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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交火(四) “这些马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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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响的时候是晌午,村里的青壮男女都在田间地头劳作,反而逃过一劫。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起初众人吓得六神无主,有往邻村跑的,有回村子救人的,还有抱头蹲在地里哭的。
局面一团乱麻时,妇救会的梁子兰站了出来,把村民们稳住了。
她在水洼村上过课,算得上是见多识广,把所有人聚集到一起,先是让人把孩子看住,不要到处乱跑,又派了个腿快的汉子,让他去山里找民兵报信。
梁二牛带着人朝着崖台村靠近,才走到山脚下,就被围住了。
“二牛,你要去杀鬼子,一定得带上俺!”
“还有我们!”
“还有俺!俺老娘还在村里,俺得救他出来!”
“村子里有一百口人。”
扛着锄头的汉子抹了一把眼泪:“刚才一个没看住,桂花和她弟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俺怕这俩孩子回村里找他爷去了,二牛啊,你一定得救他们出来!”
梁二牛咬着牙,双目猩红:“俺们苦练多日,就是为了杀鬼子。这个仇,俺们一定要报!”
身后传来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李干事!”
梁二牛看到马背上的人,立刻惊喜地迎了上去,不等李崇从马上下来,就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鬼子把蔡庄屠了,现在俺们崖台村的人也被鬼子抓了!”
“所以,咱们不能让鬼子就这么走了!同志们,我来传达一下团部的指示。”李崇沉声道, “第一,咱们不要和鬼子硬碰硬,要频繁地袭击、骚扰他们,尽量避免正面冲突,等一营赶到,兵工厂的秘密武器送过来了,再开打。”
“第二,一定想办法保护乡亲们的生命安全。”
“第三,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不要对翻译开枪。”
前两条没啥,第三条梁二牛是怎么都没想到。
不只他想不明白,李崇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程政委这么安排,一定有更深层的原因,他拍了拍梁二牛的肩膀:“服从命令。”
“不开就不开。”梁二牛摸着手里的驳壳枪,冷哼一声,“但狗汉奸要是敢冒头,来一个杀一个!”
另一边,侦察兵报告,一支武装力量已经接近了崖台村。
池田茂指了指蔡大水:“你的,去喊话。”
“不不不,我,这……”蔡大水脸色煞白,他站在这里,对面就能想到是谁把鬼子带进村的,这会儿上去喊话和送死有啥区别。
“中佐阁下,我去吧。”鹤田正男走出掩体,仗着其他人听不太懂,用最凛然的神情扬声喊道:“大日本帝国皇军出动兵力五百人,配备机枪十二挺,虽然有一半留在了蔡庄,但池田茂中佐阁下亲自带队,你们根本不是对手。”
蔡大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敢吭声。
皇军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民兵队长梁二牛和李崇面面相觑。
这又是唱哪出啊?
为了震慑敌人,把自己这边的威风往天上吹的是常见操作,但这样有零有整地自曝火力配备的还是第一个。
“鬼子这翻译属漏勺的啊?”
李崇摇了摇头:“也可能是故布疑阵。”
“听闻你们是早先国民政府组建的保卫团,并非皇军的敌人,皇军希望你们可以归顺大日本帝国。”
越听那声音越熟悉。
是鹤田正男。
作为除了戴蓁蓁、赵四海和幺哥外唯一接触过鹤田正男的人,他隐约猜到了团部的用意。
他伸手捂住小战士的枪口,低声对着传令兵嘱咐道:“等会儿打起来,不要对着翻译官在的位置开枪。”
“这子弹又不长眼,咋区分哪个是哪个?”
“好认,哪个穿西装哪个就是。”
一个眼尖的猎户好奇极了,猫着腰往前走了几步,躲在石头后观察了片刻,回头冲同志们点了点头:“个子很高,穿着没发好的死面馒头色儿的衣服,在鬼子中间很好辨认。”
李崇想起方才在眼前一闪而过的香槟色还带着精致暗纹的西装,攥紧了拳头才忍住没笑出声来。
这个笑话好,得记下来讲给小戴同志听。
“你们村子里的人,目前安全。请你们队伍的指挥官到村子里来。”
梁二牛掏了掏耳朵:“那鬼子叫俺啥,指挥官?听着很威风嘛。”
李崇没忍住,抬手抽了他后背一巴掌,梁二牛立刻收起嬉皮笑脸,又把手里的枪检查了一遍。
李崇对着贺正南的位置高声喊道:“我们可以去,但是,你们先把老百姓放过来。大日本皇军不是自称仁义之师,要解放亚洲吗?不如今天就让我们见识一番贵军的风度。”
贺正南如实转述给池田茂听,池田茂脸色一沉,嘴角阴森森地勾了起来。
“真是一群狡猾的老鼠。”对方不是傻子,但他也早有准备,挥了挥手,对着铃木彦吩咐道,“去把那些中国人带上来。”
柴琦等人很快推搡着被绳子绑成一串的老百姓走了过来,老人和女人低着头,孩子脸上带着惊慌的泪痕。
“他妈的!就知道鬼子会耍花样。”梁二牛在站起来之前,强压下怒火命令道,“一会儿先不要开枪,等乡亲们走近了,用手榴弹朝后面的鬼子招呼。”
“等打起来之后,不要爱惜子弹,有啥都招呼上,但四十分钟后,一二小队和三、四小队交叉射击,不许一起开枪,把他们引出村子。”
五十米。
村民们推搡着往前走,躲在掩体后的日本兵瞄准了站起身的梁二牛。
二十米。
谁都没有妄动,但没有一个人的手指不在扳机上。
梁二牛昂首挺胸的向前走,一边走,一边嚷嚷:“蔡大水,你人呢?不是要把我引荐给皇军吗?”
十米。
前排的民兵已经伏低了身子,只等着手榴弹炸响的一瞬冲上前去,把乡亲们拉到掩体后面去。
“打!”
“卧倒!”
几乎是同时,子弹和手榴弹飞出去又落下,子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交织成网,射倒了几个村民,但鬼子的机枪手也被炸死了两个,趁着机枪哑火的片刻,早已准备好的几个身手敏捷的民兵迅速地入场,砍断绳子,将村民一点点地挪到了掩体后。
子弹嗖嗖飞过,贺正南看着一闪而过的灰色棉布军装,一瞬间精油想要流泪的冲动。
伏在他旁边的安井一回头,发现鹤田正男第一反应竟然不躲,而是想站起来,吓得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一梭子子弹从两人中间飞过去,他伸手把鹤田正男往掩体后面拖。
“鹤田君,你快回去。”
与此同时,一营长蔡二宝也下达了作战命令。
“等民兵连的同志们把鬼子引出村子后,一营二连三连从右翼包抄,四连从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一脸跟我设伏,五连从左翼穿插,争取把他们拦腰截断。动作一定要快,趁他们反应不过来,把他们往土围子的方向逼。”
“那里,有咱们的秘密武器。”
僵持了四十分钟,梁二牛看了一眼日头,时间差不多了。
“撤!”
听到从密集稀稀落落又明显参差不齐的枪声后,池田茂轻蔑地笑了,“一群拿着土枪猎枪的土包子,真是不自量力。铃木君,你带领帝国勇士向天皇陛下尽忠的时候到了!”
他们毫不犹豫地追击上去,眼看着就要追上,迎面而来的就是密密麻麻的弹雨。
“帝国的勇士们,不要畏惧!这些该死的中国人就在前面!”铃木彦拔出指挥刀,高喊道,“杀了他们!”
李崇趴在一片灌木丛后,透过准星看着对面阵地,尽管不愿意,但也不得不承认,鬼子的军队确实是精锐,遇到埋伏后竟然丝毫不慌,就地寻找岩体反击,训练有素的士兵又稳又快地架起了六挺轻机枪。
“哒哒哒。”
“哒哒哒。”
连续且短促的扫射声响起,子弹像雨线一样密集地扫了过来,前排的战士倒下了一片。
李崇痛心地倒抽一口凉气,狠狠地骂了句娘。这支中队未必是实力最强的,但就算这样,无论是武器配备还是战术训练,也远远强过他们。
五连的战士像尖刀插进鬼子队伍中,侧翼被撕开一个口子,但鬼子立刻调整阵型填了过去,保持了节奏不乱。
李崇见状,心知不能再这样打下去,否则自己这边本就不多的弹药就要耗尽了,他找准时机,在鬼子的先头部队进入到羊肠小道的一刹那,从小道上方土坡的灌木丛中一跃而起,带着余下的人推落早已准备好的巨石,而后借着俯冲的优势,直接从冲到了鬼子面前。
“同志们,和鬼子拼了!”
一时间,刀光四起。
鬼子已经被滚落的巨石砸得晕头转向,狭长地带内短兵相接,连上刺刀将近一米七长的三八大盖又不占优势,鬼子转身都困难,被冲上来拿着砍刀的杀了个措手不及。
负责指挥的铃木彦意识到情况不对,被迫收缩防线,士兵纷纷从另一侧跳下土坡躲避,转而朝着有灌木丛掩护的土围附近靠拢。
这是片天然的掩体,但铃木彦敏锐的直觉让他意识到这里一定有诈。
但已经晚了。
无数个□□像是从地里长出来、天上掉下来的一样,从东面、北面、南面投掷了过来,灌木丛烧得毕剥作响,浓烟四起,烟雾缭绕,不多时呛人的浓烟就灌满了这片狭小的空地,他只能凭声音分辨敌军的位置了。
又是这种见鬼的□□!
该死的土八路!
漫天火雨,顷刻间就让井然有序的队伍立刻出现了裂缝,铃木彦甚至从瓷罐落地的碎裂声中,隐约听到对方的指挥喊号子的节奏。
他抬手击毙了两个尖叫着要逃跑的溃兵,暂时稳住了队伍,但下一刻,惨叫声响起,两个被□□击中的士兵惊慌失措地跑出了掩体,一个不顾一切地满地打滚,另一个拖着血肉模糊的腿在土堆里艰难爬行。
铃木彦身边年轻的上等兵已经被眼前的场景吓懵了,他脸上全是被火焰燎出来的水泡和血污,握着步枪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停止前进!停止前进!”铃木彦眼中的得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惊恐。
“撤!”
……
崖台村中,余下的鬼子正清理和打扫战场。
柴琦带着人,检查过每一具留下的尸体,他举起刺刀,用力地捅进那些还在起伏的胸口,“噗嗤”声后,胸口处溅出一蓬血花。
“这个,交给你来解决。”
他推搡着新兵,逼他用刺刀对准一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受伤村民。
新兵仅仅是犹豫了片刻,他便粗暴地一巴掌扇了过去:“蠢货!没用的废物,无法用刺刀的话,就开枪打死他!”
他们把能带走的粮食全做成了干粮,能宰杀的牲畜全部宰杀掉,柴做完这一切后,琦瞟了一眼一片寂静的村子,低着头恭敬地问道:“指挥官阁下,我们能否……”
近藤点头应允:“去吧。”
他不允许部下□□妇女,在他看来那有百害而无一利。
有违武士道精神,败坏军纪,还容易传染性病,但他同样需要鼓舞士兵。
战争中能激发人斗志的无非是钱和女人,所以,他不会阻止部下把值钱的财物全部搜刮干净。
欢呼声响起,一只只茶褐色蝗虫猖狂地、粗暴地闯进民户,一时间,到处都是砸门和翻箱倒柜的声音。
近藤优哉游哉地在学堂里转了一圈,目光嫌弃地环视一圈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本书。
他随意地坐下,翻阅了几页,笑着递给贺正南。
他苦恼道:“我似乎得到了一本好书,但我读不太懂。”
贺正南定睛一看,是《离骚》。
“屈子的诗歌在中国人眼里也是比较艰涩的文字,对近藤桑来说太难了。等掌握更多的汉字,再来读它,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感受。”
“虽然艰涩,但并不全然陌生。”近藤对贺正南的拒绝不以为意,他兴致颇高地打着拍子轻轻唱起来。
“汨羅の淵に波騒ぎ,巫山の雲は乱れ飛ぶ。溷濁の世に我起てば。義憤に燃えて血潮湧。(汨罗渊水乱拍波,群云翻涌巫山峨。昏昏浊世吾独立,激昂义愤热血歌。)”
“《昭和维新之歌》?”
“啊呀,鹤田君竟然听过。我只是很惊讶,这首鼓舞了无数皇国青年的《昭和维新之歌》,原来是出自《离骚》。”
屈原要是知道自己用以明志的诗文被拿来为侵略者贴金,非得气得从汨罗江里爬出来不可。贺正南看着近藤慢条斯理地把书收了起来,心里一阵作呕。
“屈子以死明志,投江而死。”
“天照大神的子民,同样具有这样的决心。此行收获这样宝贵的战利品,堪称幸运。”他夸张地叹了口气,用咏叹调般的语气说道,“可惜,在下的理想一直实现得不够顺利,实在是遗憾。”
“阁下的理想是什么?”
近藤认真擦拭着军刀,语气闲适地像是在谈论天气:“一座城池可以用炮火轰开,但一个文明必须在漫长的拉锯战中一寸一寸的攻克,直到彻底融合在一起,成为照耀亚洲的文明。”
柴琦指挥着几个下等兵,把一桶桶的汽油泼洒到村子里的房屋、棚子上,近藤看他们准备完毕,随意地抬了抬手。
“点火。在村外的树下立个牌子,告诉他们这就是和八路勾结的下场。”
烈焰四起,迅速而无声地吞噬掉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世代安居乐业的村庄,只留下烧焦的屋梁、残破的砖瓦。
都已经洗劫一空了,还要把房子烧掉,用心险恶至此。贺正南看着冲天而起的火光,在心底答道,你的梦想永远无法实现,永远只是一场幻梦。
因为你不是在平视,而是在凝视、在解剖、在掠夺,你把汉唐当做可以摘下来悬挂于军刀之上的明珠,却看不到这样光辉灿烂的文明,从来不是任人摆弄的死物。
而这片土地上的文明和这片土地上的人一样,坚贞不屈。
“报告指挥官阁下!报告指挥官阁下!”惊慌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我军遭到一股不明力量的阻击,损失惨重!"
池田茂脸色一沉,快步迎了出去,入目的便是铃木彦拖着残兵狼狈不堪地逃了回来。
腹部中弹的士兵肠子已经拖到了地上,灼瞎了双眼的士兵脸上全是血污,身上的军装已经成了布条,行走间便露出伤痕累累的身体来。
池田茂虽然愤怒,但还算沉稳。以往的作战中,这些散兵游勇不足为据,八路暂居上风不过是借助了地形的优势。他安排近藤带上余下的人前去迎战,近藤领命而去,还没走进院子,脸色就已经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本该经过进食和休息恢复了体力的军马,此刻正不停地用前肢刨地,表情痛苦,频繁地起卧,而院子里臭气熏天,地上满是秽物。
军中的兽医露出惶恐的神色:“这些马被人喂下了会导致腹泻的食物。”
在学堂里转圈求着佛祖保佑的蔡大水被两个日本兵架起来丢到了池田茂跟前。
看着那些虚弱的军马,他如遭雷击,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不是小人!真的不是小人!”
池田茂脸色铁青,他拔出了军刀,对准了蔡大水的脖子。
“不是你,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