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冬窗画星》晴笙悠

87、第 87 章

　　晨光第三次染亮窗棂时，容静栖醒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她只是缓缓睁开眼，金色的眸子在透过格窗的微光里清澈如初融的琥珀。她静静躺了片刻，感受着身体里流转的力量——不再是奔涌燃烧的火焰，而是一种深沉温厚的暖流，沿着圣痕的脉络缓缓循环，如同大地深处的地脉，无声却坚韧。那些曾经清晰浮于体表的银色纹路，如今像是沉入了皮肤之下，只在特定角度光线下才会泛起极淡的月晕。力量并未消失，反而更加凝实，与她生命的律动结合得无比紧密，仿佛这本就是她与生俱来的一部分。

　　她侧过头，看向旁边床铺上的柳期云。黑发的少女还在沉睡，眉头微微蹙着，完好的右眼紧闭，左眼被一层浸着淡绿色药液的洁净纱布覆盖。容静栖的目光在那纱布上停留了片刻，盟约连接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空洞感，仿佛原本应存在那里的某种熟悉共鸣，如今只剩下回音的余响。

　　她又看向窗边。沉音依旧坐在那里，姿势与几天前几乎毫无变化，如同化作了一尊守护窗景的雕塑。阳光勾勒着她瘦削的肩线，怀里透明的晶体反射着冷淡的光。

　　容静栖撑着身体慢慢坐起。动作牵动了肌肉的酸痛，但比预想中好得多。圣痕力量沉淀后的身体恢复力似乎增强了。她掀开薄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柳期云床边。

　　俯身，仔细端详那张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睡颜。少了平日那份慵懒散漫的伪装，也没有了绝境中咬牙硬撑的锋利，此刻的柳期云看起来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容静栖伸出手，指尖悬在柳期云脸颊上方，迟疑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汗湿的黑发。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沉睡的人眼睫颤了颤。

　　柳期云的右眼睁开，起初是朦胧的，随即迅速聚焦，对上了容静栖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眸。两人都微微一怔。

　　“你醒了。”柳期云先开口，声音还是有些沙，但比前日好了些。她想扯个笑容，嘴角动了动，却没成功。

　　“嗯。”容静栖直起身，在她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像被掏空然后又胡乱填了点稻草。”柳期云实话实说，尝试挪动了一下身体，立刻龇牙咧嘴，“左边眼睛……没什么感觉。好像那里什么都没长过。”

　　她说得平淡，容静栖却听出了那平淡下的茫然。时间之眼不仅是力量，更是柳期云感知世界、定义自我的一部分。失去了它，就像航船失去了罗盘。

　　“会找到办法的。”容静栖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肯定，“星澜和长老们都在想办法。就算这里不行，等局势稳定些，我们可以去别处寻找……”

　　“不用安慰我。”柳期云打断她，右眼望着天花板，“我知道什么情况。时钟核心碎了，就是碎了。时间之眼的力量散得一干二净。现在这样……”她举起完好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缩，“能活着喘气，已经算是走运。”

　　房间内沉默下来。只有窗外晨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对不起。”过了一会儿，柳期云忽然低声道。

　　容静栖一怔：“为什么道歉？”

　　“在门里……最后那时候，我没能……”柳期云的声音哽了一下，“没能做得更好。如果我能多撑一会儿，如果我的力量没散得那么快……”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容静栖伸手，覆在她露在薄被外的手背上。温暖而稳定的触感传来，带着圣痕沉淀后的、令人心安的力量，“没有你引导时间流，没有沉音界定边界，只靠我的圣痕共鸣，我们连启动阵法的机会都没有。是我们一起做到了那件事，没有谁做得不够好。”

　　她的手没有收回，就那么轻轻覆着。柳期云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挣开。那只右眼依旧望着天花板，但紧绷的肩线似乎松懈了一点点。

　　“沉音她……”柳期云轻声问。

　　容静栖看向窗边，摇了摇头。“还没说过话。星澜每天会来帮她清洁、喂些流食，她也不抗拒，只是……没有反应。镜笙的晶体，他们尝试用各种方法检测，都显示是普通的、不含能量的水晶。”

　　“镜笙最后……是彻底消散了吧。”柳期云陈述着，声音里没有疑问。

　　“嗯。但沉音现在的状态，不完全是悲伤过度。”容静栖若有所思，“我能感觉到，她体内有种很深的‘静’，那不是死寂，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性的封闭。也许和她血脉力量的变异有关。她在‘门’内展现的那种界定之力，已经完全不同于寻常的镜子匠人魔法了。”

　　两人再次沉默。阳光慢慢爬过地板，窗外的鸟鸣越发清脆。

　　“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柳期云换了个话题。

　　容静栖将自己醒来后从星澜和偶尔来探视的云峰长老那里听来的消息，拣重要的说了。“门”的裂口虽然依旧悬在天上，但稳定在了一个收缩后的较小尺寸，扩张停止，渗透的能量大减。守望者的“注视”并未消失，反而更加阴沉集中，但受限于裂口的不稳定，大规模入侵暂时被遏制。洛萨城在莉娅和叶临晚等人的努力下，秩序正在艰难恢复，影之镜污染的后续清理是重点。晨星之野则成了各地抵抗力量和情报交换的中枢，气氛紧张但有条不紊。

　　“他们……没打算趁着‘门’虚弱，再做点什么？”柳期云问。

　　“争论很大。”容静栖说，“以云峰长老和部分守护者为代表的主战派认为应该集结力量，尝试主动削弱甚至攻击裂口，扩大战果。以墨隐长老和部分学者为代表的稳健派则认为我们损失惨重，对‘门’和守望者的了解依然有限，贸然行动可能招致无法预测的反扑，当下应以巩固防御、恢复元气、观察研究为主。晨曦大师没有明确表态，他似乎……在等。”

　　“等什么？”

　　容静栖轻轻摇头。“不清楚。也许是在等‘门’的下一步变化，也许是在等……我们恢复。”

　　柳期云扯了扯嘴角：“等我这个废人恢复？”

　　“你不是废人。”容静栖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柳期云，你从来都不只是时间之眼的容器。就算没有了那股力量，你还是你。孤儿院里画星星熬过冬天的那个孩子，钟楼上和我对峙又被迫合作的那个特等生，古神纪元里和我立下生死盟约的同伴……这些都不会因为失去力量而改变。”

　　柳期云的右眼终于转向她，眸子里映着容静栖认真的脸，映着她眼中纯粹的、不容置疑的信任。

　　心底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目光烫了一下，悄然融化了一角。

　　“……肉麻。”她别开视线，耳根却有点发热。

　　容静栖没有笑，只是静静看着她，直到她不自在地重新转回目光。

　　“好好休息。”容静栖松开手，站起身，“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长老们不让我们参与具体事务，但打听消息总可以。”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向柳期云，阳光在她银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盟约还在。”她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不管你有没有时间之眼，它都在。所以，别再说自己是什么废人。”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柳期云躺在那里，右眼睁着，看着门口的方向，许久没有动。左眼被纱布覆盖的地方，依旧空茫麻木。但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仿佛也随着时钟核心一起死掉的心脏，似乎极其微弱地、却又真实地，跳动得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