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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渗透(六) 二则是…… ...


  •   李初宜昂着头,重重地甩出一句不屑的“哼”。
      “不知道。”
      陈援道更是一脸戒备:“你到底想干什么?”
      ……好吧,那只能用点不光彩的手段了。
      贺正南点了点头,从皮里掏出那本小册子在两人面前晃了晃,故作好奇:“对了,刚才不小心捡到了本刊物,两位同学帮我看看,应该交到哪里去?”
      李初宜脸色煞白,辫子不安地在肩膀上甩来甩去:“你!”
      小鬼子果然就是这个德行,阴晴不定,说翻脸就翻脸。陈援道咬牙:“你找戴老师做什么?”
      “当然是有事。”贺正南没办法细说,也没时间和他们纠缠,他指了指背对着他们、提防着几个学生围过来的日本雇员,恐吓道,“我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你猜他能不能找来日本兵?”
      陈援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颊鼓起愤怒的弧度:“随便你,我们不怕!”
      ……此情此景,他真要变成反派了!
      僵持片刻后,贺正南只得让步:“我找戴小姐确实有事,但我也能理解你们的顾虑。不如这样,我不去她的家,也不请她来这里,我们找一个安全的地点,如何?”
      李初宜和陈援道对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
      她站出来,昂首挺胸,大声说道:“第一,我们要看着你烧毁这本小册子。第二,你给我们一个能证明自己的信物,戴老师确认你的身份后,再决定来不来。第三,这个地点我们来选。”
      贺正南不由赞叹,这小姑娘着实机灵。按照她提的要求,就算小戴老师决定不赴约,他唯一拿来“要挟”他们的把柄也被毁了。
      他笑了笑,拿出谈判的态度,把那本宣传册递了出去,认真地说道:“成交。”
      李初宜深吸一口气,脸色还是有些发白,但已经比最开始沉稳许多。她检查过那本小册子之后,把它扔进了炭盆里,看着那足以要了他们命的“罪证”化作灰烬,才松了一口气。
      “等等。”贺正南又叫住她。李初宜刚甩开追兵,别再遇到了鬼子。所以贺正南指了指陈援道,“还是你去找人吧。”
      陈援道看了看李初宜和她身后,又看了看贺正南,叮嘱了李初宜几句,便出去找人了。
      贺正南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反派戏啊!
      “我认识你们戴老师。”他解释道,“我有急事要找她帮忙,发现没她的地址,你又正好送上门来,所以才出此下策而已。”
      李初宜不为所动:“少来这一套,你是日本人。”
      贺正南眼神瞟到一直朝这边张望的那个日本雇员,觉得过于碍眼,于是对李初宜说道:“但我也是这个作坊实际的雇主。所以,李同学不如带我转一转?”
      小作坊后院里,正是一副热火朝天的场景。
      穿着碎花薄袄的婶娘一边看着灶台,一边给几沓纸条排齐均匀地刷上了糨糊。
      眼瞅着快到饭点了,她使劲嗅了嗅空气,问道:“你们猜,今儿晚上吃啥?”
      她旁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在捲盒皮,小小年纪,手上的活却做得熟练,手指翻飞,一刻不停:“不晓得,应该是鸡蛋疙瘩汤嘞。”
      “婶子,那烤棒子啥时候能好?”
      “快了,这不都闻着香味了。中午没吃饱不成?就记挂你那俩棒子。”
      “有肉汤,吃饱是吃饱了,可一到下午肚子还是叫。要是哪天,能大口吃肥肉就好了!”
      这话引得一阵善意的哄笑。
      “吃了三个杂面饼子还想吃肉,三丫,以后哪个敢娶你?”
      三丫眼一瞪,
      年纪大些的老人虽然干瘦,但脸上多少有几分红润。
      他偎着烧着的灶台,享受着冬日里难得的暖意。
      他们几个老乞丐原本指不定哪天就饿死在街上,被拉出去埋了,现在却被热气熏得暖洋洋的。
      一天到晚都烧着的灶,随时能喝的热汤,连杂面馒头都是蒸得软和,搁在以前,哪有这种好事?
      所以他干活格外细致,他们几个负责等成盒晾晒干后排盒捆盒。排盒要做排盒板,一板盒为五排,每排二十盒,五板为一梱,用包裸皮包好,送到火柴厂验收。
      他们知道不合格还要返工,所以一刻不敢分神,听到姑娘媳妇在闲话,忍不住斥责道:“莫说了,好生做活!”
      贺正南远远听着她们的交谈,心中稍觉安慰。
      最起码,这个冬天少了几个饿死的人。
      李初宜转着转着,想起陈援道说过这笔资金实际上是由鹤田正男提供的,脸色也缓和下来。
      但她语气还是硬邦邦的:“看完了吧?”
      贺正南无奈地揉了揉额头。这女孩胆大心细,也许以后就是吕城抗日救亡的中坚力量,于是继续试着释放善意。
      “那几个日本兵并没有再继续追查。”贺正南看她依旧如临大敌,继续解释。但以他的“立场”,又不可能主动为抗日宣传单这种事开脱,于是换了个说法,“其实我家在东京从事出版行业,早些年间也见过类似的……内容敏感的小册子。”
      这可不只是“内容敏感”的问题吧?李初宜一脸狐疑地盯着他。
      鹤田正男语气诚恳,不像是在骗她。而且,那个日本雇员就站在不远处,如果鹤田正男想让人抓她,早就派他去通风报信了。
      她之前虽然没见过鹤田正男,但她听陈援道讲过他的背景,东京的大出版集团的少爷。既然家族从事出版业,那总会沾点文人气质。另一方面,既然是商人,也讲究和气生财吧?
      “要论起来,最早的日文版《资本论》,就是我的家族出版发行的。”
      李初宜一脸不可置信:“你胡说!”
      贺正南真没骗她,他占据这具身体时间越长,接收到的鹤田正男的记忆也就越来越多,鹤田家族早年间确实与高畠素之等人有过来往。
      他耸了耸肩,随口背了后世耳熟能详的、考试必备的选段:“……资本主义的生产,并不单是商品的生产,在本质上,且是剩余价值的生产。劳动者不是为自己生产,而是为资本生产。”
      “所以,仅仅生产还是不够的。他必须生产剩余价值。只有为资本家生产剩余价值的劳动者,换言之,只有为资本价值增殖而工作的劳动者,才是生产的……”
      李初宜像是听到天方夜谭般,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呼吸微微急促了。
      “你?你……”
      贺正南推测,她在同学中应该颇有威信。她轻轻摇了摇头,原本远远围过来的同学们就都散开了。
      “总之你不要纠缠戴老师。”李初宜似乎有很多话想问,但最后忍住了。她半是试探半是警告,“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可以过去了。”
      贺正南忍不住问道:“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
      ……
      不得不说,陈援道和李初宜很聪明,他们选的茶楼斜对面就是天主教堂,门口还隐约有英国传教士的身影。
      店里最好的明前龙井在茶壶中散发着清香,贺正南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在对面翩然落座的白色身影发出一声轻笑。
      “鹤田先生今日换了口味,不喝抹茶拿铁了?”
      贺正南留意到她并没有戴那条白色的新围巾。大概是因为,他送的围巾也是“大和风物”?他眨了眨眼睛:“免得戴小姐再嫌弃那是大和风味。”
      戴蓁蓁取过茶壶斟了一杯茶,笑吟吟地递过来:“初宜是我的学生,年纪尚小,如有冒犯之处,还请鹤田先生海涵。”
      清绿的茶水在白瓷盏中摇曳出春水般的华彩,满室飘香。
      贺正南盯着那盏茶水,一时分不清是小戴老师温言软语的神态更让人不知如何应对,还是小戴老师好似在服软但实际上根本也没觉得贺正南真的会生气的态度更让他心安。
      “……没有。”他强迫自己回神,“本来就是有事请戴小姐帮忙。”
      “鹤田先生请讲。”
      贺正南便把松家辰雄的话,如是这般地复述了一遍。
      戴蓁蓁这些天一直在打听物资专列的事情,听完之后,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所以,鹤田先生需要我为你采购一批货物?”
      贺正南一脸得意:“是的,具体的细节恕我无可奉告,但我赶上了个别人不知道的好机会,要发一笔财了。啊呀,我可真是太期待了,一下子成全两件好事!”
      戴蓁蓁眼神微动。
      一下子成全两件好事。
      这第一件事,自然就是鹤田正男一直念叨着的,用于被服厂的棉纱快要运来了。第二件事,就是这批货。
      果然,又是和那趟列车有关……
      戴蓁蓁内心泛起巨大的喜悦,面上却不露分毫:“那么,具体需要我做什么呢?”
      “如果是一般情况,自然不会麻烦戴小姐。”贺正南以前最烦的就是话里有话,但现在天天当谜语人。“但这批货送得着急,24日之前务必要准备好。所以我想咨询戴小姐,如果是要买缙省的特产,要从哪里买才好?”
      “这么着急?”
      贺正南:……
      好似曾相识的对话。
      “车在站台停留时间很短,所以必须尽快凑齐。”
      贺正南停顿了片刻,仿佛才注意到自己失言,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我是说装货地点,装货地点。”
      戴蓁蓁听着,只在贺正南解释完之后,才不经意地笑着补充道:“大桐的皮货全国有名,尤其积厚成、义和厚、义和长这几家的皮箱,更是久负盛名,即便是运到北平,也是一等一的好货。”
      她顿了顿,热络地说道,“我的一个远方表亲给义和长的东家送货,若是鹤田先生感兴趣,不妨购置一批。也不必来回折腾了,叫他送去车站便是。”
      贺正南不由在心里嘶了一声。他苦思冥想到后半夜,被安井的话启发才想起来用排除法做题。刚才他故意说了特产,就是方便接下来缩小范围,直到戴蓁蓁猜到列车不是从北边开来的。
      然而小戴老师几乎没用思考,第一句话就点出了大桐。
      只能说,小戴老师,确实很机智!
      戴蓁蓁等了片刻,听到贺正南惊喜地、无比自然地脱口而出道,“多谢戴小姐提点!这办法可行!可惜,我也不知道这车到大桐站是几点,会停留多久,所以,还是辛苦你那远房亲戚把货先送到吕城来吧!”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一定不负鹤田先生所托。”
      鹤田正男说的是,不知道到大桐站是几点。
      并不是不经过大桐站。
      这鹤田正男,不怎么警惕。
      ……
      水洼庄驻扎点。
      程政委蹲在灶台边磕了磕烟袋,想着刚才李崇带回来的消息,面色凝重。
      “从吕城和周边县城里暗中购买的那批棉花被伪军发现了,咱们的同志虽然撤了回来,但有三个人受了重伤。”
      程政委恨得牙齿发冷。
      缙中本是产棉区,以往到农闲时,村姑巧妇们面前都放一笸箩棉花,轻拈慢拉,织出挺括棉软的土布。
      可如今种棉花的地方,大多被闯进村的鬼子烧了。
      没烧的,也全被鬼子征收了。
      城里的棉花全被管控,缙绥军答应拨给的物资也迟迟没有下落,再这样下去,战士们没有棉衣穿,要怎么办。
      先不说别的,十几个重伤员连个厚实点的棉被都没得盖,这样下去怎么行?
      可到哪里能弄一批棉花!
      “程政委!有老乡找!”
      “程政委!你看看俺给你带来了啥?”
      来人是四五十的精瘦汉子,放下了肩上挑的两只箩筐,献宝似的解开了盖在上面的包袱皮。
      是棉花。
      足足有十几斤。
      看着那颜色不一、紧实松散各异的棉花,程政委一时愣住了。
      “这,这是哪儿来的?”
      “这你别管。”张老汉爽朗一笑:“你就说这够不够给伤病员做棉被吧!”
      程政委走上前去,摸着那沉甸甸的棉花,手发抖,心里也发抖。
      有了这些棉花,至少那些受伤的战士们不用在漏风的被子里中养伤了。
      他激动地抓着张老汉的手,一句感谢还没说出口,眼角余光却敏锐地发现张老汉那袄子穿在身上轻得发飘,顿时心里一沉。
      张老汉生怕他发现什么似的,说了两句就要告辞,他借着送出门的工夫,出手如电往张老汉袖子上一摸。
      张老汉“哎”了一声,躲闪不及,一张脸涨得通红,“政委,你这是干啥!”
      他啥也不必说,程政委心里已经跟明镜似的了。
      前几天张老汉来的时候也是穿的这件棉袄,但摸上去可不是这个厚度。
      他重新看向那些棉花。
      灰色的,不只家里几个孩子穿过?
      簇新的,是哪家新媳妇拆了喜被?
      “除了您,还有谁?”
      张老汉懊恼地摸着脖子:“程政委,你属猴儿的,眼睛真尖!”
      “这些我们不能要!”
      “咋的不能要?这是俺们给伤员凑的!”
      “不行。”程政委不容拒绝地把箩筐推了回去,“从你们身上扒下来的棉花,他们就算穿了,也睡不踏实。”
      张老汉急了,一跺脚扭头就走:“俺们的伤员活不下去,谁来打鬼子?没人打鬼子,俺们不也要被鬼子打死?”
      程政委二十岁参军,走雪山,过草原,是个老革命了,但还是忍不住鼻头发酸,一时间差点落下泪来。
      “那也不能收。”他隔着那薄薄一层棉袄,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棉袄了,只能说是夹衣,牢牢握住了张老汉的手臂,“你们的好意心领了,但我们八路军绝对不能让老百姓为了我们吃不饱穿不暖。”
      “你不要就是瞧不起俺们!”张老汉通红粗糙的面皮气得发紫,抓起一把棉花就要往烧着的灶台里塞,“你不要俺们就拿去烧了!烧给你看,信不信?”
      看他大有真的扔进锅灶里的架势,程政委吓了一跳:“别别,老乡,你不能这么想。这样,我们按照现在市场的棉花的价格用现大洋加倍折给你们。同时打借条给你,等开春就还把棉花给你们,你看这样行吗?”
      正当这时,通讯员小李急匆匆地跑进来,“啪”地敬了个礼,气都没来得及喘匀:“政委,有急信!”
      “让这个老乡先坐一会儿,不能让他走了。”
      程政委快步朝隔壁院子走去。
      不是特别紧要的事情,戴蓁蓁一般不会发报。
      “日军运输棉花、粮食等物资的专列,将于22日至23日间,经过大桐至吕城段铁路,建议联合欣州地区几个根据地的同志,开展一次袭击。”
      他看着破译出来的内容,一下子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拆了棉衣给孩子、自己在寒风中脸色发青的母亲。
      想起只能裹在粗布衣裳里,冷得嗷嗷哭的小儿。
      戴蓁蓁这个情报太重要了,如果是真的,足以解根据地燃眉之急!
      李崇一向谨慎:“从鹤田正男那里得来的消息,情报准确吗?”
      “戴蓁蓁同志通过线人打听到,几个和日军有关系的日本商人,确实不约而同地开始大批采购特产。”
      “这倒是与咱们的情报一致。”
      “程政委,俺正想跟您汇报,两天前,吕城的鬼子工兵忽然携带大量铁铲、石灰出城,分别在梁浦铁路沿线的几个哨所检修工事。俺本来还奇怪,好端端地怎么在大冬天修筑工事,但如果是为了护卫这趟列车,那就能理解了。”刚从屋外走进来的赵四海猛灌了一口热茶,咧着嘴笑起来,“说明这可是一条大鱼啊!”
      程政委看着戴蓁蓁发来的急报,又看着桌子上摊开的、泛黄发卷的地图,当机立断:“四海同志,把咱们的侦察兵派出去。”
      “同时给欣州根据地的同志发报,请他们严密监测北同蒲沿线的鬼子近期是否增兵。”
      这是准备干票大的了!赵四海精神一振:“是!”
      程政委笑呵呵看着赵四海铁塔似的个头旋风一般冲出去了,一回头却看到李崇面露忧色。
      他拉着李崇坐下:“李崇同志,你有什么顾虑?”
      “是另一桩事。政委,昨天幺哥又护送了几个学生过来。”
      “我知道。”据点暴露这件事很蹊跷,所以没有直接把所有的学生接来,为了根据地安全也是为了不让学生们误会,他们把几个常在一起的学生打散分成了几批,隔一段时间接来一批。
      李崇眉头紧锁,“同时过来的还有个闺女,是被人从鬼子那里救出来了。当时她被藏到了许庄扬场的地窖里,和几个学生在一起。”
      程政委听到地名不由一笑,眼角细纹都舒展开了:“又是小戴同志救的?”
      “但问题是当时还有另一个闺女和她一起。第三天的时候,地窖里存的干粮吃完了,另一个闺女把自己的杂面饼子留给学生们,自己趁夜走了。”
      “找到了没有?”
      “咱们的人后来到处都找了,没找到。但从许庄往南五里的路上发现了鬼子军靴的印子。”
      程政委面色变得凝重。
      “继续找。”
      一则是,如果又落入鬼子手里,恐怕凶多吉少。
      二则是……尽管他们都不愿意这样想,但这个姑娘,见过戴蓁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渗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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