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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审讯与接纳(三) “叫豆瓣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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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田茂那一耳光用了十成力气。
等到近藤死活查不到贺正南和赵伯璋有过联系,不得不把他放回去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天,但他脸上还没完全消肿。
他从小到大,连被父母大声骂过都没有,前半辈子没受过的气,在鬼子这里受够了。
贺正南一边拿被冷水浸湿的毛巾敷着脸,一边暗暗发誓早晚有一天捅死这老鬼子。
“鹤田君?你还好吗?”
贺正南冷冷地瞥了迎上来的安井一眼。
小猴子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畜生就是畜生。
安井一头雾水。
鹤田君被叫去一整天,出来时整个人很憔悴。
近藤和柴琦对此讳莫如深,安井也不敢多问。不过安井没也觉得哪里不对,作为下级,挨长官的耳光是常有的事,鹤田君这样傲慢的人,不挨打才不正常。
气氛很尴尬,安井不敢再说话,蹲下身子摸了摸塔斯汀的脑袋。
塔斯汀脖子上挂着他编的小狗,认出来他的气味,亲热地舔了舔他的手心。
他对这为数不多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分享好消息:“鹤田君,我是一等兵了。”
贺正南沉默了片刻,到底是没忍住。
“你们在车站里射杀了很多中国劳工?”
鹤田正男的眼神很陌生,和平时笑吟吟的他判若两人。
安井慌乱地解释道:“下命令的菊地少尉已经切腹自尽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撇清关系,尽管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也许是那个眼神让他觉得惶恐。
冰冷的,轻蔑的,厌恶的,好像不是在看一个洗刷了懦夫之名又立了战功的勇士,而是在看一个新鲜出炉的垃圾。
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安井觉得困惑,但转念一想,大概是他也看了那篇文章。他羞愧地摇了摇头:“我太软弱了,我没有做到开枪。”
贺正南一怔。
“这几天我一直在做噩梦。天哪,在来中国前,我连鱼都没有杀过。”
安井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痛苦地捂着脸,喋喋不休:“很抱歉,但除了阁下,我不知道还可以向谁去倾诉,他们会觉得我是个懦夫。”
“我认识他,我和他说过话,这个小狗,就是他教我编的。他想要逃跑,这当然该死,但是,但是他只是一个这么高的小孩,能对皇军产生什么威胁?我不明白为什么菊地少尉一定要逼我开枪。”
他本能地觉得,也许鹤田正男会给他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毕竟,鹤田君一直因为对中国人过于仁慈而饱受诟病。
贺正南有些愕然。
虽然这个安井差点害死他,但也是他遇到的为数不多的,杀人后竟然还能感受到痛苦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问出为什么的人。
贺正南对感化一群畜生不抱希望——那是原子弹要做的事情,但他也做不到漠视这一点点向善的可能,哪怕为了下一次能让安井的枪口再偏一寸,他也要试一试。
他沉吟片刻,想到了相对能令安井接受的说法,哪怕这种说辞令他自己非常不适,但他还是强忍着恶心踏出了第一步。
“诚然,帝国军人以服从命令、效忠天皇为第一要义,这是你的上级告诉你的。”他说道,“但他不会告诉你,按照国际通行惯例,在战场上杀死敌人,是合法杀敌。但杀死已经放下武器的俘虏和手无寸铁的妇孺,是赤裸裸的屠杀,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安井吓得“腾”地一声弹开。
“您在说什么!我们只是在执行上级命令!”
“请先听我说完。”贺正南解释道,“除了我国之外的大多数国家,都不会允许士兵射杀平民。如果杀死一个平民令你觉得痛苦,你不必把自己称为懦夫,因为那本该是人正常的想法。”
这些话实在太超过了。
“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这样的话说出来,不是在动摇军心吗?
安井感觉到有什么坚不可摧的防线在被一寸一寸地碾碎,他露出困惑且震惊的神情,“难道真的是这样的吗?”
“关于这个问题,你可以去向近藤大尉求证。”贺正南定定地看着他,“虽然近藤桑是个会下令炮轰医院的、不折不扣的帝国军人,但他应当不屑于在进行知识层面的讨论时指鹿为马。”
安井摇了摇头,他不敢再听,也不敢再想下去,否则他不知道明天清晨还能不能带着纯粹的忠诚去背诵《军人敕谕》:“对着孩子开枪,和不遵守命令,我不知道哪一种更让我觉得痛苦。但是长官的命令,我必须听从。”
他忧心忡忡地提醒道:“这样的话题实在太危险,请您千万不要和其他人讨论了。”
贺正南心道确实很危险,这不刚因为提了《日内瓦公约》被老鬼子使了祖传艺能么。
被制度扭曲异化的魔鬼当然不可能一朝幡然醒悟,但最起码,安井心里会种下一颗疑问的种子,也许有一天,那就是觉醒的契机。
贺正南没再灌输更多,只低声说道:“你如果有问题,可以随时来问我。”
枪口里少射出一颗子弹,也许就能多活下去一个人。
安井慌乱地点了点头,起身准备告辞。
贺正南想起来,安井有时给铃木彦开车,也许知道石田雅子的下落。
他一把拽住他:“铃木桑经常去消遣的那个地方在哪里?”
安井一脸惊讶:“你要去吗?”
“我只是好奇。”
安井哦了一声,挠了挠头,“听说在是一个商人的家里,只有少数军官才能出入,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贺正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小岛健放下电话听筒,走过来敲了敲门:“鹤田君!门口有人找你。”
除了赵伯璋,还有谁能找到鬼子驻地来?贺正南想起来上次他在作坊里说有问题可以找他解答,吓得连忙站起来往外看。
———别不是李初宜那个愣头青吧!这是她能来的地方吗!
驻地外站了个穿着白色风衣的高挑女子。
面前是四五个看守的哨兵,但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雪落在红色披肩上,从鹤田正男这个角度看过去,穿过垒起来的沙袋、寒光森森的铁丝网,看到栅栏外开出一枝红妆素裹的梅花。
啊,是戴蓁蓁,那没事了,门口那几个哨兵估计不够她杀的。
嗯?
贺正南一把抓起外套,急急忙忙朝楼下跑去。小!戴!老!师!回!来!了!
……
戴蓁蓁说请他查验货物,带他去了一处院子。
贺正南到了才发现,一箱箱货物确实全都放在院子里,但在箱子旁边站着的,却是两个熟悉的人。
赵四海和幺哥快步朝他走过来。
“鹤田正男。”
贺正南心跳开始加速。
戴蓁蓁和他们一起出现,是不是……是不是意味着这次的见面是一次坦诚相见?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戴蓁蓁将他兴奋但并不意外的神情尽收眼底。
果然,他早就猜到了她的身份,上次约她见面,是刻意传递列车的时刻消息。
只是他表现得太过真诚自然,令她迟了一步才反应过来。
这算不算扮猪吃老虎?
她笑了笑,做了个“请”的动作:“进来坐。”
刚一进屋,赵四海就郑重地握住了他的手。
“这声谢,我代表根据地的军民说的。”
“你提供的情报为我们换来了根据地急需的过冬物资。铝热剂方案,摧毁了三座日本人的山炮,大大减少了我们的伤亡。”
一字一字,重重地砸在心上。
贺正南气息都变得急促起来。
在深渊里挣扎了太久,陡然见到日出的狂喜迅速地将他淹没,对这一双双写满感激和赤城的眼睛,他感觉眼眶开始发酸:“我只是做了一个有良知的人应该做的事情。”
“不,在这个时代,保持良知就是最难能可贵的事。”赵四海笃定地说道。
“保持了良知,还能付诸行动,甚至能四两拨千斤地解决一大批鬼子。鹤田先生,就□□和铝热剂两件事,我们怎么感谢都不为过。”
这些天的疲惫、担忧,被鬼子审讯的愤怒、恐惧,顷刻间如同被风吹散的乌云一般散去,他晕晕乎乎地,只听到“难能可贵”,尾巴开始忍不住地翘起来“,脱口而出: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当初在莫村的时候,我已经炸过他们一次了。”
戴蓁蓁惊呼出声:“莫村的爆炸,是你的手笔?”
她后来从陈采苓那里得知吕城沦陷时,是鹤田正男带头转运伤兵,还利用白糖设计了爆炸案,掩护了伤员的撤离,这也是她决定尝试和鹤田正男接触的契机。
但她没想到的是,那场救下了莫村百姓的大火,也是鹤田正男放的。
鹤田正男自始至终,没有和日本人同流合污过!
那双明亮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原来那时候我们就是战友了。”
被戴蓁蓁这样看着,贺正南有些羞愧地低头。
“其实那时候我被吓到了。这和我以前见过的不一样,当时我只想着赶紧逃离他们,逃得越远越好。”
在电视剧、纪录片和博物馆里看过千万遍鬼子的凶残,也比不上身处其境时溅在脸上的那滴温热的血。
赵四海听他这么说,自动理解成了他所见到的和他在日本国内所接受的教育相差甚远,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这就是法西斯主义的本质,早看清比晚看清要好。我们希望越来越多的日本人,能够意识到这一点。”
贺正南笑了笑,没多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藏在心里很久的话,今天终于能一吐为快:“我一直在试图接近你们,但是我的身份实在太敏感,所以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直到遇到了戴小姐。”
“关于这件事,必须向你说明,其实那场刺杀……”
贺正南无奈地摊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杀手就是你吧。夏草同志被捕后,在宪兵队搜查的那个据点里,我看到了一本一模一样的《李太白集》。”
“那时以为你是害死孙云阳父亲的凶手。”戴蓁蓁面露愧色,“是我太鲁莽了。”
“孙老爷的死,确实也和我脱不了干系。”
自责在胸腔里翻滚了几圈,声音闷得像是裹了一层潮湿的水气,“我没想到,他们一直盯着我。”
“当时近藤找上门来,和我做了个交易。他可以找最有名的外科医生治好秋兰的眼睛,但他希望我暂时担任池田茂的翻译。”
“秋兰的父亲为了救我才死的,那个机会摆在眼前,我不能不抓住。”
“但我知道,就算没有这个交易,他们也不会放过我。在法西斯的眼中,任何对他们有价值的人,都应该成为这场战争的工具。”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中,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这颗子弹既然没有射向我,就说明我在这里还有需要做的事情。”贺正南说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天意是过于浪漫化的说法,八路军战士不相信天意。但望着那双明亮得惊人的眼睛,戴蓁蓁没有反驳。她笑了起来。
“我们能在吕城相遇,是革命的信念让我们走到了一起。”
戴蓁蓁朝着他伸出双手,“你原意加入我们,成为情报战线上的一员吗?”
贺正南用力地回握。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曾经在她枪口下的人,真正成为她的战友了。
“你真的要走这条路吗?”
贺正南曾经会怕,现在已经不会了。
他郑重地说道:“是。”
“在执行任务中,你要服从我的安排。”
贺正南点头。
“但是在优先级上,我们都会不计一切牺牲保护你的安全。”
不计一切牺牲的含义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贺正南断然拒绝:“不行。我自己可以保护好自己。”
戴蓁蓁和赵四海对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这是组织的决定。”
贺正南还是摇头:“目前来看,我的处境还算安全。”
戴蓁蓁微微收敛了笑意。
“这是组织的第一个命令。鹤田正男,战争就是战争,它要求铁的纪律。你要服从组织安排。”
贺正南只能暂时答应。
“你可能对我们的处境了解得并不深入,我们无法给你发放薪水,只有必要的活动经费。”
“我不需要组织提供活动经费,更不需要薪水。”贺正南一脸无辜,“我又不缺钱,家里的钱,不花白不花。”
戴蓁蓁哑然失笑:“这是两回事。”
幺哥努了努嘴,用肩膀撞赵四海,语气不似之前那么冷硬,带着打趣的笑意:“瞧见没,咱们的少爷羔子。”
“情报工作千头万绪,你之前没有过相关的经验,有很多需要学。”
“我可以学,我速记能力很好。”
大学生,最擅长的就是一周学完一学期的知识!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戴蓁蓁弯了弯唇,“我们怎么称呼你?”
贺正南一愣。
他不是鹤田正男,真正的鹤田正男早不知去了哪里做孤魂野鬼;他也不是贺正南,属于他的时代不在这里。
他想起电视剧里必备的桥段,“我是不是应该给自己起一个高深莫测的代号?”
思考半天后,贺正南说道:“叫豆瓣momo可以吗?”
戴蓁蓁疑惑地歪了歪头。
“momo是什么?”
贺正南一脸高深莫测:“一种适宜生长在匿名区的生物,特点遍地开花,擅长批皮挑掐,很适合现在的我。”
戴蓁蓁好看的眉眼难得露出困惑的表情:“那豆瓣呢?”
贺正南看着她笑:“戴老师努努力,将来有一天一定能看到的。”
虽然不解,但看到赵四海等人并没有异议,戴蓁蓁提笔打算做记录。
贺正南吓得抬手挡住她的手:“我我开玩笑的!!!”
少爷羔子有时候真的不靠谱。一想到这样一个跳脱欢快的年轻人要在法西斯主义重重包围中潜伏,赵四海心里就一阵发闷,说不上是担忧还是心痛。
千言万语堆在心间,化作踢出去的一脚。
“鹤田正男,你认真点。”
贺正南敏捷地一闪,轻松躲开了,连衣角都没沾到。赵四海“呦呵”一声,还想再试,却听到他开口:
“我想起来幸拜读过的一首词。”
他认真地说道:“雪漫残阳,冰著寒山,铁骨傲风。笑倭奴痴妄,徒施伎俩;丈夫矢志,为复国兴。南满烟云,松江烽火,铁骑狂飚正纵横。须来日,看高梁大豆,遍野黄红。”
他的视线从远处落到眼前,又投到了某个虚空的、看不到的地方。
他想起初来时,莫村漫山遍野的的红色高粱与黄色大豆,被枪炮扫射仍能伫立的黄与红。
也不止高粱大豆。
还有那些铁蹄下挣扎的黄色皮肤和红色血泪。
而在很久很久以后,会有纯粹的红色旗帜和鲜艳的黄色星星,在片土地上升起。
他说:“所以,我的代号是黄红。”
“这个名字好。”
那双手再一次朝他伸过来。
“你好,黄红同志。”
终有一日,万里神州,遍野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