撞出明亮的火花。
      贺正南里力气不如坂仓太郎,只勉强隔开了,但他心跳得越快,手反而越稳,他谨慎地靠近,一步一步,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和脚下树叶都踩出的咯吱咯吱的声响。
      “移动过程中,集中精神。直到你确认自己可以击中对方的前额,然后发动进攻。”
      坂仓太郎来不及松口气,就发现鹤田正男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在欺身逼近。
      他进攻的招式很稳,很准,干脆利索,直扑要害,和战场上的老兵没有区别,坂仓太郎感到疑惑,这究竟是哪个流派的刀法?
      他不得不频频格挡,想要躲开,却发现躲无可躲。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得能看清那双眼睛被某种烈焰照的发亮,于是月冷霜浓般清俊的脸上竟也浮出绯色来。
      坂仓太郎心头一震,恍惚想起莫村的某一夜,爆炸声四起,漫天大火把他们的营地变成了流动的火焰,将月色惨白的夜晚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他已经泄了气势,眼前发黑,思绪浑浊杂乱,只胡乱地招架着。
      他在入伍前是个书店里的学徒,此刻看着那张一半隐在树枝青灰色阴影下、一半因为杀意而明亮的脸,不知怎的想起书店里挂的一副古画上的一句注脚。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但鹤田正男什么都没有想。
      他只是专注地注视坂仓太郎的眼睛,凭着肢体记忆向前一送——
      “你将用自己的刀尖,刺中对方。”
      “鹤田君!住手!”
      近藤一贯寡淡平静的脸上竟然也有了类似于震惊的神色。
      握着刀柄的手掌感到了阻力,耳边传来利器破开腹腔时的一声钝响。
      一片沉寂。
      打破寂静的是匆匆赶来的池田茂,他掏出配枪“砰”地朝天开了一枪,所有人才如梦初醒,爆发出一连串嘈杂的惊呼。
      还有变了调的吼叫:“坂仓君?!”
      伤口血流如注,但条件有限,军医只能暂时做简单的包扎和止血。坂仓太郎死死地捂着伤口,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嘶嘶”喘气的声。
      “鹤田正男!”
      比起往常气急败坏的暴喝,池田茂的声调明显色厉内荏:“你要杀自己的同僚吗?”
      贺正南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穿过,铃木彦下意识朝旁边躲了躲,生怕鹤田正男暴起也给他一刀似的。
      贺正南把军刀递还给近藤。
      近藤和他对视片刻,笑了起来。
      “和上次相比,进步很大。”
      半年前还刀时,他脸上还带着不敢相信自己杀了野猪的青涩茫然,但这一次还刀,他眼神很清亮,带着一种事情完成之后的平静。没有慌乱,也没有余悸。
      他很清楚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这不是还没死吗?”
      贺正南斜睨了倒在地上的坂仓太郎一眼,“如果你认为自己是昭和男儿,就不要无意义地嚎叫了”。”贺正南居高临下地看着捂着腹部、脸色扭曲的坂仓太郎,“成年人失血1500毫升才会有休克的风险。”
      剧痛之下还要忍受精神羞辱,昔日耀武扬威的坂仓太郎此刻面色灰败,浑身都在发抖,而眼前的东京少爷也一下子从面目可憎变得面目可怖起来。
      “谋杀同僚的指控,我不接受。决斗中出现伤亡是天经地义,更何况,我本可以刺他的心脏,但我的刀尖刻意向下偏移了五公分。从腹部刺入,并不致命。”
      但真正会要了坂仓太郎性命的,是近藤那把从未消过毒的军刀带来的伤口感染。
      毕竟,伤口那么深,战地手术条件有限,磺胺粉这样的抗菌药也不能给一个小小的军曹使用。
      “我没有杀你。答应了你的决斗请求,你就应该承受决斗的代价,哪怕是生命的代价。”
      坂仓太郎又惊又畏,他捂着伤口,被人扶着站了起来,深深地鞠躬:“鹤田君,我为我的轻慢向您谢罪!”
      贺正南冷笑着点了点头。
      这声道歉,他替那些听不到的人收下了。
      但还不够,血债必须血偿。
      阵前打架斗殴,这种目无法纪的行为,两个人应该被拖出去军法处置。但出乎意料地,池田茂只是严厉地环视众人,下令道:“今天的事情,绝对不允许泄露出去,坂仓君是在战斗中英勇负伤。否则,军法处置。”
      “中佐阁下,我认为这样的处理不合理。”就算不能真的把一个非军籍的公民枪毙,但这样处理未免也太轻飘飘了。
      “铃木君,他的招式很眼熟。”池田茂沉声道,“昭和七年,在陆士毕业典礼上,我作为参与军官,有幸得见一位深得天皇器重的将军为毕业生展示刀法。这位将军曾用这套刀法,了解了几百个中国人的性命。”
      “刚才鹤田君的刀法,像极了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交火(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