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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交火(二) “他们从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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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洼村。
距离收到戴蓁蓁发来的电报已经过了六个小时,程政委在第一时间就通知五沟、元宝在内的十个村,组织乡亲们往山里撤,但更远的地方一时联系不上,不知情况如何。
侦察兵匆匆赶来,抹了一把额头上跑出来的汗:“报告政委!在蔡庄发现了成建制的鬼子部队,人数在三百人以上。”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手帕递给程政委,“在村口以往的传信位置发现了这个。当时上面压着四块石头,按照咱们的约定方法摆的,不知道是什么人。”
李崇对着那繁复的纹路打量了半天:“这是……水鸟?”
程政委却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神色变得严肃,他把地图在桌子上展开,对着蔡庄往北的位置琢磨了半天。
“按照鬼子的进军速度,中午之前就能到崖台、元宝一带。”
而那一片的保长黄成思是个软骨头的汉奸,他为了保命,一定会把民兵供出去,鬼子的下一个袭击目标很可能就是崖台。
“元宝村有咱们的几个干事,收到消息后应该组织乡亲们撤离了,但这崖台村崖台的民兵都去附近山里拉练了,暂时都没能联上。”李崇一拍大腿,“坏了!兵工厂的那批货也没运走呢!”
“政委!蔡庄的事,必须要让鬼子血债血偿!”一直没说话的一营长“腾”地一声站起来,嗓门震得木桌上的地图哗啦作响,“咱们现在有了枪,还有了兵工厂的秘密武器,就不能跟他们碰?”
程政委盯着地图上的标注,头脑飞速地运转着。
如果鬼子的目标是崖台一线,根据附近的地形,汽车等大型辎重一定还留在蔡庄附近。
这也就意味着,鬼子不得不分兵看守物资,同时,去往崖台的鬼子携带的干粮和武器弹药数量也有限。
水洼村到崖台的距离是蔡庄到崖台的两倍,但如果崖台的民兵能坚持三个小时,他们就来得及驰援。
如果依据地形,便撤边打,把小鬼子引进山里,坚持五个小时以上,他们甚至能够反过来袭击蔡庄附近留守的鬼子,让鬼子的主力部队腹背受敌。
所以,也不是不能碰一碰。
想到那些真金白银换回来的枪和子弹,程政委当机立断:“一营长!带着你的人向崖台村方向移动。”
“立刻派人去山里联系队长梁二牛,还有,一定要联系上苦水村的兵工厂,该转移的转移,能用的全都拉出来用,鬼子敢摸进来,咱们就敢给他来个关门打狗!”
……
由于对八路军埋雷的方式不熟悉,加之地形不熟、携带的工具也不够,零星的几个工兵排雷进度极其缓慢,半个小时只前进了不到一百米,照这个速度下去,天黑也到不了崖台村。
可池田茂顾忌可能存在的埋伏,也不敢贸然下令步兵用速度和队形冲过去。
“改走另一条路。”
一直在等这句话的贺正南精神一震,心道机会来了。
没想到就在这时,蔡大水忽然冲过去,拦住了池田茂的马。
他手臂交叉拼命摇晃着:“太君,不要,过去!”
池田茂不解,蔡大水指了指池田茂的马,又做了个口吐白沫的表情:“前面,水洼,草,有毒!”
这句都不用鹤田正男翻译,池田茂已经听懂了。
池田茂心中一惊。
军马长途奔袭,又一夜没有休息和喂食,已经饥渴不堪,如果此时贸然从长满野生毒草的水洼地里通过,有误食毒草的可能。
他拉着缰绳,俯下身来,手背拍了拍蔡大水的脸,大笑起来:“你的忠心,我明白。”
他一声令下,骑马的日本兵纷纷拿出了马嚼子套到了马嘴上。
“继续前进!”
贺正南眼睁睁地看着一匹匹马带着马嘴笼路过那些他能认出来的毒草,只能用眼神狠狠剜了蔡大水几刀。
看来这个狗汉奸也留不得了。
蔡大水感觉到背后凉飕飕的,一回头看到那个冷着脸的翻译,他殷切地凑上去:“鹤田太君怎么不骑马?小的给您牵着。”
“我不会骑马。”
贺正南一计不成,但很快振奋起来。毕竟,鬼子要是那么好对付,先辈们也不会付出那么大代价才取得胜利了。
“崖台村什么情况?”
蔡大水巴不得套近乎,立刻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都抖落出来:“崖台一直和八路那边联系密切,还有民兵,具体人数有多少不知道,不过都是土枪土炮,跟皇军没法比。”
“都是崖台村的村民?”
“也不全是,有其他村的青壮,以前国民党的人在乡里训练过壮丁。”
贺正南一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走了大概三个小时后,日头升起来,崖台村的炊烟已经远远出现在视野里。
池田茂下令停下来休整,一夜几乎未得休息的马儿烦躁地摇动着耳朵。
“你认识毒草?”
听到池田茂的问话,蔡大水大气不敢出:“识得,识得,小人从这山里长大,从小放羊。”
“你的,去找草料,喂饱马。”
好,太君肯用他,他就有的活!蔡大水连连点头,态度之卑微,池田茂已经走远了,他还在那里鞠躬。
“嗨!嗨!等到了村子里,小的一定把马喂的饱饱的,保证万无一失!”
贺正南眯了眯眼睛。
正缺替罪羊呢,这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刚才就注意到,这附近是成片的橡树,地上到处是散落的橡子。
橡子富含淀粉,人可以吃,也可以用作猪和牛的饲料,但对马来说,无异于毒药。
现在是橡树长新叶的时节,橡树的嫩叶毒性则更强。
趁着休整的工夫,贺正南声称要去方便,找了个偏僻的地方,避开众人的视线,把附近能搜集的橡子全塞进了随身携带的皮质公文包里。
池田茂听着身后这个中国人,环视一圈,才注意到鹤田正男似乎离开很久了。
“鹤田正男在哪里?”
“报告中佐阁下,鹤田君去解决个人问题。他是这么说的。”
池田茂心中飘过一丝疑惑:“这么久?”
话音刚落,就看到贺正南一边蹭着手上的水渍一边慢悠悠地走过来了。
他手里还拿着拧开盖的水壶,看上去水已经被用掉了。
“你在干什么?”
“洗手。”
铃木彦眼前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没人告诉你行军过程中干净的水有多宝贵?”
“没人教过阁下饭前便后要洗手?”
贺正南清楚地听见他骂了句脏话,大意是这种矫情的少爷如果送去参军,第一天就被老兵摁在茅坑里溺死了。
东京少爷还是这幅样子。池田茂心底的疑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嘲讽和无奈,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制止了鹤田正男继续口出狂言。
侦察兵从远处疾驰而来,连人带马沾了一身露水:“报告指挥官阁下,地图上所标注的元宝村已经空无一人。”
池田茂勃然大怒,几步爬上山坡,举着望远镜查看情况,果然发现西北侧上村庄的老百姓正像蚁群似的往山里撤。
“混蛋!”他愤怒地把望远镜丢给勤务兵,“他们从哪里得到的风声,怎么可能撤得这么快?”
他原本计划着,在对崖台村发起进攻前,先去相隔不远的元宝村进行一次修整和补给,现在计划泡汤,他们不得不在人困马乏的状态下应付数量为止的抵抗分子。
“停止休息,加速前进。”
“帝国的勇士们!崖台村就在前面,我们要用他们的鲜血止我们的渴!”
……
日军在中午靠近了崖台村,但出乎意料的是,整个村子一片寂静。
两个中队的日本兵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围住了村子,侦察兵报告:“报告指挥官阁下,村庄里并没有武装力量。”
几道锐利如刀的视线全都落在了蔡大水身上。蔡大水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哆嗦得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报、报告太君,四月是农忙季节,这个,白天,白天村里人都下地了,没人才,才是正常的。民兵真的有,一定是藏起来了!”
第一声枪响之后,院子里做饭的妇女匆忙抱起孩子四处躲藏,老人举着锄头出了家门:“小鬼子来了!”
手榴弹从四面八方投掷进去,村子外边的土墙被炸塌了半截,门前的藩篱被炸出了半人高的缺口,院子里鸡鸭吱嘎乱叫着扑腾,寂静的村庄像一下子沸腾起来。
不断有人被受伤倒下,但蔡大水口中的民兵一直没出现。
池田茂暴怒,下令绑了擦大水,然后直接下了作战命令,机枪中队的日本兵很快在村外的制高点架起了六挺机关枪。
一旦机关枪扫射,崖台村的人只会比蔡庄还惨。贺正南拦住了池田茂:“中佐阁下,村里几乎全都是妇女老人和孩子,这很不正常。此时进攻除了浪费弹药没有任何意义。”
池田茂冷静下来,略有意动。
铃木彦嗤笑一声:“鹤田君,你为了这些中国人,还真是费尽心思。”
贺正南不理会他,继续说道:“不如留作人质,吸引八路现身。更何况皇军在村子里休整,总要有人为皇军工作。”
如果真如蔡大水所言,那免不了有一场交战。此行深入铁路沿线的腹地,携带的弹药数量本就有限,更何况大批辎重还留在卡车上,池田茂出于节省弹药的目的,应该会同意。
池田茂知道鹤田正男一直极力反对屠杀平民,一定会想办法阻拦,但他敢直接提出来,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他没有暴怒地把他拖下去,是因为他知道鹤田正男说的确实有道理。
“若民兵有五十人,则不足为惧……如若有一百人,则互有伤亡,若有两百人……恐怕会有一场大战。”
池田茂与近藤商量片刻后,看了眼手表:“我只给你二十分钟的时间。二十分钟之后,我会直接下令进攻。”
贺正南看着池田茂严厉的神情,知道这是自己所能争取的极限了。
他一秒钟都不耽误,直接把躲到后面的蔡大水拽了出来。
“皇军现给你个立功的机会,跟我过来。”
贺正南只带着梁致礼进了村子,走到举着铁锨、锄头聚集在村口祠堂的人群中,许是村民见他斯文白净,穿着西装皮鞋,不似鬼子打扮,戒备地拿铁锨对着他,却没有立刻砸上来。
“村长是谁?”
“是我。”人群超两边分开,一个发须皆白、穿着蓝灰马褂的老者走上前来,“老夫梁致礼,乃是一村之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村外现在架着六挺机关枪,十分钟就能让一个活口都不留。如果有办法或许能帮你们逃过一劫,老先生愿不愿意尝试?”
“阁下是什么人?”
“我是谁不重要。”
老先生冷笑一声,捋了捋胡须,道:“如果是要我们供出游击队的位置,那是万万不可能,无可奉告。”
贺正南摇了摇头。
“那阁下的意思是?”
“第一,主力部队会选择的村口和祠堂附近驻扎,所以要想办法把其他村民赶去村尾或位置偏僻的几处大院,与日军驻地拉开距离,并把酱油、醋等有刺激性气味的液体和泥水等秽物泼洒在通向几处院子的路径上。”
这样可以尽量减少狼犬和鬼子向那片区域靠近的意图,减少滥杀的可能性。
梁致礼一把年纪,见识过大风大浪,很快猜出了对方的意图。他心里不由得犯嘀咕,难不成是友非敌?
“第二,如果被询问游击队的位置,不能不回答。”
鬼子并不熟悉地形,对游击队更一无所知,完全可以编一个错误的位置来拖延时间,但不能不回答,不回答必死无疑。
“如果问你有没有武装力量,有多少人,你一定要回答有,而且人数要往多了说。但其性质,要说成前身是国民党组建的保卫团,目的是防共,不是抗日。总之要让人看到具有收编的价值。”
梁致礼一言不发。几十年了,村子里大大小小无数事都经他的手,还是第一次得做这么艰难的抉择。
这人和鬼子一起的,他当然不可信。可年轻人焦急殷切的神情不似作假,所说种种又皆有利于他,他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年轻人难道不知道刚才那番话万一被第三个人听去,日本人不会饶了他?
所以,也许这翻译和鬼子不是一条心,他们真的还有一线生机。
他看了一眼蔡大水,从他灰败的脸色中不难猜出如今蔡庄的惨状。
刚才二娃已经趁乱跑出去报信了,不知道二牛他们啥时候能收到消息?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崖台村也被鬼子屠了,娃儿们都还小,不能折在这里。他得在前头先挡一挡,有什么都冲着他这把老骨头来吧。
“好。”他点了点头,“你们带着枪,却肯派人谈判,总不会闲着没事消遣我们这些手无寸铁必死无疑的小老百姓。”
蔡大水远远站着,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到梁致礼最后点了点头,不禁目瞪口呆。
梁致礼这老家伙最是顽固,他本来以为崖台也难逃一劫,怎么今天转了性?
二十分钟后,主力部队进了村。池田茂打定主意要用这些村民做人质,没有下令开枪,只命令铃木彦的一个小队看好这些村民。
近藤敲了敲表盘,赞许道:“鹤田君,很准时。现在,请你把村长带过来,中佐阁下有话要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