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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三份大礼(上) “你听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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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你的安全范围内,设置了三个信箱,用来传递紧急程度以下的情报,你要记好。”
长盛街24号,第三个花盆。
广庆街66号,左侧石墩。
日新街50号,对面十米处的鸽笼。
这三个地方分别是书店、点心铺和戏院,都是鹤田正男可以合理出现的地方。
贺正南对着那巴掌大的地图,默默记下。
“南方来的同志带来的,我猜也许合你口味。”戴蓁蓁转身从榆木柜子里拿出一只木匣,掩唇一笑,“这匣子点心就当是欢迎你加入的见面礼吧。”
打开来,是一匣子黄澄澄的猪油烧饼。
“蟹壳黄?!”
“你认识?”戴蓁蓁颇为意外,苏式点心在北方很少见,戴蓁蓁也只记住了个大概的名字,没料到贺正南反倒十分熟稔的样子。
“我怎么不认识,我家离观前街……”贺正南脱口而出,但下一刻,因为激动而略微拔高的声音又戛然而止。
“我以前听说过,江南人要吃春饼、夏糕、秋酥、冬糖,在吃之一字上讲究得很。”他回过神来,强压住因为冷不防见到故乡风物而翻涌的心绪,“所以一直很向往。”
戴蓁蓁总觉得这并非他本意,但也不好追问太深,便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等有一天赶跑了侵略者,就能见到了。”
“所以接下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这半个月你的任务主要是把这几个地方摸清楚。”戴蓁蓁略一沉吟,“除此之外,我有些问题想请教你。”
她拿出一张纸,指着上面的两个题目问道:“从你的角度来看,你有什么看法?”
贺正南定睛一看,纸上写着两个问题,一个是日本社会教育对日军心理之影响,另一个是改造日俘之必要性与可行性。
贺正南一怔,这个题目似乎和他那几篇文章有点联系。
“之前有人谈到了日本兵的文化程度对与军队战斗力的影响,对我们很有启发,所以政委想了这两个题目,想看看能不能从日本兵本身出发,研究出改造俘虏的办法。”
贺正南听着那篇文章耳熟,不会就是李初宜写的吧?
这可真是巧了。
贺正南正捉摸着,又听到戴蓁蓁说道:“那篇文章发表在一份进步刊物。但其实最早是一个署名很奇怪的作者发表了好几篇讽刺文章,引发了关于日本社会的很热烈的探讨……”
她话音未落,就看到贺正南呛咳起来。
“戴老师。”贺正南正色道,“你听过……买一赠一吗?”
……
“所以,user450815也是你。”
枪林弹雨里穿行也面不改色的人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熟练背诵文章选段的鹤田正男,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似的。
戴蓁蓁深吸一口气,默念这是新的同志这是新的同志,才克制住了直接抓着他逼问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的冲动。
“没错。”贺正南得意地眨了眨眼睛,“鬼子一直在追查user的身份,但他不会想到,那些文章就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写的。”
接二连三的冲击让人一时间难以消化,戴蓁蓁仍旧觉得不可置信:“所以,一个东京帝国大学的高材生,中佐的翻译,陆军少将的外甥,一直在写反日的文章?”
“是。”
赵四海的问题就直接多了:“你啥时候写的?怎么写的?”
说起这个,贺正南很有心得。
“最开始的时候我会在自己的本子上反复修改,后来发现进出驻地时要搜身,有可能会被发现,就改成了每次在纸上写一小段。”
“有时候是在包巧克力的糖纸上,有时候是报纸的一角。”
“写下来基本也就背下来了,然后我就把原稿销毁掉。”
“等这篇全都写完,我就会找个地方,整篇默写出来,送出去。”
戴蓁蓁想象着贺正南在鬼子窝里,趁着吃饭、睡觉的时间写那些足以把他送进监狱的文章,眼神愈发复杂。
这需要何等的胆识?
要知道鹤田正男并不只是在工作时间和鬼子接触,而是要和他们朝夕相对、同吃同住。即便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也很难做到一直在这种腹背受敌的环境里,坦然自若地写文章。
“你最后在哪儿写出来?”
“一般就在驻地对面的那家咖啡馆。”贺正南笑眯眯的,调侃道,“难不成戴小姐以为我在咖啡店里一坐一下午,真的是在研究怎么做咖啡么?”
戴蓁蓁顿时想起来,有几次,贺正南是坐在她对面,一脸投入地写写画画。
她以为那是大少爷的矫情文艺,没想到……
她气恼地叹了口气。还是她观察不够细致入微,当时只想着不要过分热切惹人怀疑,没留意鹤田正男在写什么。要是早一点发现,鹤田正男就不用冒这个风险,他们也不比这样大费周章了。
“你怎么把稿子送出去?”
“一般是找一个小乞丐,他们在城里四处穿梭,最不会引人注意,但最新的一份投稿没能送出去,被鬼子发现了。”贺正南脸上的笑容一滞,语气沉下来。
“一直帮我送信的那个孩子被杀了。”
“一群畜生!”幺哥愤恨地
“还好,你没被发现。”
“虽然有一些证据证明我有嫌疑,但他们毕竟没有直接的证据。”贺正南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下,其中的惊险一笔带过,最后言简意赅地说道,“但user这个名字我不能再用了。”
“以后不会再让你冒这个风险了。”戴蓁蓁认真地说道,“你以后可以直接把稿件交给我们。”
赵四海嘴快咧到耳根。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自从遇到鹤田正男,搜集情报也好,完成任务也好,都轻松很多。
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是不是也算福星?
“以后我就署名黄红吧。这两篇文章我会好好写,就当是我交给组织的第一份见面礼。”
“好,黄红同志,我们随时恭候你的文章。”
幺哥却是耳朵一动:“听你这话的意思,难道还有别的见面礼?”
带资进组可是个好习惯。
贺正南笑了笑:“来的时候匆忙,没有带在身上。三天后见。”
……
三天后,贺正南以支取后续货款的名义去了一趟银行,从银行里取回了一只小皮箱,再三确认没有近藤的人跟踪后,去找了戴蓁蓁。
炒米巷。
戴蓁蓁打开那只箱子,并不宽敞的堂屋一下子亮堂起来。
幺哥揉了揉眼睛,字面意义上的被金光闪到了眼睛。
是的,金光。
鹤田正男给的不是大洋,是黄金。
不起眼的小皮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根大黄鱼。
“黄红同志,别告诉我这是所谓的货款。”赵四海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一脸严肃,“这些钱都快能把义和长那铺子买下来了。”
“上次听戴老师提到我们经费紧张,这是我的一些心意。”
赵四海粗略估算了一下,能换两万大洋。
两万大洋什么概念?
根据地缺少枪炮弹药,一把中正式大概100银元,鹤田正男给的这笔钱,够买200支步枪。
八路军的一个团加起来也就是一千支步枪。
赵四海不敢想象,如果能装备上这些枪,同志们打鬼子的底气该有多足!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黄红同志,这太贵重了些。”
“一部分是我自己的,还有一部分是汤有仁那个狗汉奸的。”贺正南担心他们不收,解释道,“汉奸的钱,都是民脂民膏,取之于百姓,用之于抗战,这才是应有之意。”
赵四海面露问询地看向戴蓁蓁,戴蓁蓁犹豫了一瞬,很快做出决断:“你还没有入党,这些仍算是我们借的。”
戴蓁蓁认真地说道:“哪怕是收到一筐鸡蛋,一双鞋,我们也要打借条的。”
她左右张望片刻,屋子里没有纸,就索性从包裹货物的油纸上撕了一角,唰唰写了几个字,利索地按了手印、签了字,把纸条递给他。
“今收抗战义士吕城鹤田正男先生大黄鱼五十根,待抗战胜利,如数归还。经办人:戴蓁蓁。”
贺正南按了手印、签了名,折起来递过去:“那就请你们代为保管。”
赵四海原本没多想,顺手接过借条,却看到戴蓁蓁皱起了眉头。
他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鹤田正男不只是怕不小心落到鬼子手里,他敢在鬼子眼皮子底下写反日文章,难道害怕藏不住这薄薄一片纸,这是他自断后路式的投诚。
试想,他们手里拿着这张欠条,就相当于拿住了他的把柄,以后他立场动摇或是想要背叛,就得好好思量一番。
“我们八路军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对自己的同志不搞这威逼利诱这一套。”戴蓁蓁冷着脸把借条塞回贺正南手里,“你自己收好。”
贺正南愣了愣,没想到自己那一点隐秘的小心思直接被看穿了。
被当众指出来,他脸上一红,尴尬得不知往哪出看,但尴尬过后,却是被接纳和无条件信任的快慰。
就像是一个人在夜里走了太久,猛然间抬头,看到升起的第一缕阳光穿透沉沉雾霭,稳稳地落在了他身上。
他抽了抽鼻子,眼看着这几个人都有些误会,连忙解释道:“我不是信不过你们的意思。但我确实和你们不太一样,我没吃过苦,没有被逼到绝处,身上不可避免地带着妥协性。说实话,我不太放心我自己。”
他心中暗叹,也只有遇到了组织,才会有这样的争执——要刚出新手村遇到的是军统,这会儿底裤都被扒个底朝天了。
贺正南认真地说道:“所以,我需要一个考察期。你们考察我,我也考察我自己。”
戴蓁蓁听不太懂什么见习期,但她明白鹤田正男所谓“考察”的意思。
“你是怕自己扛不住严刑拷打?”
“不,恰恰相反,我不怕他们凶残,我是怕他们不凶残。”
严刑拷打只会换来贺正南和他们同归于尽,真正难对付的是怀柔。
荣华富贵对他来说如浮云,毕竟,鬼子再怎么利诱,能给他他最想要的空调手机无线网么?
但如果,对面的筹码是一张去往美国的船票呢。
在战火连天满目疮痍的华夏和扭曲疯狂自取灭亡的日本之外,还有战火未曾波及百姓的地方。而对于和平年代长大的人来说,那具有莫大的诱惑。
“所以……”他看着若有所思的戴蓁蓁,笑道,“等到见习期满,再还给我吧!到那时候,我不仅要拿回它。我还想请戴老师做我的入党介绍人。”
戴蓁蓁愣了愣。
他的意思是他要加入她们,而不是日共吗?戴蓁蓁惊喜地“哎呀”一声,笔直地站好了。
她难得犹豫、踌躇,咬着唇轻声道:“你身份比较特殊,理应报请上级,甚至报请延安那边,由野坂参三先生做入党介绍人才比较合适……”
话是这么说,但她眼睛亮晶晶的,一直盯着贺正南看。
贺正南笑眯眯的:“抗日难道还分高低贵贱?既然我是接受小戴老师指挥的,当然邀请小戴老师做入党介绍人了。”
戴蓁蓁不再纠结,她响亮地应道:“抗日不分贵贱,信仰不分国籍,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一直没说话的幺哥重重地拍了下大腿:“痛快!”
这是前田勇平的外甥!
作恶多端的老鬼子,杀了无数党员,到头来最亲的亲人却是他最恨的共产党,一想到有一天前田勇平知道这件事时候的表情,幺哥忍不住要浮一大白。
这和杀了鬼子一样高兴!
戴蓁蓁更是笑得眉眼弯弯。
她高兴,一是因为这是他们发展来的同志,能够见证他入党,是最欣慰的一件事情;再则是,不久前,她才刚从程政委那里读到了延安反侵略大会上的演讲稿,知晓了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有多么重要。
“……现在有三个反侵略的统一战线,即中国的统一战线,世界的统一战线,日本人民的统一战线。反侵略是今天世界政治的总方向。在世界人民和日本人民的援助下,中国人民一定能够战胜日本侵略者。”
身边是如此,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在广袤的中国大地上,这股力量一定也在汇集,终有一天将汇聚成滔天巨浪,彻底将日本法西斯主义击碎。
赵四海五味杂陈地看着笑得一脸红扑扑的戴蓁蓁,心道程政委看人是准,这资本家的少爷羔子是有些天赋在身上。
或许,温和真诚就是他最大的武器。
再看看笑眯眯的鹤田正男,在心里啧啧称奇。
别管是人是鬼,还是人鬼都怕的戴蓁蓁同志,他只要想哄,就一定能哄到啊。
幺哥看着那一箱子黄金,像是想到什么,问道:“你把钱拿给我们,那你的被服厂要如何运转?”
军服是由日本国内的被服厂统一制作然后运输至前线的,我们的被服厂名为被服厂,其实只承担部分小件军需品的生产,比如鞋袜,背包等。”贺正南笑了笑,“这些生产起来很快,应该能如期交付。”
虽然鹤田正男不像是夸夸其谈的人,但他真的想象不出来,“怎么如期交付?你要从哪儿招工人?”
贺正南神秘一笑。
那就是他送给组织的第三份见面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