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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火树银花(四) 闪着火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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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五的晚上,依旧是鬼子消遣放松的时候。
贺正南一面记挂着幺哥他们的行动,一面担心小猴子的安全,当然无心和这群畜生应酬,但袭击火车很可能就是今晚行动,他不出现容易令池田茂起疑,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参加所谓的聚会。
他坐在靠窗的角落喝可乐,冷眼旁观着一众人醉醺醺的丑态,忍受着偶尔的勾肩搭背。
他面前摊开了一本杂志,眼神却不在杂志上,时不时地看一眼表,等着熬过这令人作呕的喧闹场合。
近藤皱眉躲开一个醉酒士兵的横冲直撞,紧紧捂住了鼻子上的手帕走过来。他摘了白手套,自顾自地和贺正南碰了碰杯。
“阁下找我有事?”
近藤环顾整座礼堂,触目可及之处尽是摇晃的酒杯、洒了一地的食物,是猩红的眼,油嘴黄牙里喷出来的冲天酒气,搂着和服女人的手。
他微微一笑:“实在是鹤田君太引人注目。”
“我都没出声。”
“我看到鹤田君,就仿佛看到一滴清水。清水无色无味无声,但落在沸腾油锅里,就足够引人注目。”
贺正南抬头看他一眼:“有话直说。”
近藤唇角弯起一个极轻微的弧度,那不是笑,是某种试探,是安静蛰伏的蛇听到灌木丛里传来活物的声响,嘶嘶地吐了吐信子。
“鹤田君,你几天前去了城西三次。”语气里的兴奋和怀疑就像裹在丝绸里的匕首,没有冰冷的金属光泽,但隐约可见见血封喉的形状。
“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贺正南耐心地看他演完这一出图穷匕见,才不疾不徐地扔下两个字:“找书。”
近藤神色未改:“不知是何等惊世奇文值得阁下如此执着?”
贺正南和他对视片刻,喝了口可乐,慢悠悠地说道:“书在你面前。好奇的话,你可以打开看一眼,就在第五十二页。”
近藤诧异地挑了挑眉,将信将疑地翻开。
第五十二页,《唐代日人来往长安略论》。
竟然真的是篇研究遣唐使的论文,也确实是他的专业会涉猎的内容。
鹤田正男一周往来三次黑市,如此大费周章,真的只是为了找到这篇文章?
他合上书页,反问道:“这篇文章讲的什么?”
“阁下毕业于早稻田大学,不至于连这都读不懂吧?”贺正南嗤笑一声,“第一部分论述唐代中日往来之背景,第二部分以鉴真为例分析中日文化交流,第三部分论述对两国之影响,最后引申出对后世的影响。”
分毫不差。
近藤眯起眼睛,又一次感受到滑溜溜的鱼从手掌游走时的那种挫败。他坐下来重新翻开那篇论文,语气谦逊得像是最好学的学生。
“不知鹤田君有何见解?”
“见解谈不上,世殊时异,一切都变了。”
“一切都变了,一切都没变。难道鹤田君不觉得,我们今日所作所为,更胜千万个遣唐使的成就吗?”
贺正南蓦地抬头,实在是被这种无耻论调震惊了。
“非要穿凿附会的话,可以相提并论的应当是壬辰倭乱吧?”
话音落地,恰好留声机里的曲子放完了,唱针空转,发出沙沙的声音,有节奏,但不好听。
衬得“倭”字愈发刺耳。
近藤的笑容淡了一瞬,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唇角沉了下去,抻成一条冷峻的直线。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反复咀嚼这几个字的含义,半晌,意味不明笑了起来。
“鹤田君,此战在我国应被称为文禄庆长之役。”
“就事论事,在史言史,我只是沿用了这篇文章里的说法而已。”贺正南指了指中间段落,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个词。
近藤不动声色地观察鹤田正男的表情。
可惜,鹤田正男目光坦荡,不见躲闪,也不见一丝裂纹,仿佛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口误,显得他的在意多余且可笑。
近藤自诩是个有分寸的人,所以他识趣地结束这个显然已经一无所获的话题。
“这就是此刊被查封的原因。所以,鹤田君务必注意言辞。”
“我并不会和别人谈起这些。”鹤田正男从善如流地笑起来。
他刻意压低的声音分不清是戏谑还是促狭:“毕竟池田阁下或是铃木君根本听不懂什么是文禄庆长之役,不是么?”
近藤一怔,跟着笑起来,心里却遗憾地叹了口气,
鹤田君表现得天衣无缝,他似乎又一次疑神疑鬼了。
……
戴蓁蓁呼出一口气,形如鬼魅地摸到了墙边,顺着墙根翻滚,悄无声息地移到了背对着她站岗的鬼子身后。
距离很近,出手也很快,手臂缠上的鬼子脖子用力一绞,两人一起倒在地面草垛上。
她用手肘勒住他的喉管,迫使他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
那鬼子刚来得及看清楚这张年轻美丽的中国女人的面庞,就听到“咔嚓”一声脆响。
流淌着疯狂与罪恶的战争工具,脖颈也不过脆如薄纸一层。
她的搭档兴子快速地将铝热剂放到炮闩上最薄弱的位置,按照鹤田正男提供的方法,引燃了镁条。
“嘶、嘶。”
闪着火花的银蛇飞快地爬过冰冷的铁管,片刻后,白光冲天而起,照亮半个夜空,几乎是同时,另一套道白光也亮了起来。
鬼子们吃饱了饭,正三三两两靠着打瞌睡,冷不防被晃得差点眼瞎,一个个吓得跳起来:“什么动静!”
“发生了何事?”
反应过来的鬼子纷纷背起步枪往外跑,一边跑一边仰起头看那不可思议的白色强光,不解地嘀咕道:“谁在打信号弹吗?疯了吧!”
“看方向,似乎是山炮的位置?”
第三道白光没有亮起,按照原计划撤退的戴蓁蓁当机立断,带着兴子朝仓库摸去。
四合已经牺牲了,老陈还在和鬼子缠斗。
戴蓁蓁和兴子立刻加入战斗,但鬼子越围越多,老陈在最前面,身前用作掩体的木桌已经被炸成碎片,子弹呼啸着穿过夜空,从前胸射入。
兴子目眦尽裂:“老陈!”
回答他的老陈轰然倒地的沉闷声响。
戴蓁蓁分辨出他最后的口型是“镁条,没点燃。”
“那个土八路中弹了!”
既然已经暴露,戴蓁蓁也不再犹豫,摸出手榴弹和备用的引火剂。
“你去引燃!”
她把引火剂扔给兴子,自己不假思索地反手扔出去两个手榴弹,瞬间吸引了鬼子的注意力。
手榴弹在人群里炸开,暂两个鬼子痛苦地倒在地上哀嚎起来,其他的反应很快,不再靠前,而是调转枪口开始朝她所在的方向疯狂扫射起来。
戴蓁蓁眯着眼,计算了一下树后到墙头的距离。
五,四,三,二,一……
在她把黑布条蒙在了眼睛上的那一刻,。
“什么?!”
鬼子纷纷捂着眼躲避强光,喊叫着“小心!注意躲避!”
观察和判断是猎鹰尚在空中盘旋时的动作。
俯冲到猎物中后,她依靠对自己的绝对自信,那是枪林弹雨中形成的本能。
她伏在墙上,从袖子上扯下早已准备好的黑布条缠到了眼睛上。
布条很薄,但能很好地阻挡强光,让她在白光中强撑着睁开眼睛,凭着漏进来的光亮,在短短几十秒间,射倒了四五个鬼子。
兴子且战且撤,已经到了墙边。
戴蓁蓁伸出一只手拉他上来,兴子不死心地回头,耳边却传来戴蓁蓁不容拒绝的吼声。
“走!”
跳墙离开的前一刻,戴蓁蓁回身,抬手,找了个绝佳的射击角度打完了手枪里的最后一发子弹。
鬼子的机枪手哀嚎一声,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
……
第三道白色强光冲天而起,昭示着鬼子据点的三门山炮尽数被毁。
“小戴同志已经得手,同志们,发起总攻!”
“轰!”
埋好的炸药包炸得铁皮乱飞,之前已经被破坏了道钉的铁轨承载不住疾驰的列车,火车一声嘶鸣,庞然大物像被掐住了喉咙,踩进了圈套,不得不停下前进的脚步,伏在无边暗夜的山林间苟延残喘。
火车头“咔嚓”一声栽进路基,后面的车厢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节压一节,火光冲天。
值班的军官正在打瞌睡,他猛地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他疑惑地张望:“怎么回事?”
“报告!列车出现故障,被迫停下!”
“怎么回事!”
哗啦啦给步枪上膛,一边吼道:“检修工呢,快去找!”
留下的几人对视了一眼,不祥的预感从狭窄的车厢中弥漫开来。
他探出半个身子,看到火车像只被钉在雪地里的无头蟒蛇,肚皮被人剖开,露出一车厢一车厢的物资。
而雪地里太过安静,只有寒风呼啸发出的“呜呜”声,仿佛一切都被眼睛泛着幽幽绿光的饿狼注视着。
天空中也泛起鲜亮的颜色,但不是绿光,是红火。
“轰!”
“轰!”
一波波手榴弹不要钱似的砸了过来,炸得黑色巨蟒肠翻肚烂。
“慌什么!!”
负责押送物资的中尉被吵醒,不悦地训斥了句,才慢吞吞地穿衣服。
“给调度站打电话,就说我们遇袭,请求火炮支援。”
他望着窗外,一边把南部十四式别进枪套里,一边冷笑。
一群土八路,就算像老鼠一样藏在地里又如何?大日本帝国皇军的山炮足够把这块土地的地皮翻一翻。
他狂妄地盘算着如何杀掉这些人才能解心头之恨,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仅仅过了半分钟后,一片沉寂的雪地影影绰绰地晃动起来。
一道道暗影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一般,顷刻间将火车包围。
冲在最前面的小战士绰号叫小飞刀,跑得也像飞刀那么快。
他最先冲到火车上,扒着车皮跳了上去,小鬼子还没来得及鸣枪示警,就被一刀挑穿了胸口。
跟在他身后的是黄阿牛,他老娘和妹子都死在鬼子进村的第一天,他当了半年的民兵,每天苦练,今天是第一次上战场杀鬼子。
“杀啊!”
“杀!”
这么近的距离,步枪根本无从施展,鬼子见鬼似的瞪着仿佛从天而降的八路,哆哆嗦嗦地上刺刀。
他举着缠着红布条的大刀,朝着鬼子头上砍去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记忆里凶神恶煞的小鬼子,比他矮。
赵四海一刀劈开举着刺刀试图和他决斗的小鬼子,满脸嫌弃地,倒泔水一样把他推了下去。
瞥到小鬼子鬼鬼祟祟地要对着小飞刀开枪,暴喝一声,一脚把他在地上。
脚踩上面色惨白的鬼子的胸口,赵四海看着那张平日耀武扬威,此刻却只剩下惊恐的脸,嘿嘿一笑,手起刀落。
“他娘的小鬼子,你也有今天!!”
战斗很快就接近了尾声。
这趟列车本就是运送补给、顺便给日商运送货物的专列,没有药品、弹药,所以押送的人不算多。
“阿牛!可以了!”
赵四海看黄阿牛已经杀红了眼,一把抓住他,叮嘱道,“别忘了政委交待的,得抓几个活的!”
黄阿牛寒冬腊月里额头上全是热汗,他喘着粗气,拎着刀,朝车厢里被几个日本兵护在身后、戴着中尉军衔的鬼子走去。
………
菊地来不及查看山炮被破坏的程度,便看到远处的冲天火光。
“混蛋,原来他们的目标是火车!”他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扶着桌子勉强站稳,“来人!必须把火炮修好!”
戴眼镜的鬼子兵扶着眼镜哆哆嗦嗦地报告道:“少尉,无法维修,不知道敌人使用了哪种秘密武器,我们的炮管整个被熔穿了!”
菊地顿时脸色惨白。正当他心神大乱已临近崩溃的时候,关押中国劳工的营房里传来一阵骚动。
“不好了,少尉阁下,那些中国人听到了动静,趁乱要往外跑!”
“这群该死的中国人!敢往外跑的,给我全都杀掉!”
安井还没从刚才的混战里回过神来,就听到菊地少尉歇斯底里的大吼。
他艰难地分析着这是一句情绪发泄,还是一个军事命令,同伴已经噼里啪啦地开火。
“安井君!愣着干什么!开枪啊!”
营房外,已经有几个青壮跑了出来,正合力撞开铁丝网。
安井知道如果再让这些人跑了,他们会被上级枪毙。他麻木地给步枪上膛,胡乱开了几枪。
他眼前闪过一道灰影。
瘦小的、猴子一样的孩子……
灵巧地穿过人群,探了半个身子出去,要去解开缠着的铁丝网。
他认识,是教他编小狗的小孩。
安井迟疑了一瞬。
他想说你为什么要跑,我给过你饭吃,想说别再往前跑了,想说抱头蹲下还可以活命,但他没来得及喊,因为看出他走神的菊地抬手扇了他一巴掌,吼叫着你这个懦夫、蠢货,难不成你想看所有人被军法处置。
他闭上眼睛,默念着为了帝国的荣誉,凭直觉开了一枪。
他准头不好,没有打中。
他竟然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但也只是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便听见“嘭”的一声,他清楚地看见一发子弹正中小孩的心脏。
那孩子连声音都没发出一声,睁大眼睛倒了下去,整个身子被铁丝网卡住,像块破布一样,飘飘荡荡地垂了下来。
“安井君,枪法还要多练习啊!看我的!”
同伴站起身,整个人被机关枪的后坐力撞得发抖,却还是宛如癫狂地笑起来,他对面的中国劳工像被收割的麦草一样,一片一片地倒了下去。
杀掉了五十多个试图逃跑的劳工后,整个据点暂时安静了下来。
“废物。”菊地冷冷地看着他,鄙夷的眼熟我呢几乎要在他身上烧穿一个洞,“你这辈子也只能是个看门的巡逻兵。”
安井感受到了羞辱,他涨红了脸,大声说道:“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证明我自己!”
菊地只冷笑一声,指了他和其他几个人,“你,你,你们几个,留下来防守,看好其他中国人,打扫战场。”
“其他人,和我一起追击!他们既然敢袭击列车,一定是为了缴获物资,带着那些物资跑不快的。”
“……真是太可恶了,难得有一次战斗的机会!”
同伴不满的抱怨在耳边响起。
“安井君,你去打扫!”
“哈,他就适合干这个。”
这是和他一直不对付的那几个人。
安井感受到某种痛苦。
他想回去,想回吕城,吕城很安静,没有到处捣乱的土八路没有试图反抗的中国人,每个中国人见到他们,都会谦卑地低头问好。
他每天睡觉、巡逻、吃白米饭就挺好的,隔三差五还能被鹤田君带着去酒楼。
他烦躁地一脚踢开一具具尸体,清理着脏污的地面,冷不防又看到了挂在铁丝网上的那个孩子。
他有点怕鬼,怕看到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从此被恶鬼缠上。
所以他低下头,不去看他的脸。
他看到破破烂烂的草鞋里,露出来一小片白色。
这是……?
安井壮着胆子拿过来,发现是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
他疑惑地把那纸片展开来。
家里穷,全家人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也只读完了小学,认识的汉字不算多。
但“火种报”三个字他认识。
而落款处的署名,他也听池田茂和近藤反复提起过。
一个字都不认识的乞丐,身上怎么会带着一封写给这份被重点关注的反日刊物的信?
除非……这封信是投稿!
他心中,狂喜,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找到了给自己开脱的理由。
“真是太可笑了……他跟着那个臭乞丐学编玩具……”
“哈哈哈哈哈,我十岁的妹妹都不会这么傻!”
“像女人一样心慈手软,真是让家族蒙羞”
他举着那张纸片冲回人群中去,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同伴们的窃窃私语。
“你们这群蠢货!”
他挺直了腰杆,“这是池田阁下和近藤桑追查的一个反日分子,我在这个乞丐身上发现了线索,原本就快要从他的嘴里得到这个人的信息了!”
“而你们的鲁莽,断送了已经浮出水面的线索。等我向池田中佐禀明此事,你们等着被池田阁下问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