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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火树银花(二) 那里有一双 ...

  •   大桐到吕城线,日军据点,调度站炮楼。
      戴蓁蓁安静地伏在树林中,积雪簌簌落在灰色棉袄上,一眼望去像是一片被踩脏了的积雪。
      鬼子铁丝网围起来的据点里走来走去,丝毫不会注意到几时米外的某棵大树,虬结弯曲的树根仿佛一夜间有了生命。
      那里有一双黝黑的眼睛,时时刻刻注视着他们。
      一天的时间足够她摸清据点里鬼子人数、巡逻时长、换岗频率,山炮的位置和数量。
      戴蓁蓁的目光落在建筑外的几处适合隐蔽、便于进攻的方位,像是瞄准了猎物的喉咙。
      天色暗下来,戴蓁蓁准备离开,但雪地里响起了轻微的“咔嚓”声。
      她敏锐地意识到有人过来了。
      看上去是个乞讨为生的孩子,看着只有十岁,穿着漏洞布袄里,肩膀的位置有拖拉重物留下的绳子磨痕。一只脚上的草鞋破掉了,发肿的乌黑脚趾随着走动时不时地探出来。
      他在树下站定,下一刻,看到怪物似的捂住了嘴巴,那双眼睛惊恐地睁大,仿佛在问,你是谁?
      最外面的哨兵注意到有人跑了出去,喊道:“你!回去!”
      他一边喊着,一边慢悠悠地背着枪地走了过来。
      戴蓁蓁在鹤田正男身边见过他,叫安井。
      戴蓁蓁在一瞬间心跳加速,又在顷刻间恢复如常。
      八年的战斗经验让她的血液里不再流淌恐惧,面对一切逼近的敌人,她感到某种平静的兴奋。
      二十米。
      不能用枪,枪声一响就意味着侦察失败,鬼子势必会加强戒备,到时候要发动袭击就难了。
      十米。
      安井没有同伴,独自一人,刚才走过来也没有引起其他鬼子的注意。她仔细观察过地形,如果能把安井拖到树后杀掉,然后埋到雪里,鬼子应该需要一段时间发现。
      五米。
      她有把握脱身,但如果让这个鬼子活着回去,鹤田正男就危险了。戴蓁蓁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里的匕首,耐心地等待着安井走过来。
      但出乎意料的,男孩与她对视了片刻,没有尖叫,而是猴子似的,“嗖”地一声朝着相反的方向蹿了出去,走出很远后,哗啦啦的水声响了起来。
      “我来、来撒尿。”
      安井不疑有他,没再往前走,跟了过去。
      但他似乎和那个男孩很熟悉一般,没有拿枪托打他,只是推了他一把,用腔调奇怪的汉语斥责道:“不要出去,出去就杀!”
      他不急着把男孩抓回去,仰头看了看远处的雪,在雪地里坐下了。
      男孩拼命地摇头:“回去,不能出来。”
      “没事,我在,一会儿。”安井拍了拍身上背的步枪,“嘿”地笑起来,扔给他一个饼子,丢给他,“吃吧。”
      “大雪,很美。”
      “下雪会死人。”
      “人都会死。我们来帮助建设这里。”
      “以前没这死的多。”
      安井没生气,也许是因为一个小孩的话不值得他去细想。他完全无视他的话,自顾自地说道:“我的家乡长野县,冬天也会下很大的雪,可以去滑雪。”
      “滑雪,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就是在脚底下踩一块板子,然后你就可以在雪地里滑行了。”
      他起初试图比划着让那孩子听明白,后来索性放弃了,用日语叽哩哇啦地自言自语。
      “等帝国彻底征服了这个国家,我希望能在太行山建一座滑雪场。太行山那么辽阔,滑行起来一定很畅快吧!”
      男孩狼吞虎咽地吃着饼,头都不抬。
      他像是饿了很久,吃得太急太快,噎得直打嗝儿,不得不抓起一把雪往嘴里塞。
      安井得不到回应有些生气,但很快又兴高采烈起来。
      “今天送给养的车队过来,这是最后一批了。我要请他们帮我把礼物带回去,我还要写信分享我的见闻!”
      戴蓁蓁无声地松了口气。
      最后一批给养今日送达,看来鹤田正男给的情报没有出错。
      列车将会在三日内到达。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弯了弯唇,。
      这鬼天气,也不知道那大少爷在做什么。
      是不是在熏着暖炉、抱着狗、喝着咖啡?
      ……
      天气很冷,陈家的小作坊里却是一派火热,不大的院子里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声音。
      “好鲜亮的颜色!”
      “这块厚实!做个袜子穿,保管暖和!”
      “俺才舍不得做袜子,拿去给俺爷做个护膝,老寒腿冬天可难熬。”扎着两个辫子的姑娘搓着肿成萝卜的手指,小心翼翼把料子收了起来,咧嘴笑个不停。
      “陈少爷真是心善,这么好的布头,拿出来给咱!”
      靠着墙的跛脚男人一脸羡慕地接话:“可不是,最大的一块够做个坎肩了,被陈阿嫂分去喽!”
      “陈阿嫂一天能糊三百个,你才多少?”
      “这料子真好啊,细棉布。那年俺男人上门提亲,带的就是半匹棉布。蓝色印花的,没这么鲜亮,但也看得乡里乡亲可眼馋了。最后套了嫁妆的被子。”被唤作陈阿嫂的女人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粗糙黑黄的脸轻轻摩挲着布料,小声念叨,“当时俺就下定决心,以后要攒两匹红布,给俺闺女当嫁妆。”
      她说到这里就停下了,而整天在一起做工的女人们早已知道后面的话是什么。
      男人几年前就被抓了壮丁,一去不回。
      闺女给城里的大户人家帮佣,吕城沦陷之后就再没了消息。
      陈阿嫂宁愿相信是主家心善,带着她闺女一起逃了。
      “都怪日本人。”
      “阿嫂你可得好好活,总有一天把小日本赶出去,春桃就回来了,咱们的好日子也来了。”
      陈阿嫂抹了把泪,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小心把布料收到。
      “我现在就想多干点活,多吃点馒头,等着看小鬼子滚回老家去!”
      她们说话没避着人,声音很响亮。
      二楼窗边的贺正南默默听完了她们的交谈,再次确定作坊里的各种事委托陈援道出面是对的。
      不是自怨自艾或是自轻自贱,而是看得越多就越不忍。
      饱受苦难的老百姓们为数不多的慰藉,不必再笼罩一层名为日本人的阴云了。
      注意到陈援道在看他的脸色,贺正南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好吵。让他们散了吧,继续干活去。”
      二楼的这个房间目前是他的当作办公室,也是暂时避开鬼子的去处。鬼子物资的事他做不了更多事,这几天贺正南在忙着写被服厂的建厂章程。
      陈援道目光停留在贺正南摊开在桌面的稿纸上,眼神微动。
      “您在拟定章程?”
      “是的。”
      陈援道犹豫了一下,问道:“我可以去应聘吗?”
      贺正南顺手把稿纸递给他:“当然。如果你感兴趣,可以协助我起草。”
      陈援道愣了一下才接过去,和李初宜一起看了起来。
      戴老师暂时离开了吕城,离开之前交给了他和李初宜一项任务,尽可能接触更多被服厂相关的事宜。
      陈援道原本计划等被服厂建起来了后去应聘,没想到鹤田正男主动抛出了橄榄枝。
      他和李初宜对视一眼,按捺着狂喜的心情,认真看这份计划。
      章程里开宗明义写清楚了这是受所在地日军管辖但属个人出资的工厂,除优先且必须按期完成军方交派的生产任务外,日常生产经营均不受干涉。
      陈援道继续往下看,忍不住默念道:“培训为第一要务……不少于三十日之培训,主要分为工厂环境、技术技艺、设备流程、生产安全、规章制度等方面……”
      “您打算先办个培训班?”
      “是,出于安全和效率的考虑。”
      陈援道迟疑道:“但是工人培训需要很长时间,不是三两天就可以完成的。”
      贺正南心里清楚,被服厂近期根本开不了工。
      因为那批棉纱运不到吕城。
      再说了,培训这种事,时间可长可短,花费可丰可俭,操作的空间极大,之后用来应付鬼子可能的查账,再好不过。
      而且,培训必然会产生“报废”的布料。
      没有人会在意这些布料最后流向哪里。
      但面上不置可否,打太极道:“为了长远考虑。”
      李初宜“哦”了一声:“有钱人”
      对着戴老师的两个学生,贺正南难得放松,忍不住笑起来。
      “我包里有可乐,请你们喝。”
      掉出来一个信封。
      “别人寄给我的信。”
      贺正南顺手捡起来,放在桌上。
      “您不打开看看?”
      “看过了,没多大意思,前线见闻而已。”
      ——谁想听诸如“雪景甚美,奈何人烟凋敝,倍感无趣”、“如果能在太行山兴建滑雪场,对于帝国之陆军训练及对俄战争将大有裨益”的侵略见闻?!
      安井君,有本事把布防图寄来!
      李初宜一贯胆大泼辣,见状好奇地追问,贺正南索性把信拆了,把内容翻译了她。
      岂料,小姑娘听完却没有说话,陷入了沉思。
      李初宜不懂日语,但看得出这封信格式讲究,信里汉字的部分字迹也很工整,可见写信的人至少有小学以上的文化水平。
      “他是文书或者通讯兵吗?”
      贺正南起初很疑惑:“不,他是普通的下等兵。”
      李初宜追问道:“他出身很好?”
      “据我所知,他出身农民家庭。”
      李初宜脱口而出:“所以,一个出身农民家庭的下等兵也可以认识这么多字吗?”
      贺正南微怔。他好像知道李初宜到底想问什么了。
      见他不答,李初宜继续追问道:“像他这样识字的人很多吗?”
      “对,而且不止如此。”贺正南总觉得她这股敢问敢说的劲头很像一个人。他语气平静,“你所见到的日本兵里,应该绝大多数都是识字的。”
      李初宜倒抽一口凉气。
      “我有个问题。”
      鹤田正男放下笔,说道:“请讲。”
      “怎么做到的?”
      “明治五年、明治十二年,政府先后颁布了《学制》和《教育令》,至明治四十年,初等教育普及率已经超过了97%。”贺正南努力回想着,认真回答道,“但到了昭和年间,军队士兵受教育程度的具体数据我不清楚,可能需要查一下资料。但至少,绝大多数人拥有小学文凭。”
      大多数人拥有小学文凭。
      李初宜听完,呆呆地看着那封信,她知道中日中间有差距,却不知道差距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陈援道喃喃道:“我之前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一点都不了解!”
      贺正南想,其实这也正常。
      此时的中国人,大多对日本并不了解。大部分人,对日本恨不能碎尸万段,听都不愿意听到。在这种情况下,愿意为了救亡图存去研究日本社会的人,往往能提供新的思路、新的见解。
      上一个这样探索问题的,是孙云阳。
      可那时候他初来乍到,有些事情记不清楚,有时候又顾虑太多,没能给出更多的回答,后来在《火种报》上投稿,但受众有限。
      念及此,他心中有些焦躁。
      最新的一篇文章十天前就已经交给小猴子——就是从第一次开始就在帮他传信的那个瘦小但机灵敏捷的小乞丐,他说他没有名字,贺正南就喊他小猴子。按常理,五天前就该见面拿报酬了。但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出现。
      贺正南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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