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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铝饭盒引发的联想 两小时内, ...
“咔哒”一声响起,黄铜打火机吐出红色火焰,映得一双沉静的眼眸平添几分雀跃神采。
直到薄薄一张信纸彻底化为灰烬,戴蓁蓁才收回视线。
她刚才收到了程政委的回信。
几个根据地先后派出了侦察兵,得到的消息都是鬼子确实在加强沿线戒备,根据巡逻频率和人次的变化可以判断出,沿线的几个据点加起来至少增兵了六百余人。
所以,她提供的情报很有用。
戴蓁蓁并没有觉得欣喜,她忍不住皱眉。
这条情报来得太轻易了。
诚然,他们每天都在搜集各种情报,不是每条情报都万分艰险、需要有人付出生命。但同样的,一条值得人付出生命的情报,不应该来得如此轻易。
鹤田正男如果不是对人全不设防,是个纯粹的漏勺,就是在刻意传递情报。
可他的目的是什么?
难道说这其中酝酿着一个更大的阴谋,鹤田正男本身也是诱饵的一部分?
戴蓁蓁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又被自己否决了。
且不说她相信自己和程政委的判断,此人的种种行为表明他和日本鬼子在立场上有根本的差别更何况,为了距东三省千里之外、人数不明的游击队,还不值得让前田勇平这种丧心病狂的刽子手的外甥以身涉险当钩子。
戴蓁蓁嘲讽地弯了弯唇。
杀鸡焉用牛刀?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鹤田正男想继续和他们合作,所以在有意无意地释放善意。
如果说上次合作是为了送于秋兰出城,可最终于秋兰并不想离开,他也没有强行让他们把她送走。
明晃晃举起的“利益交换”,最后轻飘飘地落下,鹤田正男提供了他所能提供的,却没再得寸进尺提出更多要求。
那么这一次,他又是为了什么?
那一瞬间,戴蓁蓁甚至萌生出其实鹤田正男并不需要合作,只是单纯想送情报的想法。
但那就意味着,鹤田正男已经意识到她是连接他和组织的桥梁。
换言之,鹤田正男已经对她的真实身份有了判断。
她即将面临着从事情报工作以来最危险但也最安全的一次暴露。
她又想起程政委定下的策略。
继续考察、多方接触、慎重接纳。
“戴同志,程政委让俺听你指挥。那俺要不要继续和鹤田正男接触?上回他提供的那个法子可太有威力了,这次万一有别的法子呢?”
戴蓁蓁沉默了片刻。
虽然情报是准确的,但侦察兵还侦察到沿线据点鬼子配备了大批重武器,不只有机枪,还有山炮。
所以,要继续接触吗?万一鹤田正男那里还有其他办法,能减少他们的伤亡?
但多一次合作就意味着多一分风险,她看不清鹤田正男的底牌,而天平这边,她押上去的是一条条命。
她看着跃动的烛火,暗道这何尝不是火中取栗。
“戴同志,你下决断吧,俺都听你的。”
程政委在信里说,鸡尾酒瓶在小范围内进行了推广,效果非常好,不止能杀伤鬼子步兵,拿来对付鬼子的坦克更是威力巨大。
陈庄游击队的同志们靠着鸡尾酒瓶,硬是将一支装备精良的日军小队拖住了两个小时,让附近两个村子里的一千多号人成功撤进了山里。
想象着鬼子被烧得满地打滚的样子,戴蓁蓁深吸一口气,下了决断。
就算是块烫手山芋,她也要先啃上一口。
“启用你们之前的联系方式,向他提出继续合作。但在明确鹤田正男的立场前,不允许向他透露任何关于军事作战的情报。”
幺哥应了一声,就要回去做准备。还没走出门,戴蓁蓁又喊住了他。
戴蓁蓁笑了笑:“但在适当的情况下,应当向他表达我们的感谢。”
……
今天天气不错。
但好像又有人在跟踪他。
贺正南站在路边停了片刻,绕到茶楼要了碗茶。
没有人做到他对面和他接头,似乎无事发生。
但送来的茶碗里没有茶水,只有一张字条。
贺正南坐了一盏茶的时间,慢吞吞地拿起帽子,按照纸条上的地点找过去。
刚拐进巷子里,眼前黑影一闪,朝他扑过来。那招式和身影都很熟悉,贺正南知道打不过,象征性地挡了一下,就被摁在了墙上。
身后的人似乎笑了一声,很快松开了他,还很贴心地把他拉了起来。
“你会剑道,怎么还是三脚猫功夫?”
贺正南讪讪地拍着袖子上的土:“有时候会。”
幺哥绕道他前面来,打量着他:“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啥叫有时候会?”
“这问题解释起来太复杂了。”贺正南摇了摇头,“你来找我是什么事?”
巷子尽头处,传来一声轻微的瓦片落地声。
幺哥刚才和贺正南废话也,是为了让藏在暗处放风的同志观察没有人跟踪。现在确认环境安全,他瞬间收敛了混不吝的神色。
“山炮……”
他话音未落,贺正南脱口而出:“偷地图文件还有可能,大炮我是真偷不出来。”
谁让你去偷了!幺哥眉毛抽了抽,强忍住没有一巴掌抽他后背上,“我问你,有没有可能在不用大量炸药的情况下对破坏这玩意儿?”
不用炸药破坏大炮吗……?
某个念头飘忽而过,贺正南想了想:“应该有。”
“鹤田正男,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们日……”他说到一半,强行改了口,“大学生说话都这么神神叨叨的?”
贺正南纳闷儿他今天怎么脾气格外好,“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只有两天时间,两天之后我就要离开。”幺哥说,“但公平起见,你还是提一个要求,只要我们能办到。”
贺正南并不意外,他的身份摆在这里,对于组织来说,反而利益交换更让人安心。
所以他也没有故作推辞。
他很快想出一个要求。没有难得过分,也没有简单地令对方起疑,甚至很符合他的身份。
贺正南道:“我要善本,当然孤本最好。”
前世他妈妈做文学史研究,最大的怨念就是收录了苏轼、苏辙、苏洵词作的南宋初刊本《三苏文粹》在国内仅存残本,海内外孤本藏于日本宫内厅书陵部。
这辈子应该没机会再和爸妈见一面了,但如果能活到抗战后,他要用真名把收藏的古籍捐给一家三口共同的母校。
贺正南颇有些恶趣味地想,会不会有一天两位大教授发现给学校图书馆古籍部捐书的老前辈叫贺正南?
“那是啥?你要山本,我还要岗村的狗头呢!”
“就是古籍。”
不就是那些泛黄的皱皱巴巴的破书吗,从地主老财、土匪乡绅那里抄来的多的是。幺哥松了一口气:“你不要金银玉瓷字画这些值钱的玩意儿?”
贺正南也不多解释,他现在没能力保护那些珍贵的文物,还是不染指的好。
现在他要先救眼前活生生的人,多救一个人就多一分希望。
但如近藤那般热衷于文化侵略的人的存在也提醒着他,随着斗争经验越来越丰富,他能做更多的事情。
比如说,贺正南清楚地记得,侵华战争期间,鬼子从国内掠夺了三百六十万件文物。
这其中有多少能挽救下来,使其免于落入侵略者之手?
只是这其中的缘由暂时没办法解释给别人听。贺正南微微一笑,没说话,但幺哥觉得自己已然懂了。
少爷嘛,家里估计不缺这些,要古籍应当是因为专业需要。
“那哪种算是古籍?”幺哥虽然知道他要旧书,但哪种旧得符合要求,还真拿不准。
却听到鹤田正男不紧不慢地说:“比如说,但民国年间才出版的十三经中的《周礼》就显然不是古籍。”
幺哥冷不防听到“周礼”两个字,瞬间紧绷。
那是夏草同志的密码本!鹤田正男这是在示威还是在投诚?
“你什么意思?”
尽管他极力掩饰,但仍被故意试探的贺正南察觉了。
贺正南看他神色就知道自己猜对了。面对幺哥警惕的目光和按在腰间的手,贺正南摊了摊手,坦然解释道:“这是你们的密码本吧?但是请放心,除了我之外没人知道。”
幺哥“嘶”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贺正南实话实说,“虽然书架上的书很乱,但我看出来其他小说都是成套的,唯独那套十三经里少了一本《周礼》。一开始我也觉得不太可能,因为好像一般不会拿这种大部头当做密码本,但后来又一想,夏先生本身就是做教育的,平时翻看古文倒也不惹人怀疑。更何况,铃木彦他们搜查出来的一张有墨迹的稿纸,复刻出了上面的内容。我根据上面的汉字数字,试了几种解码方法,有一种似乎说得通。”
幺哥直直地看着他:“什么内容?”
“四、日、贾、公。”
幺哥汗毛倒竖,倒抽一口凉气:“你怎么试的?”
“一般来说对应的是段落、行数、页码,那就列举嘛,有选择地控制变量然后记录结果,试了大概十几次。”
幺哥听完,沉默了片刻。
该说不说,鹤田正男这个人身份虽然危险,但在某些事情上确实聪明敏锐,这种确定合作就有话直说不藏私的性格也是真对他的脾气。
也难怪程政委和小戴同志都坚持他是个可拉拢的对象。
那边鹤田正男还没完:“贾公应该是个人吧,而且应该有点身份。我又去查了吕城有比较有名望的人员名单,尤其是对教育界有涉猎的,发现……”
“好了,不用说了,贾公只是个代号。”
幺哥打断贺正南,他抬起头来,第一次用看一个年轻人,而非一个年轻的敌人的眼神打量对方。
鹤田正男没抹发油,但喷了香水,头发随意地搭在额前。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皮肤很白。穿着浅棕色的西装,领口松松系着一条暗纹领带,袖口的扣子是玳瑁的,几句话的功夫就抱着手臂随意地歪在了墙上,那是有钱人家养出来的散漫派头。
幺哥早年跟着算命的混江湖,学过几年相面。
毫无疑问,这是个没吃过苦的花孔雀。
但刚才鹤田正男提到密码本时的眼神,又让他觉得那身精致花哨西装三件套下,其实裹着一把炽热、坚硬、锋利的骨头。
而也许有一天,这把硬骨头就是嵌进鬼子心脏的钉子。
他看了半天,说了句让贺正南没头没脑的话:“两个小时,一千多个人。”
贺正南疑惑地盯着幺哥,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可幺哥欲言又止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最后扔下一句话。
“……这些人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所以,谢谢你。”
他说完,不等贺正南反应过来,身影一闪,像来时那样敏捷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某个巷子口。
走出很远后,幺哥懊恼地搓了搓脸。
被程政委教育过很多次,可他还是做不到对一个日本人说感谢。
一想到几万万的同胞还在受苦,那句“我替他们谢谢你”怎么也说不出口。但小戴老师说的对,鹤田正男同时还是个大学生,是个知识分子。
就当对着他的这部分身份说感谢吧。
……
贺正南回了驻地,刚回二楼,正遇到池田茂一脸阴沉地摔门而出。
“鹤田君!你回来得正好,随我一起到会客室来。”
等池田茂走过去,贺正南冲着跟在后面的中岛比划:“他又怎么了?”
中岛脸色也有些难看,耸了耸肩,递给他一份文件。
会客室里,赵伯璋已经低眉顺眼地等了很久了。
贺正南按照池田茂的要求把那文件翻译给赵伯璋听:“我皇军十日前于陈庄遭遇小股身份不明、实力不详之敌军袭击,敌军投掷燃烧之玻璃瓶,声势凶猛,两小时内,竟不得寸步而行,以致无功而返……”
幺哥的未尽之意,此刻恍然大悟。
两个小时,一千多个人,原来如此!
说来也奇怪,这半年多来,他一直浑浑噩噩,像是没有扎根的浮萍,夹在吕城的染成红色的雪与枪火的焦烟味之间,被轻飘飘地卷起又抛下,或是被雨打风吹去。
孤独和痛苦已经习以为常,比痛苦更难以忍受的是不知何处去的茫然。
但此刻明明仍陷在猛兽环伺的阵营里,却有种落地生根的踏实感。
国泰民安的年代很好,可那已经是无法回溯的过去,也是很难碰触的未来,但眼前的却是活生生的人。
他可以消灭的人。
他可以救下的人。
心绪激动之下,贺正南的声音都有点发抖,但池田茂的注视犹如实质,令人锋芒在背,所以他很快又平复如常,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依山本大佐手令,自今日起,医院使用酒精须严格登记,大量购买煤油者必须进行严格调查,城中产生的废弃酒瓶务必集中销毁……”
赵伯璋也不知听懂了没,只一昧点头,而池田茂大吼大叫着斥责了赵伯璋一通,发泄完愤怒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他靠过去,语气关切:“鹤田君,你刚才是怎么了?”
贺正南心里暗骂这老鬼子真是敏锐狡猾像一只狐狸,面上仍温和地笑了笑:“最近没有休息好。”
贺正南一直到午饭时都还处在无声但强烈的兴奋中。
那种终于能保护百姓、接近组织的快慰催促着他继续做点什么,他必须尽快想到一个能够破坏鬼子山炮的办法。
贺正南把咖啡杯子转来转去。
九四式山炮口径是75毫米,要破坏它绝非易事。
一硫二硝三木炭,这是黑□□,但威力实在不够看。
□□,这种比较先进,但现阶段根据地的兵工厂怕是造不出来。
贺正南隐约记得抗战时期民兵使用一种周迪生炸药,不知这种配方现在发明出来了没有。
他学的专业虽然和化学沾边,但归根结底不是研究炸药啊……
贺正南对着饭团上的米粒出神,搜肠刮肚地回忆贺教授饭桌上的侃侃而谈,试图从中得到启发,浑然不觉已经有人他看了半天了。
小岛健忍不住,端着饭盒走过去。
他实在太好奇了。
军中的饭菜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食物,肥美的肉,精细的米,他远在渔村的父母兄妹想都不敢想。
他每天最盼的就是吃饭,只恨自己没有两个胃能多吃点再多吃点,所以他不能理解鹤田正男每次吃饭都味同嚼蜡的表情,比如现在,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一口没吃进去。
他毫不客气地坐到了鹤田正男对面,开玩笑道:“鹤田君看上去胃口不佳呢。”
另一个比较熟悉的日本兵见状起哄道:“我们的东京少爷只喝咖啡就喝饱了!”
贺正南思路被打断,心中烦躁,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小岛健指了指他的饭团,不好意思地开口:“鹤田君,如果你不吃的话……?”
“小岛君,请随意。”
首先被迫和一群魔鬼畜生杀人犯坐一起吃饭很难有胃口,其次他吃不惯鬼子的食物。
另一方面就是专业本能让他对铝制餐具比较介意。
贺正南目光扫过一个个铝水壶铝饭盒,不无恶意地诅咒,鬼子爱吃多吃,全都中毒才最好。
等等,铝饭盒。
铝……
贺正南坐直了身子。
他怎么忘了铝热反应!
铝粉和氧化铁发生反应产生的高温足以在短时间内烧穿铁轨,拿来破坏山炮自然也不在话下!
要把山炮炸毁需要几公斤的炸药,但几百克的铝热剂就足以把山炮的炮闩熔毁,让使其再也无法反射。
更何况,铝热反应用到的铝粉、氧化铁等,轻便又容易隐藏,随便塞在哪个口袋里,日本兵就算翻到了也也不可能想到这玩意儿放一起堪比炸药包,比起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炸药,简直能在敌人眼皮底下瞒天过海。
贺正南没有过问幺哥的计划,但按照现阶段的斗争形势来看,很有可能是搞暗中破坏。如果是偷袭的情况下,这个手段就更有优势,因为炸毁一门炮需要大量炸药,声响会引来鬼子。
铝热反应没有爆炸巨响,只有滋滋声和强光,相对来说更不易察觉。
他蓦地站了起来,他要想办法先试验一下。
“鹤田君!”
小岛健吓了一跳:“你不舒服吗?看你脸色有些奇怪。”
贺正南强忍着狂乱的心跳,信口胡诌:“我想到一句非常优美的诗句,必须立刻把它记录下来,否则就会忘了!”
隔了那么久才发上来,对不起大家!接下来我努力多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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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铝饭盒引发的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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