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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渗透(五) “你告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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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正南呼吸一滞,用这辈子前所未有的速度,两步跨到了桌子另一侧,钻到了桌子下。
心脏疯狂跳动快到要撞碎肋骨,手都在抖,但他捂住口鼻,愣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来人探头看了一眼,发现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嘟囔着“这个家伙跑到哪里去了”,气冲冲地走了。
贺正南听着脚步声远去,停了片刻才从桌子下面爬出来。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打球时湿了一遍的衬衣又被冷汗打湿了一遍。
他不敢再多停留,捡着重要的几组数据抄在了衬衫的内侧,然后把表格按照原来的顺序放回原处。
他把袖子卷了上去,看上去像打篮球打得对战正酣,趁着楼道空无一人,溜回他自己的办公室。
摸到了放在抽屉里的可乐,狂乱的心跳才微微平复。
确定脸色没有异样后他才拿了几罐可乐走出门,刻意和隔壁办公室的日本兵打了招呼:“今天天气很好,一起下去打球吧!”
等回了球场,意犹未尽的吉川,早就等不及了,见状笑着催促道,“等着你继续呢。”
“记不清放在哪儿,找了半天才找到。”贺正南抱歉地笑笑,把可乐分了,又顺手递给那个叫井上的日本兵一条冰水打湿的毛巾。
井上受宠若惊地,跳着站了起来:“天呐!原来鹤田君是去特意去找了湿毛巾吗!实在太感谢了!”
当然不是,只是为了找了理由让别人不起疑上楼拿个饮料需要五分钟而已。贺正南不置可否:“敷一下,会好些。”
那边井上已经快要热泪盈眶了。
谁说的鹤田君性格高傲,不好相处?
他一点都不傲慢,相反,非常地温柔和体贴啊!
……
永盛街本算不上吕城里繁华的地方,但吕城沦陷后,因为这里离日本人驻地远,来来往往的鬼子少一些,时间一长,反倒比其他街巷热闹上许多。
中午时分,新明书店里一片安静,只有零星几个人轻轻翻动书页的声音。
老板魏新明无事可做,便在店门口支了个木桌,临摹字帖,他写字很有些挥毫泼墨的大家气魄,引得隔壁药材铺子家的伙计好奇地把脑袋凑了过来。
“魏老板啊,这会儿不忙?”
“学校停课了,学生们不敢出来买书,四处都在打仗,进货的渠道也断了,还能有啥好忙的。”
“谁说不是呢,俺们今年也没收到多少药材,前几天还听老张说,有个进山挖药的村民遇上鬼子,当场就给打死了。”
贺正南坐在书店里靠窗的座位上,听得心里一阵发堵。
他面前摊开一本李太白的诗集,貌似在读诗,眼神却穿过木质书架止不住地朝对面的包子铺瞄。
永盛街上的第二家包子铺,是上次他和赵四海传信的地方,但是近藤今天没有开张。
而且,从落灰的招幌和禁闭的门板来看,歇业怕是有一段时日了。
贺正南心里更堵了。
他昨天就把消息放到了他和赵四海最开始约定的地方,就是他把子弹拿给赵四海的那个小巷子,但是三天过去了,花盆丝毫没有被挪动的痕迹。
可见那是赵四海针对他临时启用的联络点,不是他们常用的联络点。
那他去哪里联系组织?
难不成真的要想办法联系戴老师。
他只是怀疑小戴老师的身份,还不确定她就是地下党。没有十成的把握,贺正南不想把她牵扯进来。
可眼下除了小戴老师,他也不知道该联系谁了。
然而就算是小戴老师,他也不知道去哪儿找她啊!
想起每次见面后,为了避嫌自己都是让黄包车夫送戴蓁蓁回家,从来不问她家在哪儿,贺正南就想扇自己一巴掌。
到底在清高些什么!
店外聊天声越来越响,几个街坊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侃着。
“你觉没觉得这两天街上要饭的少了?”
“是少了。”
“你们不看布告的吗?是陈老爷家的公子积德行善,把街上的小乞儿老乞丐都招揽过去做工了,糊火柴盒,给汤给饭!”
一个穿着土布薄袄、抱着孩子的婶娘插话道:“那俺是不是也能去?”
魏老板打量她一眼,想了想,答道:“你去试试,我看那陈家作坊里想,进进出出的也有带娃的婆娘。”
贺正南默默听着,虽然这功也不会记到他头上,但心里总算宽慰了些。
转念一想,反正陈援道家的那个院子离这里也不远,干脆趁这个机会过去看看,也更放心。
他正要动身,店内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我想买书,用来识字的。”
贺正南忍不住抬头。
那姑娘穿着粉蓝色的棉袄,扎着两条油亮的麻花辫子,走路风风火火,还没打照面便觉得一股生机勃勃的精气神扑面而来。
是秋兰!
店员喋喋不休地推荐起来。
贺正南听了一会儿,没忍住从书架上找了本书,走上去放到她面前:“她推荐的《修身国文》对你来说太枯燥了,不如这本《开明国语读本》读起来有意思。”
秋兰放下那本简明读本,转过头来瞪着他:“我以为鹤田先生会推荐一本日语书。”
她没有被背后的人声吓到,因为她从踏进书店的那一刻就注意到角落里看书的那个人。
理智告诉她,鹤田正男没有做坏事,甚至还帮过中国人,但情感上,她还是没办法接受爹爹为了救一个日本人而死。
他以为保护了一个有文化的学生娃,可实际上,那是个出身上层、被得到那些凶神恶煞的鬼子重用的日本人。
他以为这个人是要用学到的知识打鬼子,可这个人在帮鬼子推行日语教育!
采苓姐那个词是怎么说的来着,奴化!小鬼子不让他们穿棉衣,不让他们吃白面,现在还想不让他们说中国话!
想到这里,“日语”两个字就被她咬得格外重,很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朝他瞪过来的是一双重新变得明亮的、水汪汪的眼睛。贺正南很高兴看到她又变成泼辣的小姑娘,不由微笑。
他一笑,秋兰上瞪得更狠:“你笑什么?”
贺正南连忙收敛笑意,认真地说道:“日语里很多词汇本来就是来自汉字,你认识的汉字足够多,想学日语就会很简单。”
“你!”
秋兰气得脸色通红,她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她甩了甩辫子,怒道:“你是不是听不出好赖话!”
贺正南合上书,慢吞吞地说道:“哦,我们日本人有时候就是不分好歹……嘶!”
他话音刚落就被人撞了一下,他后腰撞上了书架,书架上的书哗啦啦落了一地。
撞人的是个十七八岁、跑得气喘吁吁的少女,见状连连鞠躬:“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没事。”
贺正南一边腹诽嘴贫的现世报来的也太快了,一边弯腰把书卷了起来,抬起头来的时候,这女孩已经“嗖”一声跑得没影了。
秋兰似乎是想说什么,但看到贺正南看她,却又不说了,目光移向店外,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两个日本兵一前一后闯进店里,店门口聚集的街坊如避蛇蝎,远远地躲开了。
店老板硬着头皮迎上去:“两位太君,有何贵干?”
一个日本兵推了他一把,雪亮的刺刀对准了店里其他人:“搜查反日刊物,追查反日分子,没你的事,快滚开!”
偌大的书店,顿时连翻书的声音都消失了。
贺正南见状,打算带着秋兰离开,才拿起包,就发现里面多了个小册子。
拿出来一看,第一页上就是鲜红的几个大字。
打倒日本法西斯主义!
贺正南:“……”
看来他们找的应该就是刚才急急忙忙跑过去的小姑娘。
那女孩大概是听到了他那句“我们日本人”,所以趁他弯腰去捡几本书的时候,把身上带的小册子塞到了他包里嫁祸给他。
还挺聪明!
他还没来得及苦笑一下,手里的小册子就被抽走了。
“这不就是……”那日本兵错愕地瞪大了眼睛,“怎么会在你那里?”
两个日本兵见他沉默不语,不得不向前一步围了上来。但收了刺刀,语气还算和善:“鹤田君。虽然我们都知道,您是池田阁下身边的得力助手,但是,请您务必解释,为何手提包里会有反日的小册子?”
“把册子放下,我好不容易搞到的。”
贺正南径直把小册子拿过来,故作熟练地翻了翻:“我在研究这类刊物的特点,看看能不能得到什么启发,以便下一步推广日语教学。”
“这本书是从哪儿来的?”两人半信半疑,对视一眼,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近藤大尉的命令是追查一切可疑的来源。”
贺正南挥挥手,打断他的话:“关于这本书的来历和用途,我自己会去向近藤桑解释。”
大概是那两人觉得他不可能逃跑,也没再纠缠,只问道:“那么,您是否看到了可疑的人?”
“没有。”贺正南冷声道,“搜查完就请你们快点离开吧,不要打扰我看书。”
秋兰等那两个日本兵离开,才把愤怒的视线转回贺正南身上,冷哼一声:“好大的威风。”
说完就气冲冲地转身离开了。
贺正南想喊她,她没回头。
但她最后拿走的是他推荐的《开明国语读本》。
……
与此同时,陈氏作坊。
作坊门口挂着一个两米长、四十公分宽的木牌。
上面用毛笔写着“糊火柴盒在此处”,下方角落还画了一只举着火柴盒的手。
李初宜站在院子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讲述刚才的经历。
“你不知道,刚才、刚才有多惊险!”她叉着腰,弯腰喘了半天,“书店里有个日本人,哈,我灵机一动,找了个机会塞到他包里了!”
陈援道听得哈哈大笑:“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幸灾乐祸的笑还没止住,就听到院子外传来那个日本雇员的声音:“鹤田先生,请。”
陈援道皱了皱眉,鹤田正男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过来。
空气静默了一瞬。
鹤田正男饶有兴趣地笑了起来:“这位同学,幸会啊。”
却是对着他身后的李初宜说的。
李初宜一抬眼看到那张脸,吓得差点叫出声。但她勉强维持镇定,伸出手去:“鹤田先生,幸会。”
陈援道再愚钝,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这鬼子该不会是
他下意识挡在两人中间:“鹤田先生……”
但鹤田正男只是轻轻一握就放开了,还示意身后叼着烟的日本雇员把烟掐了。
幸好、幸好……
陈援道松了一口气,然而这一口气还没顺下去,就听到鹤田正男说道:“不介绍你这位同学?”
陈援道登时警惕起来。他解释道:“因为这边都是妇女、老人和孩子,所以我找了几个同学,每天下午天快黑的时候过来,女生负责装车,男生负责推着三辆板车,把糊好的火柴盒送去工厂。李同学是我们女师的学生,品学兼优,很热心。”
贺正南笑道:“李同学不只热心吧?还挺喜欢看书的。”
陈援道额上开始冒冷汗,谨慎地答道:“李同学平时只喜欢读点唐诗宋词而已,以前还是班上的国文课代表呢!”
“在女师读几年级?”
“三年级!”
呦,小戴老师的课代表。
怪不得气质也像戴蓁蓁。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贺正南对她招招手:“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怎么感觉怪怪的。
“鹤田先生,您有事还是跟我说吧。”
陈援道一听,也顾不得对方是谁了,往李初宜面前一挡。
然后他看到鹤田正男竟然低头笑了起来。
贺正南笑是因为陈援道严防死守的动作和他那一边骗他打白工拍短剧一边又嘟囔着“你不要仗着长得好看就试图勾引导演加戏啊我师妹有男朋友的”的狗儿子太像了。
本来就长得像,这下不得不菀菀类卿了。
贺正南道:“没你的事,我找她。”
此言一出,院子里其他几个躲得远远的帮忙的学生都攥起了拳头,大有靠过来的意思。
好吧,确实有点像反派。
“我不是要找你。”贺正南知道这话听上去不怀好意,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他摆出了自认为最和善的表情,语气极尽温柔,“你告诉我,你们戴老师家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