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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火树银花(三) 李初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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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初宜还处在巨大的震惊之中。
她想起街上的日本兵,又想起她见过的中国人的军队。
她不由得自言自语道:“可是中国的老百姓识字的才有多少?”
贺正南冷声道:“或许,我也可以写信问一下我们日本国内的专家。”
李初宜蓦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贺正南并不指望一下子点醒谁,但眼前的这个小姑娘,说不定就是以又一个投身救亡图存的人。
他肃然道:“我的意思是,你们不了解我们,我们却了解你们。”
日本在发动侵略之前,针对中国进行过漫长的、详尽的、全方位的调查研究和情报渗透。
从地质水文物产,到政治经济军事,近乎无孔不入,其中,就有大名鼎鼎的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
搜集的情报之多,以至于后世的抗战史研究,用到的都是当年满铁的调查资料。
陈援道死死地盯着他,问道:“难道你们国家的学者会知道?”
“因为早在五年之前,满铁就对华北地区展开过调查。”
某些属于鹤田正男的回忆翻涌而来,恶心和愤怒在嗓子里滚过几番,贺正南本该平静的声音变得低沉喑哑:“调查的内容可分为六个方面,生活资料供需关系、地区特殊生产关系实态、农村金融实态、农村疲敝原因、合作社互助组的有无及其现状、农村一般实态调查。”
看着两人从茫然到震惊在到愤怒,贺正南又下一剂猛药:“而其中,针对冀东农村实态调查中的农村一般调查就设置了55个项目、100多个与农村社会经济有关的问题。”
平静、客观、甚至可以划归于学术讨论的一段话,砸在陈援道和李初宜心上却重逾千斤。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火种报》来。
每一期都他们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尤其是那个user的文章,有些精辟犀利的对话,她都能背出来了。
最早的两篇文章里,user谈侵略,他文风嘲讽犀利,写鬼子用尽军事、经济、文化等一切手段极尽侵略之能事的残暴事实写得入木三分,很能调动情绪、振奋人心,但之后的几篇文章,就开始探讨一些理论问题。
虽然几个年纪稍长的读者私下里交流时大呼鞭辟入里,但李初宜和陈援道总觉得,读起来不过瘾。
一个月前user投稿了一篇《庖丁解羊与盲人摸狼》。
user写道:“……野心勃勃的打量,肆无忌惮的渗透,猎人的刀锋早已一寸一寸丈量过羔羊的骨血皮肉:而盲人却尚不知对手之全貌,先摸狼尾以为与狗无异,便笑其岂能吞天,再触利爪方知虎豹之流,便惊呼不可战胜……”
“……所以拆解起来得心应手,咀嚼起来尸骨无存;所以未战则心存幻想是友非敌,所以应战则不战而逃一败涂地。”
他们最开始读到的时候有些不以为意 ,以为鬼子是敌人已成无可辩驳的事实,他们已经足够清楚对手是谁,现在才明白,远远不够。
他们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庞然大物的侵略者,是每个举着刺刀的日本人,却无法回答,为什么鬼子明明只盘踞一岛,却能够武器先进、装备精良?
国民党也有装备了德械的调整师,吕城兵工厂在战前的实力同样不可小觑,何至于败得如此惨烈?
因为他们不了解敌人。
他们甚至不了解自己。
也许真的只有了解了敌人,下次展演时被乡亲们询问“我们真的能打赢鬼子吗”的时候,他们才能给出更响亮的回答。
两人心绪翻涌,脸色胀红,又听到鹤田正男问道:“很惊讶吗?”
“很惊讶。”陈援道一脸复杂地看着他,“但你对这些为何知道得那么清楚?”
“我在校时,在老师的安排下参与翻译过与明清两朝法律相关的古籍史料。”贺正南顿了顿,沉声道,“只是那时我不知道原来是用于大名鼎鼎的满铁调查。而我在东京帝大的同学中,很多以毕业后进入该机构从事调查工作为荣。””
记忆里,鹤田正男曾被老师安排着帮自称“调查员”的人翻译古籍,鹤田正男不关心政治,不知道那所谓的“调查员”的真实身份,但贺正南知道。
他觉得恶心,又觉得悲哀。
近藤说,战争面前没有一个人能置身事外,这句话其实没错。
鹤田正男已经是在军国主义扭曲狂潮中与政治隔绝、坚守象牙塔的那批人了,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反而比拿着刺刀踏过卢沟桥的鬼子更早成为了侵略者的工具。
——怎么不算是命运弄人呢。
李初宜深吸一口气,一个想法开始萌生。
user已经半个月没有在《火种报》上投稿了,她等得抓心挠肝,每天都在想,他是不写了,没有思路了,还是……被抓了?
但今天的事情启发了她,她不应该一直等,她也应该参与进去,把所知道的、所想到的分享出去。
就比如今天关于中日军队文化水平的讨论,不也是一个很好的切入角度吗?
也许能给别人以启发。
“所以,我想要知道更多关于鬼……关于你们国家的资料,无论是政治,经济,文化。如果可以的话。”
“当然可以,凡是公开出版的报纸书籍,我都可以帮你搜集、翻译。”
李初宜刚要道谢,就看到鹤田正男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认真地说道:“李同学愿意了解我国的文化,在下荣幸之至。”
“毕竟,作为一个翻译,促进日中文化交流也是我接到的任务。池田阁下一定非常欣慰。”
——当然,话又说回来,传递情报怎么不算是文化交流呢?
学生还是爱憎分明的年纪,听到这话,李初宜一张脸险些皱成一团。
李初宜想到自己刚才竟然因为那番话而有点感激他,恨不得掐自己。
她气得发抖,眼眶也开始发红,但她忍住没有转身跑开,也没有哭出来。
她告诫自己,日本人就是这样阴晴不定,乍一看像个正常人,说不了几句话鬼子味儿就收不住。戴老师说得对,无论任何时刻,都不要对日本人掉以轻心。
她咬着牙,很快平复了情绪:“谢谢鹤田先生。”
贺正南说当然不是无耻到故意气一个小姑娘,他是出于谨慎,要维持人设。但看到李初宜这么快就调整好心态,他还是在心里竖了个大拇指。
十几岁的年纪,面对“敌人”的挑衅还能收得住情绪,只能说,有其师必有其徒。
……
从作坊离开后,贺正南去了乞丐聚集的那个巷子。找了一圈,依旧不见小猴子的影子。
贺正南比划着他的样貌和个子,问道:“有个这么高,嘴角有颗痣的,他去哪里了?”
蹲在墙角的几个乞丐抬头,看到他的打扮又低下去。
贺正南抓了一把巧克力分下去,终于有人答道:“被抓了。”
“日本人满街抓劳工。”
贺正南心里一沉。
被日本人抓了劳工,恐怕是凶多吉少。
这群畜生,连孩子也不放过!
他伸手拦住了一个负责维持治安的伪军头目,情急之下也没太在意措辞:“日本人什么时候在雨阳县抓的劳工?”
“你说那群乞丐和流民啊?十天前就送走了。”那头目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回过头似乎认出来了他是谁,又立刻换上了一副点头哈腰的作态,“鹤田太君?怎么是您!”
十天前,就是他把稿子交给小猴子的那一天。
如果那稿子被日本人发现,小猴子必死无疑。
看出来贺正南脸色发白,那头目殷勤地说道:“您要找谁?可以告诉俺名字,俺有个兄弟跟着押送。”
贺正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日本人如果要追查稿子来源,很有可能顺藤摸瓜查到他这里。
但他也做不到见死不救,何况,他已经站在这里,这群人已经看到他在找小猴子了。
他点点头:“那就麻烦你,帮我问一下。”
“他大概八九岁,瘦瘦小小的,大概到我腰这里,嘴角有颗痣。”
“您说笑了,这年头小乞丐不都长这样?”说完他啪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对不住,太君,小的嘴快。小的知道了,八九岁,这么高。”
那人忙不迭地点头:“您找他是?”
贺正南找了个最不令人起疑的理由:“我钱包被偷了,里面有重要物品。他当时在附近,看到小偷的样子了我要带他去警局做笔录。”
“是是是!那我没天涯海角我们一定把他找回来。”
看着人走远了,那小弟壮起胆子问道:“大哥,咱们去哪里给他找?”
话没说完便被抽了一巴掌。
“蠢货!日本人是你爹吗?说啥你都照干?”
他不屑地说道,“找个年纪差不多的给他就是了。”
……
天色越来越暗,藏在在铁路沿线草垛和雪堆中的一双双眼睛却越来越亮。
趁着夜色,几十道人影鬼魅般地越过封锁线,靠近了铁轨。
暮色晦暗,偶尔有几道光柱从遥远的地方射过来,只有衣服摩擦过地面的轻微“沙沙”声。
几十个汉子手里只有最简陋的扳手和撬棍。
地面很冷,积雪很冷,风很冷,铁轨更冷。
衣服上的积雪融化后,冰冷的雪水把衣服浸透,寒风顺着衣领和袖口往衣服里钻,整个人像掉到冰窟里一般。
但他们就趴在冰冷的铁轨上,身体在发抖,但手却很稳,用扳手把道钉一颗颗撬出来,把夹板螺丝一颗颗拧掉。
动作很轻,因为稍有不慎,金属碰撞的声音就会引来鬼子的探照灯。
赵四海看着被撬掉的道钉,咧嘴一笑。
“成了!快,赶紧把铁轨原样放回原处。”
这一招其实挺阴的。
从远处看,铁路完好无损,巡逻的鬼子就算走过来看,也会觉得没问题,但一旦载满物资的火车压上来,松动的铁轨就会瞬间翻转。
再配合上事先埋好的炸药和准备好的鸡尾酒瓶,怎么着都够小鬼子喝一壶!
而与此同时,已经在据点里闯了个来回的戴蓁蓁也完成了侦察工作。
“巡逻的鬼子六个小时轮换一次,他们换岗的时间很固定,分别是六点、十二点、十八点和二十四时。列车在夜晚进站,进攻铁路沿线的同志们将在那时候发动进攻,我们的任务是在鬼子组织起反击前,破坏山炮。”
树林里没有亮灯,但她看得清每一个人。
“也就是说,最晚明天下午的那次轮换时,我们就应该已经潜伏进据点里,准备破坏鬼子的山炮。下午六点也是鬼子吃饭的时间,也是防备最为松懈的时候。”
“保证完成任务!”
戴蓁蓁指着临时画出来的草图上的几个位置:“目标一号炮,从碉堡西侧潜入,那是鬼子的澡堂,白天没有人;目标二号炮,从仓库后门潜入;目标三号炮,墙体低矮,可以翻墙跃入,但要注意鬼子的探照灯。”
“明白!”
“明白!”
箱子打开,里面赫然是包裹严实的铝热剂。
“怎么操作,大家都还记得吗?”
趴在她对面的几个战士咧了咧嘴。
“记着呢,反复练习过多次呢。”
“切记,不要恋战。反应发生的时间只有几十秒,这段时间内务必完成撤离。”
对着一双双写满斗志的脸,戴蓁蓁笑起来:“同志们,那趟列车上装的全都是好货!”
“不仅有棉纱、棉布,天蝗那老小子的寿诞,鬼子们要庆祝,所以还从国内运了不少补给过来。”
大米、鱼、肉罐头、米酒,够咱根据地的老百姓们过个肥年了!
“现在,距离列车进站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行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