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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渗透(一) 身后的月光 ...

  •   贺正南把人迎进办公室里去。
      赵伯璋开门见山:“鹤田先生,您是不是差人打听了锦绣纺织厂?”
      “赵桑消息很灵通。”
      赵伯璋这么快得到消息也不让人意外,毕竟他现在是伪公署里说得上话的人,或者说,排得上号的汉奸头子。城里有个风吹草动,都要过他的眼。
      被服厂虽主要服务军需,但也兼营民用,免不了要和伪公署的人打交道。贺正南不想瞒他,但摸不清赵伯璋的来意,所以谨慎地没有立刻开口。
      他沉默的态度赵伯璋有些坐不住,苦着脸凑到跟前来,“锦绣纺织厂是我表弟的产业。”
      贺正南以为赵伯璋是为了让他压价不要太狠——毕竟鬼子向来黑心,没想到赵伯璋却说,愿意把厂子献给皇军。
      “我表弟希望得到一个县政府职位的任命,当然,要山本大佐亲自签署的。”
      贺正南反复思索了三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阁下的意思是,他想用一个工厂换一个职位?”
      赵伯璋忙不迭地点头:“正是,正是。”
      贺正南大为不解。
      难不成还真有为了当汉奸抛家舍业的,这是被日本人蹂躏出感情来了?
      贺正南冷笑道:“阁下这位表弟真是奇人。”
      赵伯璋听出那话里的嘲讽之意,但哪里敢发作,只陪着笑说道:“我这位表弟颇有远见。鹤田先生,难道您不认为纺织、面粉、水泥、火柴、冶金、翻砂、造纸、印刷等极为重要的工业,必须由大日本帝国皇军实行军事管理吗?”
      赵伯璋说得委婉,但贺正南顿时反应过来。
      的确,日本人为了控制占领区的经济命脉,迟早要侵占这些工厂。与其被日本人强占,弄得家破人亡,不如主动献出来,还能博一个“前程”——这才是赵伯璋那位表弟的图谋。
      “鹤田先生一定不忍拂了这颗对大日本帝国的效忠之心。”赵伯璋大喜,连忙伸手从怀里取了个信封放到了桌上,“还请阁下从中牵线搭桥。”
      为什么不通过近藤、铃木,或是直接找上池田茂?还不是因为其他人要么阴晴不定不好把握,要么贪得无厌,一旦沾惹上,反而引来变本加厉的压榨掠夺。
      只有眼前这位,还算是慈悲一点。
      贺正南心里也清楚赵伯璋为什么来找他,好笑之余,又觉得悲哀。
      但主动跪下求饶的人是拦不住的。汉奸的便宜,不占白不占,最起码,省下来的钱他可以想办法送给八路军。
      贺正南收下那个信封,提醒道:“事情我帮你,但是,我奉劝阁下,对外还是宣称我花了一笔钱买下了工厂比较好。”
      赵伯璋愣了愣:“……为何?”
      一方面嘛,当然是为了做假账,另一方面嘛……贺正南冷笑道:“阁下把工厂送到我手里,一分钱不花白拿一个工厂,自然让人眼热。万一池田阁下……”
      赵伯璋恍然大悟。他摸着脑门上刚吓出来了汗,忙不迭地点头::“是!是!还是鹤田先生考虑周到。”
      ……
      紧闭的礼堂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衣摆上带着的雪花很快被食物、酒气、汗液混杂着香水味的浑浊空气消融。
      贺正南经过的地方,引来一众鬼子纷纷侧目。
      “鹤田君竟然愿意参加我们的聚会?”
      “整天除了遛狗就是和女人约会的家伙 真让人羡慕。”
      贺正南穿过他们,径直走向舞池,山口宇正拉着风露跳舞,见到他来了,便拍了拍女伴的手,示意她自己去玩,然后走了过来。
      “鹤田君,尝尝风露小姐家乡的果酒?”
      “恰好,我也带了饮料。”
      装在白色印字玻璃瓶里的黑色液体泛起微微的气泡。山口宇眼前一亮:“鹤田君好品味!”
      作为一个百事党,贺正南当然不觉得喝可口可乐品味高在哪里,但毫无疑问,在这个年代,它还是上流人士才能品鉴的稀罕物。
      山口宇把玩着玻璃瓶,有荣焉地点了点头:“中国地区的可口可乐,是由我国屈臣氏矿泉水公司在上海灌装的。”
      “上次听山口桑谈到在美国游学的往事,言辞中颇多怀恋之意。希望这等小物,能让阁下回忆起昔日美好时光。”
      他之前就发现山口宇比较推崇欧美,所以投其所好,在日常交往中时不时流露出一些生活西化的细节。来之前,他特意去联队队部的野战酒保转了一圈。说是酒保,其实是商店,有很多货物只能在那里买到。
      “鹤田君有心了。”山口宇大为感动,品酒一样小口小口抿着可乐,“我听说很多人以为此物是黑色药水,不敢尝试!”
      “放眼日本国内,又有几人如阁下这般见识广阔,行事果决呢!”
      “想必这也是我与鹤田君一见如故的原因吧!”山口宇哈哈大笑,顺势问道,“鹤田君,我们的被服厂,如何了?”
      贺正南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按照与赵伯璋的约定,告诉了山口宇,城内的赵姓商人,低价将纺织厂出售给皇军,不仅会将机器设备维修好,还愿意把自家的几个老师傅送过来带徒弟。
      山口宇一听,喜出望外,脱口而出:“只要能在半个月内开工,一个职位而已,有什么关系?”
      贺正南眉心一跳。
      半个月开工?
      即便是接手一家已经成型的厂子,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要盘点资产,招收工人,招到人之后还要进行基础的培训,以及调试设备。最关键的是还要去购买原材料,从办手续、拿批条,到一去一回,,少说也要一个月。
      但贺正南很确定,山口宇说的是,开工。
      “山口桑的意思是?”
      山口宇左右张望一番,低声耳语道:“鹤田君,是这样的……”
      ……
      出城之后往南走,原本靠近城郊的是一片农田,后来就变成了乱葬岗,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尸体送进来。
      饥寒交迫倒在路上的、牢狱里拖出来的、被抓去当苦力累死的。
      夜晚时甚至能听到隐约的狼嚎。
      远远望见两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带着几十个伪军沿着那条土路一刻不停地巡逻,哨兵正对过往路人一一盘查。
      十几米远的地方,两个伪军对视一眼,朝这边走了过来。
      戴蓁蓁低着头,不动声色地向前挪动,原本拎着几包草药的那只手改为垂在身侧,薄薄的、锋利的一片雪亮顺着动作从衣袖滑到袖口。
      他们离得很近了,近到戴蓁蓁已经看清楚他们脖子上搏动的青色血管的位置。
      但那几个人似乎不是找她麻烦的。
      为首的那个伪军拦住她,摸着光溜溜的脑袋,左右张望一眼,压低声音提醒道:“姑娘,天快黑了,你别往前走了。那边的太君是个好色的,今天抓走了两个姑娘了。”
      戴蓁蓁眸色微沉,并不理会,只跟着队伍往前走,那伪军急了,伸手去拦她:“但是你要是愿意花几块大洋,哥哥保你……”
      他话没说完,搭在戴蓁蓁肩膀上的胳膊就被人一把打掉了。
      鬼子军曹早就注意到人群里身材高挑、气质出尘的女人。他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她,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道:“你,证件。”
      戴蓁蓁把证件和纸条一起递了过去。
      很快,那军曹脸色微变,他不甘心地把证件还了回去:“你,可以走。”。
      走出几步,又听到他们的议论。
      “……比刚才那两个粗苯的女人漂亮多了。”
      戴蓁蓁藏身在一片枯树林中,等了半个小时,天便彻底黑下来。
      守城的鬼子撤回了城内,路上巡逻的鬼子也越来越稀少。
      戴蓁蓁从树后出来,没有回大路,而是沿着田间小道,匍匐着身子,爬回了乱葬岗。
      南边的尸身大多残缺不全,露出来的骨头上有野狗野狼啃食的痕迹,时间比较久远。北边的尸身上有的还有衣服,应该是新抬出来的。
      “作孽、作孽啊!”
      “叔爷、叔爷!”
      这个时辰的乱葬岗上不止她一个活人,被鬼子当做抗日分子处决的人的家人,往往只敢趁夜里来收敛尸身。
      借着田垄间微弱的火光和稀疏的月色,戴蓁蓁在翻了几十具尸体后,终于找到了那具毫无血色、早已僵硬、腹部还有缝合痕迹的尸体。
      有热泪从眼眶里流出来,很快结成了冰。
      风如匕首一般割得脸上,戴蓁蓁把尸体背了起来。
      其实夏草同志分量并不轻。
      以前会面时,夏草说她人小鬼大,她就打趣夏草,心宽体胖。
      夏草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说只有吃得胖乎,满脸流油,才像是国民党的官儿嘛。
      那么魁梧壮实的一个人,可为什么刚才背在背上却显得轻飘飘的呢。
      寒冬腊月,地里的土硬邦邦的,根本没办法徒手挖开。
      戴蓁蓁背着夏草的尸身走出几十米,才在积雪下发现早已废弃不用的沟渠。
      她捡了枯枝、树叶和石头,堆不起来坟头,只能勉强堆平。
      她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可她不能,她甚至不能停留太久,她只能回望一眼。在心里默默为战友立一座碑。
      为了民族独立,夏草同志长眠于此。
      为了避免让人起疑,也为了万一遇到鬼子盘问,有话可说,她要立刻赶到李家沟的学生家里去。但她没走出几步,旷野风雪呼啸中传来一阵微弱的哭声。
      是女人被捂住的嘴巴里溢出来的痛苦的哭喊。
      戴蓁蓁脚步一顿,凝神细听片刻后,顺着声源的方向走了回去。
      她步子又轻又稳,像白山黑水间昼伏夜出的兽,踩在积雪上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二十米开外的破土屋,原本是农家用来存放浇水器具的仓库,被鬼子占了后,变成巡逻时临时休息的据点。
      远远看见两个人影守在屋外,戴蓁蓁眸中杀意顿起,冰凉的指尖攥住了带着体温的薄薄利刃。
      刀片掘不开泥土掩埋夏草,却足以割开敌人的喉咙以祭奠。
      她猫着腰绕到了门口的位置,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更真切。
      “嘿,土井君怎么还没完事儿,真是可恶,说好了也让我们玩一次的。”
      “耐心点,也许快要结束了呢?”
      月光下黑影一闪,刚才说话的人疑惑地揉了揉眼睛。
      他是不是困出了幻觉,怎么一眨眼的功夫,眼前多了个漂亮却带着森森寒气的女人?
      但他没有机会细想了。
      他感觉到颈侧一凉,柔软的手指按在了他的脖子上。
      与疼痛一起传来的是脖子被拧断的恐惧,颓然倒地的那一刻,弯曲的手指甚至还没来得及摸到身后背着的枪。
      “石上,你怎么不说话……”
      絮叨个不停的日本兵回过头,看到了已经倒地的同伴,却没来得及分辨出比月光更雪亮的白光究竟是什么。
      喉咙被割开时发出的轻微声音在风雪夜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戴蓁蓁轻轻把他放倒在了地上,无声地推开一道门缝。
      满身酒气的军曹犹自哈哈大笑,浑然不觉身后的月光照见了某种轻捷灵巧的、山间野兽的影子。
      黑影钻进屋子里时,没有带起一点呼啸的风声。
      下一刻,哭声戛然而止。
      早已泛黄发黑的窗户纸上溅上了一道温热的血痕。
      捂着喉咙、倒在土床上的军曹,不甘心地睁大了眼睛。
      视网膜上最后映出的,是一张明艳瑰丽却面无表情的脸。
      戴蓁蓁确认了三个人都已经咽气,这才掰过床上那具尸体的脸,轻轻皱了皱眉。
      杀几个鬼子没什么,但这个军曹有点麻烦,因为他恰好就是下午在城门遇到的那个。
      当时不少鬼子伪军在场,如果追查起来,是有可能顺着出城名单找到她的。
      所以,接下来几天行事要更小心。保险起见,原本计划的接头还是暂时取消掉。
      她干脆利落地用刀片划烂了第一个鬼子的脖子,掩盖了刚才留下的指痕,又将地上女士皮鞋的痕迹清理干净。
      穿着挺括风衣外套的漂亮女人一边轻轻松松地把鬼子的尸体拖到屋子里,一边有条不紊地把他们的尸体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把他们身上的刺刀、子弹、钢笔、火柴、大洋,甚至饭盒统统划拉到自己怀里。
      这杀人越货的熟练手法吓得两人一时间连哭也忘记了。直到戴蓁蓁收拾妥当,回头给她们处理伤口,两人这才缓过神来,捂着嘴小声地哭起来。
      戴蓁蓁撕了自己的衣服做绷带,她没有说太多劝慰的话,而是从鬼子水壶里倒了酒,让她们喝了两口,等她们不再冷得浑身发抖,脸色恢复了一点血色,问道:“能走吗?”
      干净的、带着体温的布条绑在伤口上,年纪大点的那个想明白了,这肯定不是土匪,女响马可没这么好的心肠。
      “能走。”她抹了一把眼泪,“俺家里还有弟弟妹妹,不能死在这里。”
      “找地方躲起来,千万别回家,知道吗?”戴蓁蓁点了点头,又朝着另一个伸出手,“还能走路吗?”
      摸着泛着青青紫紫无数到痕迹的脖子看了看戴蓁蓁,又看了看死狗一样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鬼子。
      原来他们不是钢浇的铁打的,他们也会死。
      也会死得那么轻易。
      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你往哪儿去?俺跟你走。”
      “可是不能回家,俺们往哪走?万一被鬼子发现了,追上了,那要咋办?”
      城郊的几个的村庄恐怕早就被鬼子占了,最近的安全点是十里之外的许庄。
      就算现在村里荒废了,扬场旁边挖出的地窖也可以藏粮食藏人。
      那里以前是同志们的一个联络点,戴蓁蓁潜入吕城前,还曾在那里休整过一晚。
      而目前从吕城撤出来的几个学生还在那里。
      按理说,这样的地方应该绝对保密,因为让素不相识但又都和她有过接触的人见面,对她来说是不利的。
      而且,据点每暴露一处,就意味着狡兔藏身的窟又被堵死了一个。
      但这么冷的天,两个弱不禁风的女人,藏在外面能熬几天?
      念及此,她咬了咬牙,一手拉起一个:“跟我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渗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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