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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诱饵 “那杀了他 ...

  •   要么潜进汤有仁家中,要么吸引汤有仁自己走出家门。
      贺正南接到的任务,就是后者。
      贺正南最开始想借助池田茂之口把他喊出家门,他把之前池田茂交给他翻译的几份文书呈给池田茂:“中佐阁下,这些文件已经完成了翻译,但有几个需要注意的地方,需要与汤桑当面交代清楚。”
      池田茂皱着眉:“汤桑身体抱恙,这几件事,交给赵伯璋去做。”
      其中一件要紧的事是联系中华磷寸株式会社任命的厂长山口宇,确认火柴、毛巾、毛毯等生活必需品的生产,但赵伯璋和他身边几个手下日语加起来也不如汤有仁,于是他又安排道:“赵桑与山口桑的会面,辛苦鹤田君一起去吧。”
      贺正南听到这个名字,眼前一亮。
      这个山口宇他之前就注意到过,是个颇有家族背景的日本商人,找了个中国女友,现在就在吕城筹备建厂事宜。
      日本人进城后,杀了一批,抢了一批,占了一批,不知多少人家家破人亡。
      天没彻底冷下来的时候,那些没了父母的孩子还能东家一口西家一口的混个半饱,可现在要求米面生意由商会管控,优先供给军队,城里的米面价格就一日高过一日,普通人家没米下锅,哪有闲钱养别人家的孩子。
      贺正南最近几次出门,明显感觉到饿得半死的半大孩子越来越多了。
      现在还没到接连下大雪的时候,等到了年底,这些孩子有多少能活下去?
      鹤田健一给他寄的那笔钱就要到了,贺正南没办法拿出来光明正大地接济中国人,济育堂又管不了这么多人,所以他想着把最简单但又最必须的糊火柴盒的业务从山口宇那里分出来,建一个小的作坊,只招无家可归的半大孩子,让他们有个吃饭和落脚的地方。
      所以贺正南答应得很干脆。
      池田茂满意地想,鹤田正男这个高傲的知识分子,最近对皇军越来越友善了。
      一计不成,贺正南又找了中岛,编了个借口请大家吃饭,以中岛的名义邀请汤有仁赴宴。
      前来回话的人毕恭毕敬:“汤县长卧床不起,实在无法赴宴,改日病好了,亲自向各位太君赔罪。”
      话是点头哈腰说出来的,但表达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不去。
      贺正南暂时想不到别的办法,决定先去看一眼那几个藏在孙府后院的学生。
      在拐进孙府那条街前的巷子时,他突然嗅到了一丝不太对劲的气息。
      脑海中警铃大作。
      背后有人跟着他,而且不是上次来和他接头的人。
      他不能再往孙府走了,必须得把这个人引开。
      他可以改变了方向,而黑衣人继续着他,他默不作声地低着头往前走,心中猜测,是中统的人,还是汉奸特务?
      贺正南确定,至少出驻地的时候,还没有人跟踪他,这几个人应该是几分钟前刚刚跟上来的。
      贺正南脑海中闪过这一片的地图,他站定,半个身子靠在墙上,拿出火柴盒假装要抽烟。
      他划开了火柴,半个身子挡住了手里的东西,记着接头地点的字条很快化为了灰烬。
      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看来对方只是跟踪和试探。
      他迎着风抖了抖灰烬,然后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愈发密集。
      贺正南在那声音愈发逼近时猛得站住了。
      “你是什么人?”他厉声道,“不说话我要叫人了!”
      那人愣了片刻,突然加速撞了过来,贺正南被他撞得砸在墙上,那人则伸手去翻他的口袋。
      难不成是劫匪?
      贺正南抬手格挡,两个人僵持了几分钟,警觉的本能使他们同时察觉到对方的意图,同时动手。
      鹤田正男那时灵时不灵的剑道没有出现,但贺正南靠着回忆竟然比划了起来。
      对方显然没有意识到他竟然会近身格斗的一些招式,一时间不分胜负。
      扭打间,男人口袋里的一张纸掉到了地上,似乎有汤有仁的名字。贺正南分神去看,分神的这一瞬间,身后突然传来某种凌厉的风声。
      身体的本能让他侧身闪避,就这关键的一息之间,躲过了致命一击,但人类的血肉根本挡不住钢铁的利刃,匕首没入了肩膀,疼得他大叫一声。
      殷红的血往外涌,西装上很快一片鲜红。
      剧痛之下,他只能半跪维持平衡,膝盖重重磕上石子路。他疼得倒抽一冷气,感觉到膝盖处的裤子变得黏黏糊糊的,应该是破了。
      他膝盖剧痛,一时站不起来,背后偷袭的人改从背后用手臂箍住他的脖子,紧接着那个男人踩了上来,肩膀处传来一记清晰的骨裂声,豆大的汗珠簌簌滑落。
      贺正南痛得眼前发昏,前面那人立刻爬起来抓起贺正南脚下的信封,又趁着贺正南被人从背后抱着无法还手的机会,将口袋里的另一个信封也拿走了。
      他吹了声口哨,眨眼之间便跑出了巷子。
      但他们只是拿东西,没有下杀手。贺正南心中稍安,所以反抗也变得真刀真枪,
      他用手肘狠狠击向从背后抱着他的那个人的腹部,听到对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紧着接连肘击数下,直到匕首飞了出去,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这样大幅度的动作也牵扯到了伤口,贺正南疼得干呕,但还是强撑着一个翻身,掰着被他压在身下的人的脸,仗着身高和姿势的优势,也从他身上搜到了汤有仁签署的警备队的纸条。
      他显然还是个没长成的半大少年,可能是被贺正南的肘击撞击到了内脏,脸色比贺正南还要白。
      贺正南把纸条收起来,捡回来匕首,对着他已经疼得快要昏过去的少年划了两下:“谁派你来的?徐秋平?汤有仁?”
      少年不回答,贺正南拍他的脸让他答话,猝不及防,却看到了一双幼隼般凶狠而青涩的眼睛。
      他狠狠地瞪着贺正南:“东西已经拿到了,你要杀就杀!”
      跑了的那个是三十多岁的男人,可这个有多大?
      十七岁?十八岁?
      放在现在还是准备高考的年纪。
      贺正南心中一阵酸痛,缓缓放下匕首。
      他们和汤有仁不一样,一个是穷凶极恶,一个只是受人蒙蔽而已。
      他当然知道最好是让人押着他送到警备队,人证物证俱在 ,汤有仁无论都狡辩不得。
      可他也知道,那样的话,这个人就活不成了。
      无论如何,间接逼死一个只求吃饱饭所以铤而走险的未成年同胞,总是不妥的。
      他把匕首还给他:“你走吧。但是千万别回原来的地方了,能跑多远跑多远。”
      少年不敢置信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无家可归的半大少年,只能沦为地痞流氓,再被收入警备队中,干偷鸡摸狗的勾当。
      贺正南觉得愤怒,又觉得悲哀。
      大概走漏消息这件事汤有仁怀疑到了他身上,所以派人跟着他。
      这两个人猜到他口袋里有东西,以为信封里的才是要紧的,所以看也没看那个巴掌大的、毫不起眼的本子。
      本子上有写了一半的第三篇文章——同样的文风,足够证明他与user450815有联系。
      而信封里装的只是上次鹤田健一寄来的书信而已。
      但很快他又抖擞起精神来。
      很好,这真是送上门来的机会,他找到理由逼汤有仁出家门了。
      他挣扎着走了几步,巷口等着拉客的黄包车夫看到这一身血,差点吓得蹦起来,贺正南胡乱掏出来要一把银元塞到他手里:“去永盛街上的第二家包子铺,告诉老板,他兄弟受伤了,让他派人到吕城陆军医院守着。”
      黄包车夫不放心地看着他:“先生您还好吗?要不还是先送您去医院吧?”
      眼角余光看到似乎有伪军和日本兵听到动静往这边靠近了,在支撑不住昏过去之前,他咬着牙吼道:“还不快去!”
      黄包车夫收了钱,飞也似的跑了:“放心吧!”
      贺正南感觉天旋地转,只来得及说了一句“有人袭击我”就以一种碰瓷专用的绝美姿态徐徐倒下。
      赵伯璋看着那半边身子都是血的人,吓得脸都绿了。
      “鹤田先生?鹤田先生!!”
      ……
      陈采苓给藏在休息室的几个女孩子送过食物,便听到同伴在喊她的名字,夹杂着那种日本兵特有粗暴的语调。
      “隔壁送来个受伤的人,我要先去给他包扎,等会儿再来看你们。”
      她收拾了东西,锁好门,走到那伙日本兵身边,还没来得及询问病情,为首的日本兵抬手就是一耳光。
      “混蛋!怎么要等这么久!”
      陈采苓早就习惯了,她把被日本兵打得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挽到耳后去,她按了按骨头,又看了一眼伤口,平静地说道:“没有骨折,肩膀也不是致命伤,我来缝合就可以。”
      她平静的态度反倒令日本兵肃然起敬,他们让出了一条道,陈采苓面无表情地剪开衣服,机械地拿着酒精棉球擦拭着伤口。
      伤者略长的头发落到了脸颊上,脸颊被血染红,陈采苓拨开碎发继续消毒,却在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一下子愣住了。
      贺正南久违地梦到了现代的场景。
      好像是课间的间隙,室友哀嚎声如魔音贯耳:“我买的本子被扣在海关了啊啊啊啊——”
      “捡漏机票来回很便宜的,干脆周末我们飞一趟东京去玩好了。”
      贺正南说好啊好啊,把来一场说走就走的特种兵旅行,反正我会说日语你们连翻译都不用找。
      ——咦等等我为什么会说日语?
      阳光白得刺眼,室友们突然变得忽远忽近,雾里看花一样看不真切,但复杂中夹杂着鄙夷的眼神刀子似的扎了过来。
      但他听到一个冰冷的女声说道:“失血量不足以让病人昏迷,他应该是受到了惊吓。”
      似曾相识的声音,贺正南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钻心的疼从肩膀上传来,他下意识看过去,发现已经被包扎好了,他正躺在病床上。
      复古的窗户,摇摇晃晃的汽灯,避无可避直往眼睛里戳的黄绿色的军装。
      哦,还是在民国。
      给他处理伤口的也不是别人,是陈采苓。
      旧识在这种情况下相见,实在太尴尬,但贺正南也来不及多想,他晃着脑袋让自己从梦中惆怅中抽身,变得清醒些。
      他脱了身上的外套,招手喊那个日本兵过来:“请你帮我把这件衣服送到县公署。”
      日本兵接了过去,但站着没动。
      贺正南塞给他几张法币:“拜托了!”
      日本兵立刻笑起来:“是!”
      贺正南看着那日本兵走远。
      从那两个人身上搜出来的纸条,其中一份他留下当证据,另一个则放到了衣服口袋里。衣服和纸条上都沾着血,又清楚地写着此人属于县公署警备队管理,以作核查身份之用。
      只要汤有仁不是傻子,他就能明白。
      “没有骨折,但也要好好休养,不然会留下后遗症。”陈采苓收起托盘,“伤口不要沾水。”
      贺正南点点头:“你的脸?”
      陈采苓没有回答,她退开了几步:“鹤田先生中国话说得不错。”
      ……
      “他们怎么会和鹤田正男动起手来了?”
      汤有仁看着那件西装外套,脸色煞白。他私底下派人跟踪鹤田正男的事情不仅被发现了,而且被抓了个现行,甚至导致鹤田正男受伤。
      现在对方给他的是最后通牒:识相点,自己过来道歉,否则只能闹到池田中佐那里去了。
      至于那两人带回来的东西,汤有仁翻来覆去足足看了七八遍。
      这他娘地的只是一封信!
      而且还是鹤田正男他老子写给他的!
      “黑蜂和黄獐子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汤有仁劈头盖脸地甩了徐秋平一耳光。
      徐秋平只差跪下来磕头了:“那鹤田正男看着斯斯文文的,竟然会点拳脚!我问过他二人,他俩说看到鹤田正男从糕点铺子里出来,行色匆匆地走,还不停观察四周,就猜想他是刚进去和什么人见过面,身上还带着证据,本想从背后敲闷棍把他敲晕,拿了东西和财物走,做成是普通的劫匪干的,保管神不知鬼不觉,谁知被他躲过去了!”
      汤有仁听得追悔莫及。千不该万不该,他忘了叮嘱徐秋平一句,鹤田正男是会近身格斗的!
      上次还不知鹤田正男身份时,就在民政厅门前,几个打手围着他,愣是被他跑了。
      “他既然把人放了,还让一个日本兵把东西送来,那就只是警告,还不想闹大。”汤有仁急得团团转,“我要是不做点什么,怕是要把他得罪狠了,以后没有好果子吃。”
      “你先去,取三十根大黄鱼。”他恶狠狠地说道,“再打听一下鹤田正男住哪间病房,再派人把附近都排查一遍,确保没有可疑分子混进去,尤其是五大三粗的、眼神凶悍的、看着摸过枪的、这两天才出现在医院里的,统统盘问一遍,懂吗?”
      徐秋平犹豫了片刻:“那这俩人怎么处理?”
      汤有仁冷笑着眯了眯眼睛。
      “明白。”
      ……
      夜深人静,窗户被敲了三下。
      贺正南松了口气,看到黄包车夫把话传到了。
      他打开窗户,看到赵四海黑红的脸在夜色中只有眼睛里的光在闪动。他搭把手把人拉了上来,赵四海顺势一滚,滚到了床底下,躲过了门外日本兵照进来的手电筒的光。
      “鹤田君,是您吗?”
      床底下传来赵四海的声音:“你躺床上,我们就这样聊,别把他们招进来。”
      贺正南连忙回答道:“是,我这就要休息了。”
      “你怎么爬上来的?”
      “废话少说,我们既然合作,你应该相信我。”
      贺正南自然说相信。
      “我可以保证子弹不会射向你,但在近距离射击的情况下,如果你们两个人离得太近……”
      贺正南懂了。
      他要把汤有仁逼到窗户边,就意味着他们不会离得太远,如果不凑巧两个人贴得太近,那颗子弹有可能一穿二误伤到他。
      “我尽量和他保持距离。”贺正南问道,“不能在街上动手吗?”
      “这老小子太狡猾,谁也摸不着他的踪迹。”
      贺正南哦了一声,街上、暗杀,这几个字眼联系到一起,让他想起一件事:突然反应过来,“说起来,上次在鬼,呃,神出鬼没地在日本军队驻地前偷袭我的,不会是你们吧?”
      赵四海是个粗中有细的汉子,在这种情况下仍牢记着戴蓁蓁和李崇的嘱咐,绝不能因为此人日常挂着一副笑脸就掉以轻心,他面不改色:“俺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但心里却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鹤田正男说话的语气非常微妙,他既不称呼“我军”,也不称呼“大日本皇军”,而是称呼为“日本军队”,像是在极力撇清关系一样。
      本就是一次合作,有必要示好到这个地步吗?
      浓眉大眼的看着也不像是会撒谎的样子……他说不是那就不是吧。贺正南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强调道:“那杀了他,就不能杀我了哦。”
      赵四海没忍住,发出一声笑。
      贺正南小声嘀咕道:“要是误伤了能给我算烈士吗?”
      “什么?”
      “没什么,我在胡言乱语。”贺正南问道,“你们的人怎么进来?”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一直在附近盯着吗?不会被发现吗?用不用我把外面的人引开?”
      “你话怎么怎么多?”赵四海对着兴致勃勃的鹤田正男忍无可忍,他匍匐着爬到床边,最后警告道,“我们的人会一直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盯着你,所以你别想耍花招。”
      窗户“吱呀”一声被打开,他敏捷地跳上窗台身形一闪,不见了踪影。
      贺正南赶到窗边,只看到黑色的衣角顺着管道一路滑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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