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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眼前的肥肉 如果吕城中 ...


  •   贺正南一头雾水,一边告诫自己不要自乱阵脚,一边迅速地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
      “不是……”贺正南看她要走,下意识想拉住她问清楚,没料到手表带勾住了白色针织披肩,披肩跟着他的动作被拽得滑了下来。
      戴蓁蓁“呀”了一声。
      鹤田正男有过校园恋歌,贺正南更是成长在古偶现偶轮番轰炸的年代,无论从那种意义上看讲,都足以从容地应付眼前的场面。但戴蓁蓁抬眼瞪过来的那一瞬,他清楚地听见了心跳撞击着耳膜的声音。
      这和当街调戏妇女有什么区别!
      他像被烫到一样连着退了两步,没留神又撞上了端着咖啡的侍应生,一杯咖啡全喂了裤子和手里的披肩。
      “先生!对不起!”侍应生是个十几岁齐耳短发的小姑娘,低着头道歉。
      贺正南连忙摆手示意没事:“没关系,是我不小心。”
      他看了看手里的披肩,尴尬地咳了一声:“戴小姐的披肩是从哪个铺子里做的?我赔戴小姐一条新的。”
      “一条披肩而已,鹤田先生不要在意,还是先处理一下身上的衣服吧。”
      贺正南抽了口袋里的方巾擦干了桌上的咖啡渍,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翻出来一条手帕去擦裤子,奈何无济于事。
      他随手把公文包放在戴蓁蓁身边的椅子上:“抱歉,我去一下盥洗室。”
      戴蓁蓁重新坐了回去:“请便。”
      几乎是贺正南离开的同时,她看到了贺正南扔在一旁的公文包里露出的半个书脊。
      是《李太白集》。
      她眉心几不可见地皱了一瞬。
      夏草的临时联络点被查封后,她潜入过院子里,日军已经将所有的书籍查抄走了。但从现场痕迹来看,书架被爆炸波及,一部分书籍毁于战火。戴蓁蓁不确定自己那本用来藏枪的书,究竟有没有落到鬼子手里。
      所以当一模一样的书出现在鹤田正男包里的时候,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只是多年的斗争经验,这点风波远不足以令她乱了方寸。她移开目光,自然地拿过公文包,将它放回鹤田正男的座位旁边。
      只这拿起来的工夫,她就已经笃定,这本书不是她的。
      因为,除掉公文包和其他物品之后,重量没问题。
      而不远处的走廊拐角里,拿着工具、被堵住路的清洁工忍不住出声提醒:“先生?”
      借着洗手台上的镜子从刁钻角度观察戴蓁蓁反应的贺正南不得不让开:“不好意思。”
      他刚才故意让戴蓁蓁看到那本书的。但戴蓁蓁反应那么平淡,不像是记得这本书的样子啊。
      贺正南心不在焉地洗着手,忽而被人拍了拍肩膀,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道:“鹤田先生!你真的很有勇气,竟然毫不畏惧地出现在这里。”
      是咖啡馆里的钢琴师。
      这位和日军军官混迹于一处、却又与那群粗暴的家伙截然不同的日本人总是在喝咖啡的时候大方地点很多支曲子,所以他们对他很有好感。
      面对对方疑惑的表情,他努力比划着解释道:“驻地外,告示,你提议禁止中学授课,还要强迫孩童学习日语。中国人都很愤怒。”
      张贴告示的地方就在马路对面,从侧门走过去看一眼,再到回来不过五分钟。
      五分钟后,已经开始弹奏下一支曲子的钢琴师看到鹤田先生脸上挂着怒意去而复返,又在面对那个女人时换上了尴尬局促的表情,不由地耸了耸肩。
      “我知道戴老师为什么生气了,但这里面有误会。”贺正南斟酌了一下用词,“我只负责了教材的起草,并没有提议学校停课和强制招生。这些应该是近藤的主意。戴老师见过他的,上次命令你写稿子的那个。”
      “近藤先生对教育事业很关注啊。”戴蓁蓁优雅地喝了口咖啡,“我听闻贵军无故逮捕了一批伪公署的教育界人士,关押在监狱中。就连我同事的父亲、在文化界很有威望的杨老先生都几次三番被纠缠盘问。”
      原来她是听到了那几个和夏孟天有交集的人被捕的消息,以为是鬼子要对老师们动手。贺正南心中稍安:“伪公署的其他人是被无辜波及,已经被释放了。”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为首的那个……不肯和皇军配合,已经伏诛了。”
      在小戴老师面前,他实在不愿用“匪首”来称呼夏孟天。他一边强迫自己复述那场就义,一边在心底抽了自己一巴掌。
      如果戴蓁蓁真的是地下党,用同伴牺牲的消息来试探她,未免太残酷了。
      可戴蓁蓁浓密乌黑的睫毛低垂着,不见波澜涌动,只是露出了任何一个听到处决消息的中国人那样应有的惊讶和惶恐。
      她的视线稳稳地落在贺正南衣领的位置,不让自己看上去有半分异样,心却不停地往下沉。
      鹤田正男刚才的意思,是夏草同志已经牺牲了。可这是鬼子占领吕城以来抓到的第一个活口,非常具有情报价值,怎么会不经过轮番的审讯就直接处死?!
      难道他们连营救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沉默了片刻,贺正南又问道:“那个人就是小狗原本的主人,戴老师认识一名姓夏的先生吗?”
      “我不认识。”愤怒和悲伤如子弹出膛,她面上仍旧是一贯的温柔知性,就连质问也依旧柔声细气,“我只想知道,昨日是一个人,今日是一群人,明日不知又是谁?”
      她的表情实在天衣无缝,贺正南知道必须到此为止,再问反而惹人怀疑了。
      更何况,如果小戴老师不是地下党,他不想让她知道更多残忍的细节。一个在战乱里艰难谋生的女教师已经很不容易,何必徒增痛苦。如果小戴老师是地下党,刚才他传递的信息也够用了。夏孟天已死,不要再冒险尝试营救。
      “最近的确是多事之秋,戴老师如非必要,尽量不要外出。”贺正南提醒道。
      今日之事也提醒了他。以近藤的一贯的风格,一旦招生不顺利,很可能拿坚持上课的国文老师们开刀。更何况戴蓁蓁之前就被近藤注意到过。
      “戴老师,可是有什么为难?”
      赵四海等人不在城中,新潜入的同志们由她负责联络和安顿,一方面打探夏孟天的消息,为营救做准备,另一方面也要确保他们的安危我,这几日免不了四处奔走。但既然鹤田正男这般问,想必是有办法帮她,念几次,她蹙了蹙眉,故作为难道:“有几个学生,分散在城内各处,平日里我去他们家中教课。我已收了学费,不好不去,总要去当面解释一句。”
      小戴老师果然是有责任心的好老师!贺正南想了想,招呼侍应生要了张信笺:“我给小戴老师开个条子,如遇到纠缠盘问,就推说是替我办事。”
      金色笔尖划得信笺沙沙作响。
      戴蓁蓁看到他用日文写道,兹有吕城教师戴蓁蓁,外出是为山口先生筹备的被服厂采购物资,请予放行。第五师团21联队池田大队翻译鹤田正男。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字眼。
      被服厂!
      华北沦陷后,鬼子不仅把棉花、棉纱、棉布列为违禁物资,从收买到输出均实行严厉管控,甚至对废棉、棉籽、棉秸杆都实行了统制。而运输线被鬼子切断,南方的棉纱运不过来,根据朱玉同志带来的消息,如果再买不到棉花,许多乡亲、战士们,连件蔽体的衣物都没有了。
      如果吕城中当真建被服厂,那和把紧缺物资白送给她有什么区别?
      不拿就不是戴蓁蓁了。
      戴蓁蓁故作困惑地问道:“鹤田先生写的是什么?”
      贺正南知道小戴老师不懂日语,便解释了一遍。
      戴蓁蓁眉间愁绪一扫而空,拿过了路条:“多谢鹤田先生。只是这个理由,能否骗得过那群难缠的家伙?会不会给鹤田先生惹来麻烦?”
      “怎么叫骗呢?”贺正南不服气,脱口而出,“我本来就要和山口宇一起筹备被服厂,。”
      戴蓁蓁一脸歉然:“抱歉,是我失言,改日一定向鹤田先生赔罪。”
      他把戴蓁蓁的披肩扯坏在先,哪好意思让女孩子因为一句话道歉。贺正南笑了笑:“我欠戴小姐一条披肩呢,方便的话,三日后,还是咖啡馆见?”
      戴蓁蓁的目光恋恋不舍地从“被服厂”三个字上移开,掩唇一笑:“好。”
      ……
      事实上,只要能救人,办厂根本用不了三天。
      陈援道家在吕城本来就有产业,只是吕城沦陷后,鬼子得知陈望潮曾是国民政府官员,几次三番前来骚扰。陈家不堪其扰,索性关了店铺,闭门不出。
      他回家后,找人用了一天时间稍微收拾了之前的院子,就是现成的小作坊。这样鹤田正男给的第一笔钱,就可以雇十个人去鬼子的火柴厂领糊纸盒的原材料。
      糊火柴盒不是技术活,上手快,是个人都能干。
      鹤田正男第一批要求的数量是一百万个火柴盒。如果多出来了,就计件报给他,他会替火柴厂先结工钱。至于结的钱是继续雇用工人还是用作其他,鹤田正男表示他不会过问。
      陈援道仔细核算过第一批可以招五十个人,干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已经开春,他们拿了工钱,不至于再沦落街头,作坊也就可以找第二批人了。
      所以鬼子贴出招生告示的又贴上了另一张告示。
      这次的告示言简意赅。
      “招工,糊火柴盒!”
      “每天两顿干粮,有热汤,还有这种好事?”
      “给工钱?”
      “给工钱!有工钱!”
      “做活时屋子里还给烧炭炉子取暖!干满一个月可以领十斤杂粮面,这是真的?省着吃,够吃一个月了!”
      正当众人拥挤着朝支了一张桌子的报名处挤,却听到有人“哎呀”叫了一声,开始叹气。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追问道:“咋啦?”
      “他们要老人小孩还有妇女,不要青壮。”
      “啥意思,糊弄人呢?”
      “这老人女人,哪有男人能干?你是不是戏耍俺们!”
      负责招工的人一看架势不对,连忙站出来打圆场:“这糊火柴盒子谁都能干,老人女人讨口饭吃,咱们大老爷们儿冬天里怎么着都能寻个活计,犯不着为这一口饭倒腾一天纸壳,您说是不是?”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长吁短叹。
      虽然还是觉得这条件开得好不去可惜,但谁也真拉不下脸来去跟女人孩子抢吃的。
      “这是哪个主家,真是瞎了眼!”
      “别不是日本人的把戏,把人骗进去杀吧!”
      陈援道不知道自己被骂了个狗血喷头,他带着贺正南去看了初具雏形的小作坊。
      “基本的花费我列了出来,您可以看看。一天两顿饭,晌午吃杂面饼子,晚上喝菜疙瘩汤。”
      看到贺正南没有反对的意思,陈援道胆子更大了,兴致勃勃地比划起来:“到时候院子里烧个炉子,再支口大锅烧着热水,人挤着人干活,挺暖和。要是哪天糊得多了,切上两斤肉,煮点肉汤,也给他们添点荤腥。”
      贺正南想起那天盯着肥肉的孩子的模样,心如刀割。可他连“同情”他们的立场都没有,强忍着接一句“每天给他们一个鸡蛋”的冲动,表现出不太热络的样子:“你自己决定。”
      陈援道松了一口气。
      果然如父亲所言,此人是鬼子里较为亲华的那一派。
      前来督办的雇员佐藤是个日侨,喊来了火柴厂里两个员工,演示流程。糊火柴盒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要铺底,涮糊,缕条,按底,等盒底晾晒干后,才能进行捲盒皮。
      那两人一气呵成,贺正南看得眼花缭乱,那边雇员又满脸傲慢地宣布火柴厂的要求:如果糊得不整齐、弄脏了盒盖、晾晒得不干,厂子里不仅不收,还要扣钱。
      贺正南走过去,他脚就换了一副嘴脸,礼貌谦逊地和他打招呼:“鹤田君,您怎么亲自来了,请放心,我的人会好好教导他们,一定不会给您造成额外的损失。”
      贺正南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阁下有心了。”
      佐藤连连点头,一通天花乱坠的奉承后,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关于被服厂的事情,山口君一直等着阁下的好消息呢!”
      最开始,鹤田正男父母从日本国内寄来了三万日元。贺正南本着保持联络、能要多少要多少的心态,寄了回信以及一些吕城买来的玉佩、瓷器等小礼物。没想到此举令鹤田建一大为感动,第二次的来信中再三感慨。除了“虽游历在外,仍心系故国”的赞美和“若记挂父母,何不早日回国团聚、为天皇陛下尽忠”的质问外,实打实地又寄来五万日元,以及若干财物。
      但缙省并没有正金银行,难以直接兑换成大洋,贺正南之前委托近藤找人从津市把第一笔钱兑了出来,不久前才刚刚拿到。
      对着这张写满谄媚的脸,贺正南强忍着厌恶,淡淡一笑:“约定的三万大洋已经准备好。”
      佐藤哪里能想到这么快就把钱凑齐了,简直大喜过望,脸上当即露出狂喜的神色来,看上去快要跳起来了:“那就拜托鹤田君了!我立刻去向山口桑报告这个好消息!”
      “好,等厂址选定后,可以立刻开工。”
      但选址没那么简单。
      贺正南之前已经找人询问过场地,目前最合适的有两家。
      一家规模小一点,有手拉梭织布机,能织二尺多宽的布,厂子里师傅全都是老师傅,一天能织两丈多。
      另一家规模更大,原本是个远近闻名的纺织厂,机器先进,可以生产的种类很多,比如棉毯、粗布、色布单,棉衣、棉鞋,以及帽子、皮带、绑腿、挂包、军毯等军需品。
      鬼子攻打吕城时,由于原材料短缺,以及大批工人逃出城避难,厂子没撑多久就破产了。但这么大的一家纺织厂,要盘下来绝非易事。
      贺正南回去的路上还在琢磨,三万大洋如果不够的话,剩下的钱要兑出来至少还需要半个月,或许先从银行借一笔钱?
      他倒是还有一箱汤有仁送来的小黄鱼。但乱世里,黄金这种硬通货,他是准备将来交给组织的。
      如此琢磨了一路,好容易回了驻地。
      天色暗了下来,又开始飘起又大又密的雪花。
      风雪中,有个裹着皮衣皮帽宛如一头棕熊的人站在门口来回打转,看到贺正南回来,快步扑了上来。
      贺正南连带着黄包车夫被吓了一跳,差点翻了车,等到那人掏出一把伞,殷勤地给他撑上,贺正南才从包裹得严实的皮帽里认出这是赵伯璋的脸。
      “鹤田先生!”赵伯璋咧着嘴笑,声音穿透风雪,因为太兴奋甚至显得有些尖利,“鹤田先生勿怪,阁下是不是要收购工厂?在下恰好可以牵线搭桥!”
      “赵君,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眼前的肥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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