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册》秋杖

3、第三章 一房数瓦

　　百年后，敖锳于龙宫庆祝大帝们封风锁色为桃源城城主的这一日，风锁色带回来一位名叫余欢的娘子。

　　余欢是凡间长公主，多才多艺又风流，余欢与哥哥将被新帝赐死之际，风锁色救下余欢并带回家中。

　　余欢在路上便答应了风锁色的示爱，俏郎君还是个真仙人，光是这张永远不老的面皮，余欢也会答应。

　　几月后，风锁色告别母亲，与余欢住到桃源城。

　　两人如胶似漆不避讳情事，一年后便诞下一对男娃娃，大郎风子尘和二郎风子缔。

　　余欢漫长的一生对于风锁色来说是好景不长。

　　成仙后成婚者甚少，诞子更是罕见，两人打破许多，风锁色无法再向大帝与母亲祈求让余欢长生，这是不可能的，而且余欢没有心思修仙。

　　七十岁时，余欢寿尽，夫婿与孩子们助她遨游于极乐。

　　桃源早时的微风拂面，风子缔问道“爹，我们不是专门收留魂魄吗，为什么不留住娘。”

　　“肉身也至关重要，我会想办法让她修行的，不论多少次，人会变的。”

　　十几年转眼即逝，双子还未走出失去母亲的悲恸，父亲就又接回一位夫人。

　　风子缔气得远走修行，连一向冷静的风子尘也不着家了。

　　新城主夫人崔豫儿是一位官家千金，其家遭变故，险被贩卖为仆，博学多才的她就算遇到此境也十分沉着，不失君子之风，将成家仆之际，风锁色出现交出几倍价钱赎下崔豫儿。

　　没有风锁色的出现，凭崔豫儿的机智也不会落入险境，她已做好为仆，侍奉她的友人晏夫人，风锁色的钱财令晏家主君放弃。

　　崔豫儿十分感激风锁色，她说道愿侍奉左右，洒扫亦诗歌她都能为主君解忧。

　　风锁色却是请崔豫儿到家中做客，每日相处下，风锁色处处设局，崔豫儿皆精妙化解。

　　领下事务的崔豫儿将城主府掌管得井井有序，当风锁色再试着提亲，崔豫儿望见风锁色如同烈阳般炙热的双眸，又抬手触碰风锁色的手腕，跳动的脉搏里有百姓安居，有家长里短，还有些许孤寂。

　　崔豫儿答应了风锁色提出的长久陪伴，努力支撑身体，温习医术与琢磨修行之道。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这是崔豫儿临终留给风锁色的话。

　　风锁色遵守了这句话十几年，又将其置之度外，他做不到无视她。

　　江南小调悠扬入耳，绣娘韩明在人群以外远远看着轿中神仙般的人物，轿中人没有接过娘子们抛来的手绢香囊等物，在百姓注目中很快离去。

　　韩明失落地攥着手绢往回走，转过房屋，神仙般的让她魂牵梦萦的男人就站在面前，对她说:

　　“我对你魂牵梦萦。”

　　成婚后的每一日，韩明都觉着像在做梦，话本一样独属的幻境，不再食不果腹，温柔的夫君，懂事的孩子。

　　大郎与二郎已知晓其中真情，风子尘留在家里帮衬，风子缔则是脚底抹油四处招惹。

　　韩明过世时，一家照常围坐城主夫人床前陪伴，肉身呼出一口气而变得轻盈一些，仙鹤接走了夫人。

　　风锁色也终于感到绝望了，他倔强愚蠢的心又迫使自己停驻等待十几年。

　　炖豆腐在嘴里化开，鲜美可口的肉汤拽住风锁色的身心，李项儿对这汤也是赞不绝口。

　　李项儿自小就与母辈学习厨艺，能得到她的夸赞，风锁色暗暗松口气，百年的锻炼没有白费。

　　这回，风锁色没有和夫人回桃源城，而是当个胆小鬼，与李项儿成亲，一同在凡间支撑李家老酒楼，助李项儿威名远扬，开了无数店铺。

　　李项儿九十六岁时分已桃李满天下，满足地于梦中永眠。

　　转瞬即逝的凡间足以让风锁色赶回桃源城，他带着沉痛归家，道行摇摇欲坠。

　　十几年的等待早成习惯，风锁色协助众神收留与安抚飘零亡魂，一边时刻等候爱人降生。

　　但这回，他等了三十多年，还是不见法宝姻缘书亮起，姻缘神亦未传言。

　　不知其是否转生，不知其是否已经许人，风锁色心急如焚。

　　一金石化形的仙人路过桃源城，观其凡欲未尽，遂登门造访，为后辈排忧解难。

　　试过种种法子，风锁色终得偿所愿，执法宝循着踪迹赶到凡间与爱人相见。

　　万惠，凡界一国中远近闻名的才女，性情高傲，她抵抗继父为自己许的婚事，她卓尔不凡，她不是风锁色的爱人。

　　心急的风锁色当即带万惠回桃源城，万惠忽冷忽热，她的戒心难消，风锁色将搜罗的修道之术尽奉，他特让人炼制丹药以助万惠修道，盼着两人能长长久久在一起。

　　天地阴阳失衡，邪气渐胜，众仙听命往各界查探，风锁色一去就是百年，万惠与风锁色只共处了十天，万惠不想等待，不想修道，她厌恶所有人控制自己。

　　万惠开始同桃源城的近卫私相授受，二人亲密无间。

　　风锁色归家的时候，万惠正和近卫于床榻依偎，风锁色当是近卫轻薄冒犯了夫人，直冲近卫而去，将人狠狠踹开，只见万惠毅然拦在风锁色身前。

　　“我们已经有了孩子，你不能杀他。”

　　“什么？”

　　趁其发愣，近卫从后持剑欲杀去风锁色，反受风锁色掣肘，落入大狱。

　　一次次被反驳压迫，万惠状若癫狂，直抱怨风锁色没有陪伴自己，甚至传信回来，风锁色则不能忍受背叛，但想到那腹中孩子无辜，就把万惠关在屋中。

　　烛火映照万惠麻木的脸庞。

　　那会儿她年方二八，园中画卷里走出的仙人认她为义女，仙人告知，他将为桃源城城主解忧。

　　仙人悠悠道“以风锁色的软心肠，他会永远庇护我们，他庇护我们，就等于南海那位……”

　　“纸包不住火。”

　　仙人胸有成竹捋须道“他很快就会来的。”

　　万惠想道自己穷途末路，富贵险中求何尝不可。

　　“我知晓了。”

　　僵硬的脸在看见来人方有所动摇，风锁色蹙眉走来，他脸上挂泪，心间五味杂陈。

　　“你怎能如此对我？”

　　风锁色没有得到回应。

　　“我们是立誓过的，无论哪方皆不可打破，你如今背信弃义，是要加速衰老的，你大可与我提出，我去请求解开誓约。”

　　万惠这才有机会说完整件起因，她把仙人之事抖出，还道风锁色道貌岸然，执迷不悟。

　　“听闻历代夫人都无心修道，仙人遂来寻我了，待你夫人转生那刻，仙人就会叫她魂飞魄散，你们的姻缘就此消弭。”

　　“你们骗我，我和她的姻缘从未断过，你们为什么要骗我，我找不到她了！”

　　“我骗你又如何，你又有何道理来管束我，你执着于她的生生世世，你有问过她吗，她们每一个从头到尾都不一样，你分得清吧，真可笑，她们就像你这殿宇上的瓦片，形状各异，有千千万万块，永远逃不过你的戕害，我这是毁谁姻缘，我这是行善积德啊！”

　　“没有她，我便一无所有……”

　　“你一无所有，那我呢，只能和你结亲，又是为什么，你的城主之位就是个摆设，龙王对你真好啊，还能给你安排闲职，你根本不是仙神，你只是凡夫俗子，占个山头称大王！”

　　当头一棒，风锁色再不作声。

　　是啊，一切都是巧合，他却还是信了，蠢笨如猪。

　　自省多日，风锁色满怀愧疚去寻万惠。

　　“我早该替你料理你父亲的，我早就看出端倪了的，对不起。”

　　万惠目视前方呆滞道“谁又是我的父亲呢？”

　　这句话细细密密扎到风锁色皮肉里，他叮嘱两个孩子守护桃源，随后解开和万惠的契约，独自承担雷刑。

　　风锁色回到桃源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万惠自由，很快，他又收回这念头，因为万惠神志不清，时常不认得人，每天叨叨着自己没有家，风锁色只得一边养伤一边守着。

　　在万惠清醒时分，风锁色趁机问道“你还想要这个孩子吗？”

　　“这是我的孩子，缘何弃去？”

　　风锁色安心少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