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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火树银花(一) 敬重比怜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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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正南坐了一下午黄包车。
他每隔半个小时左右就停下来,走一段路,逛一两家店铺,然后换一辆黄包车继续,绕来绕去好多圈,确定没有人能跟得上他之后,这才把信和一只盛着他搜集来的物资的箱子放到了和幺哥新约定的地点。
“先生,接下来去哪里?”
“去锦绣纺织厂,然后去医院。”
他有段时间没有去看秋兰了。他托人送过去的钱和衣服秋兰都不肯收。但他知道有一样秋兰一定不会拒绝。
贺正南带了两碗馄饨去了医院。
秋兰正清洗绷带。
她头发剪成了齐耳短发,整齐地拢在而后,女学生发型衬得她愈发干脆利落,一卷一卷的绷带在她手里被洗净、拧干,又挂到临时扯起来的绳子上去。
“秋兰,你朋友找你!”
她以为是济育堂的人,擦了擦手跑过去,走到了却发现是陈采苓。
陈采苓旁边还站着个她不知如何面对的人。
她瞪大了眼睛,还是那副爱憎分明的态度:“我不和日本人交朋友,也不收日本人的钱。”
贺正南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后来从济育堂的人那里得知,秋兰虽然不在济育堂住了,但还是每隔几天就回去一趟。她不搭理那些和她搭讪的日本女人,但会帮着照顾那些无家可归的小孩子。
贺正南这才想明白——这个年代的人们善良淳朴,相处一段时间后就把对方当做了家人。
他们是真的接纳了那个受伤的学生,所以就更加无法接受他隐藏的身份。
贺正南从善如流地坐下,指了指箱子:“你先打开看看。”
秋兰倔强地看也不看,直到陈采苓惊呼一声:“棉布!”
话音刚落,秋兰已经跑过来了。
“棉纱?”
陈采苓确认自己没看错:“那些布料是哪里来的?”
鬼子严格管控,整个吕城棉纱紧缺,除了几个有背景的日商,其他人无从购买。但他收购的那家纺织厂最近在盘点资产,清理出来几箱布料。
要么裁坏了,要么堆积得时间太长,颜色已经不鲜亮,不能再拿来做衣服,但布料都是好棉布,可以拿来做绷带。
最底下的棉纱是松家辰雄手里的次等货,原本高价打算卖到黑市,贺正南借口被服厂开工前培训工人需要原材料作教材,按原价买了来。
“放心,来路清清白白。”
秋兰咬着嘴唇没吭声。
绷带、纱布都是医院里急需的物资,日本人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把碗推向她和陈采苓:“那吃饭吧。这也是你们中国人的饭。”
秋兰再生气也不会浪费粮食。
她看着他用雪白手帕仔细地擦了筷子后才递过来,忍不住撇了撇嘴。
“没这么讲究,我都是抱着碗直接吃的。”
“扑哧。”
陈采苓没忍住笑了出来,尴尬地伸筷子打了打她的脑袋:“讲究卫生嘛,鹤田先生这么做又没错。”
正说着话,陈采苓往窗外看了一眼,脸色遽变。
贺正南注意到她的神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医院门口赫然是一队来者不善的日本兵。
秋兰和陈采苓对视一眼,秋兰低头不说话,陈采苓犹豫了片刻,“鹤田先生,这件事可能就给你带来麻烦,你愿意帮我们吗?”
“可以。”
“我们今天早上在城门附近救了个人,宪兵队的人在找她。我们之前把她藏在了药房,但现在鬼子马上搜查到这里了。”
“宪兵队为什么抓人?”
“宪兵队的畜……出来抓人还需要理由?”
“药房肯定不行,鬼子肯定会搜查。秋兰你先把人带这里来,陈小姐,你出去拖他们两分钟。”
秋兰带进来是个瘦瘦小小、身上还带着伤的姑娘,看向陌生男人的眼神充满了惧怕和警惕。
贺正南匆匆一瞥,心生疑惑。
她瘦骨嶙峋,看上去轻得像是一把落叶一般,完全不像是地下党,为何鬼子会耗费那么多兵力穷追不舍?
但情况紧急来不及多问,他眯了眯眼睛,环视一圈,视线落在了墙角里那座高高大大的黄铜衣架。
他脱了身上的外套。
不多时,走廊里传来军靴踏在地板上的沉闷声响,和哗啦拉开枪栓的声音。
“您不能进去。”
“等一下,你不能进去!”
“你,让开!”
门被踹开了,陈采苓被两个日本兵推搡进来。
她脸色苍白,但哪怕刺刀对准了她,他仍然昂着头大声道:“我们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这里只有医生和病人,请你出去!”
“滚开!”
铃木大踏步闯进来,迎面就是一句冰冷的提醒。
“请你注意风度。”
柴琦脚步一顿。
“鹤田君,怎么是你?”
“早就就听到阁下的大呼小叫了。”贺正南慢吞吞地站起来,上下打量他一眼,才笑起来,“真是好大的架子,竟然一点官都没有。
柴琦冷笑,不和他争辩。本来鹤田正男也没几句好话,他审视着坐在鹤田正男对面的女人。
秋兰更是毫不畏惧,写满仇恨的目光甚至让柴琦本能地握紧了手里的刺刀。
“鹤田君,你还没有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贺正南言简意赅:“如阁下所见。”
桌上还有没吃完的两碗馄饨,他们之前在吃饭。这场景柴琦并不陌生,姐姐在大阪的一家医院工作,参军前,他也时常买了食物去看她。她非常忙碌,姐弟俩只能坐在趁着短暂的休息时刻,在办公室的长凳上分享饭团。
他寄回家的耳饰应该是姐姐喜欢的样式吧?思念一闪而过,立刻被油然而生的斗志和蓬勃的野心笼罩了。
还不够。
只缴获一些战利品还远远不够,等他杀了足够多的中国人,带着军功回家乡,他就不再是柴琦家的小儿子,而是柴琦家的大英雄了。
他搜查过柜子,瞄上了那几只一眼就知道有嫌疑的木箱。
挥了挥手:“打开。”
但被拦住了。
“里面是我送给于小姐的云锦,打开就会受潮。”
鹤田正男挑着眉,看上去在笑。那笑容柴琦很熟悉,也不难读懂。是傲慢和轻蔑,仿佛他面前的不是一名为国尽忠的大日本帝国勇士,而是路边碍眼的污物。
这个笑甚至比那个中国女孩的眼神更让他感到愤怒。
他才不相信鹤田正男的鬼话。
他阴沉地盯着鹤田正男的眼睛:“只是纺织品吗?”
“只是纺织品。”鹤田正男看上去漫不经心,“总价也不是很贵,大概五千大洋吧。你确定要打开?”
柴琦脸色登时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羞辱了一般。
他死死地盯着那几只箱子,一步一步逼近。
鹤田正男比他要高,两个人只有一臂的距离时,他完全被鹤田正男俯视着。但当他拿着刺刀靠前了一步时,向来傲慢的青年紧却张起来,挡住了箱子。
果然有问题。
长约六十公分、宽三十公分的木箱,足够藏一些不该藏的了。
柴琦像嗅到血腥味的狼犬一样,咧着嘴笑起来:“很抱歉,鹤田君,但在下想到了别的办法。你放心,不会让你的云锦全都变成布条的。”
他做了个手势,两个日本兵一左一右同时对着箱子刺了下去。
“等等——”
没有预料之中的哀嚎和喷涌而出的鲜血。
怎么会这样?
柴琦皱了皱眉,勉强维持着方才咄咄逼人的态度。
“不着急,你们一个一个查看。”
每刺一个箱子,柴琦脸上的疑惑和愤怒就更深一分。
雪亮的刺刀分别从两端刺入,在箱子内部交错,活人没有半分生机。而“嘶啦”声也验证了,箱子里是纺织品,不可能藏着粮食、药品或军械这种足以给对方定罪的物品。
不可能。
不应该是这样!
他挫败地喘着粗气:“混蛋!一群蠢货!”
鹤田正男神色冷漠,语气里带了愠怒:“柴琦君,请你适可而止。”
柴琦在彻底激怒这个东京少爷之前,选择了收手。
士兵们收起了刺刀,重新把柜子、桌底和床底搜了一遍,一片衣角都没见着。
他烦躁地在来回踱步,甚至不死心地探出身子去窗外查看,可惜仍旧一无所获。
身后又传来一声嘲笑:“柴琦君,我找茬都不会这么做。”
柴琦咬着牙,不情愿地道歉:“打扰了,实在抱歉!你们,跟着我,去搜查药房!”
说完怒气冲冲地摔门离开。
一路上不知踢翻了多少椅子、围栏。
陈采苓一直在门口守着,确定他们走远了才长松一口气。
秋兰左右张望着,这房间里所有能藏人的空间全被鬼子搜查过,鹤田是怎么大变活人的?
鹤田正男走到衣架,把那件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取了下来。
外套下赫然是一只手扒着衣架挂在上面的的女孩。
毛呢外套足够长,面料挺括,她又矮小细瘦,正好被罩住,垂下的弧度非常自然,完全不会想到里面藏着一个人。
秋兰惊讶地捂住了嘴巴。
“你……”
这也太胆大了!
贺正南看似急中生智,实则灵感来自前世刷到的对付舍管查寝的搞笑视频。幸好这姑娘看着胆小,但很坚强,愣是没有发抖。
秋兰把她扶下来,抱住了她:“没事了,没事了,现在安全了。”
陈采苓长舒一口气。想起鹤田正男刚才故意紧张地护箱子,她由衷地说道:“多谢鹤田先生,您真挺会演戏的。”
“……没事,情况紧急。”
他刚才表现得平静,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秋兰沉默了片刻,问道:“会给你惹麻烦吗?”
她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他,但贺正南还是心中一暖。笑起来:“没事。而且我有办法应付。”
“医院人多眼杂,而且柴琦很狡猾,小心他去而复返。以后让她躲在哪儿呢?”
大费周章地抓个十几岁的女孩,可见她要么是地下党,要么和地下党有联系。
或许是哪位同志的女儿、妹妹?
想到这里,贺正南身心舒畅,站姿都端正起来。
爱救,以后更是要多救!
陈采苓笑了笑:“鹤田先生放心吧,我有办法,一定能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不会把您牵扯进来的。”
……
“吁——”
戴着羊皮帽子、穿着灰色布袄的姑娘从马背上轻盈地跳了下来。
“戴同志回来啦!”
村子里顿时像炸开锅一样,此起彼伏地响起一声声招呼。
“小戴同志!”
“蓁子姐!”梳着两根麻花辫的姑娘跑了过来,抱着那匹枣红马的脖子,大声笑道,“你总算回来啦,我的针呢?”
“看看是不是你要的那种?”戴蓁蓁拿出一只小布口袋,里面一小把粗亮的铁针在太阳底下散发着银闪闪的光。
“是!就是这样的!等俺回去拿钱给你。”她高兴地在袄子上擦了擦手,这才接了过去,看了又看,“俺看玉田姐她们用的就是这样的!有了它,俺给战士们缝衣服纳鞋底就更快了,俺也要当第一!”
路过的小战士忍不住打趣:“也是为难小戴同志,一边忙着杀鬼子,一边还得惦记着针头线脑。”
“不难为。”戴蓁蓁认真地说道,“我杀鬼子,秀凤她们做被服,学生们学文化知识,大家都是为抗战嘛。”
“小戴!”
“几个月不见,还是那么精神!”程政委快步走出来,上下打量一番,语气里带了一丝担忧,“那姑娘的事,咱们的人一直在找,也去她家里去看了,还是没回来。”
“但至少也没被鬼子抓住,宪兵队里没动静。程政委,您不用担心我,还是尽快弄到棉纱这件事要紧。”
戴蓁蓁熟练地拆开了外袄里侧一圈极不起眼的灰色线头,从缝出来的夹层棉花里,取出两张纸条来。
是鹤田正男写的操作手册和纸条。
操作手册,写明了具体的操作步骤,以及一些注意事项。
鹤田正男在信里说,他用和鬼子山炮差不多厚度的铁管做了实验,是可行的。戴蓁蓁冷静地开口:“可以让军工的同志们试试。”
程政委背着手,来回走了几步,扬着嗓子喊道:“老吕!你让咱们搞军工的同志们先放下手里的活儿,十五分钟后来我院子里集合!”
“是!”
把另一张纸条拿给程政委看。
“所需铝粉已从城西陆三哥泽原帮购买,可摧毁山炮十门。若实战有效,日占吕城兵工厂或存放此物,今后可设法探查。镁粉若不便大批量购置,可用高锰酸钾与甘油代替。另,贵军条件艰苦,但实验安全仍然重要。自日商处购入防风镜、帆布手套若干,用于实验防护,亦存于城西泽原商帮,收信后自取,祝顺利。”
赵四海啧了一声:“他倒不藏着掖着。”
用铝粉做铝热剂不难,按照他给的操作手册上就能学会,难得是今后怎么搞到大量的铝粉和镁粉,而鹤田正男连这个都想到了。
还不止如此。
他甚至能想那些科研人才的安全。
程政委摸着信纸,有点眼热。
根据地军工生产条件极其简陋,往往连设备、材料都奇缺,更谈不上安全防护。
很多实验,很多生产都是在全无防护的情况下进行的,爆炸、有毒气体、炮弹炸膛屡见不鲜。
他亲眼见过,根据地那几个斯文白净的学生,每天天刚亮就在蹲在山泉小溪边,端着瓷盆浸泡在水中里,慢慢把甘油滴入盆里。
他们说,瓷盆里盛着混酸 ,早上气温较低,借流水能保持盆中混酸的温度,一旦发现冒烟等现象,立即将盆沉入水底,避免爆炸。
爆炸了会怎么样?他问。
他们便挠着头,做了个鬼脸,不说话了。
他最清楚根据地的每一把枪、每一颗子弹,背后都是同志们的血和汗。但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鹤田正男竟然也能想到这一层,并且真的愿意为此做些事情。
因为这和亲眼见证了屠杀、出于道德所以不愿与他的刽子手同胞同流合污不同,他不止同情他们的苦难,更敬重他们的反抗。
敬重比怜悯要饱含深情。
鹤田正男是可以争取的,他向组织的靠拢只是时间或早或晚、方式或激进或平和的问题。
程政委在心里默默下了决断。
“报告政委,军工的同志们集合完毕!”
一张纸在几个人手里传来传去。
“这是啥?”
负责军工研究的张兆一拍脑门,激动地喊了起来:“铝热反应!我知道了,这是铝热反应,我在书上看到过,上世纪九十年代一个德国化学家发现的!”
“啥?”
“咱们没飞机,造不了炸弹,但拿来对付鬼子的大炮绰绰有余了。这人可太聪明了!”
“政委,这是谁想的办法,能不能为我引荐一下?”
程政委无奈地冲他摆了摆手:“你先把这个研究明白再说!”
张兆高兴劲儿过了之后也反应过来了,他摇着头,忧心忡忡地问道:“可是铝热反应需要高纯度的铝粉,这玩意儿去哪里搞?”
旁边一个学生提议道:“把铝线、铝饭盒、铝锅锉成碎屑行不行?”
“不行不行,铝屑颗粒大,表面积小,反应速率慢,除非能锉成极细的粉末,但这很难。”
“铝粉的事情,你们先不用考虑。”程政委把手套和防风镜交给张兆,“走,咱们现在先看看实验去!”
张兆“呦”了一声,几个人围上来,稀罕地翻来覆去地看:“这哪儿来的?这个可不好搞。有了它,咱们的同志做实验就安全多了!”
“不可说,不可说!程政委难得露了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神色,催促道,“别磨蹭了,走走走。”
张兆找了处避风的山谷,把所有的枯草、落叶全都清理干净。他毕竟是专业出身,手法也更娴熟,一面配置铝热剂,一面叮嘱道:“待会儿会有强光,对眼睛伤害很大,千万不能看。”
戴蓁蓁忍不住往前凑,被他推了回去:“戴同志,你可得离远点。”
她心里好奇,真有这么大威力吗?以前在东北,伏在冰天雪地里鬼子,涂着膏药旗的飞机苍蝇似的在头顶盘旋,嗡嗡叫着往下扔炸弹。那时候同志们的神色也像今天这么谨慎,但那炸弹毕竟是大个头,这只是一小包粉末。
她这样想着,就看到操作的同志转过身,拼命地朝这边跑来。
“嘶嘶!”
仿佛是蛰伏在黄土上的野兽骤然醒来,吞走了云雾吐出了岩浆,热浪扑面而来,火花四溅。
白光照亮了天际,眼前的景物变得明亮、鲜艳、刺目……
有人扯着喉咙喊道:“往后撤!往后退!”
戴蓁蓁捂着眼睛就地卧倒。
好一场沉默而慑人火树银花!
没有天摇地动,没有惊涛骇浪,最大的动静也不会是一道白光,离得远的人抬头看见了,最多嘟囔一句“谁家在放烟花。”
但威力是如此巨大,过了片刻后,众人围上来仔细查看。
土制炸药难以炸穿的铁管被烧熔,变成滚烫的铁水滴落在地面上。
地上只余下黑色的残渣,和凝固的铁块。
“好!”
不知谁先带头喊了一声。
“好!好!”
相比之下,鹤田正男提出的古籍善本之类的要求,简直太容易实现了。
戴蓁蓁站起身来:“这次破坏鬼子山炮的行动,我请求参与。”
赵四海嘿然一笑:“小戴同志又手痒了?”
“是!”戴蓁蓁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有小同志跟着起哄道:“可不是吗,让把鬼子吓破胆的女杀神整天扮老师坐办公室,这叫啥来着,憋屈!得出去撒撒欢!”
女杀神得意地歪了歪头,眼神热烈而笃定:“我保证能够摸到据点附近,把铝热剂放到正确的位置,尽可能多地摧毁鬼子的山炮。”
她那神采飞扬的样子逗得程政委畅快地大笑起来。
“戴蓁蓁!”
“到!”
“命令你潜伏进鬼子的据点,摸清楚地形,在战斗打响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鬼子的山炮变成一堆破烂,能不能做到!”
“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