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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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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是沉在黏稠的温水里,不上不下。最先恢复的是嗅觉——消毒草药混合着阳光晒过亚麻布的味道,还有一种极淡的、属于魔法治疗后特有的清冽气息,有点像雨后的矿石。然后是听觉,断断续续的低语,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风声和……鸟鸣?
鸟鸣?
柳期云努力想撑开眼皮,却觉得眼皮重逾千斤。左眼处一片空茫的麻木,右眼也只能勉强撬开一条缝隙。模糊的光晕里,她看到浅木色的屋顶横梁,阳光从一侧的格窗斜照进来,在空气中投下浮动着微尘的光柱。
不是永恒方舟冰冷黑暗的金属空间,也不是废墟那种令人窒息的灰暗。这里是……有生命气息的地方。
她试图转头,脖颈传来生锈般的酸痛。
“她醒了!”一个带着惊喜的、刻意压低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脚步声快速靠近。柳期云的视野里映入一张年轻但带着疲惫的面孔,琥珀色的眼睛关切地注视着她,是星澜。这位首席测绘师换下了战斗时的装束,穿着一身简朴的深蓝色棉布长裙,头发随意挽起,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
“别急着动。”星澜轻声说,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你昏迷了两天。身体透支太严重,尤其是左眼的伤势……很棘手。云峰长老和墨隐长老轮流来看过,暂时用星辉泉的精华和稳定符文吊住了情况,但……”
她没说完,但柳期云明白了。时钟核心的彻底沉寂,不是寻常的伤势。
“容静栖……沉音……”柳期云开口,声音嘶哑干裂得像是沙砾摩擦。
“她们都没事,或者说,和你一样,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星澜示意她看向房间另一侧。
柳期云费力地转动眼球。这似乎是一间临时布置的医疗室,不算宽敞,但整洁。容静栖躺在她左侧的另一张床上,依旧在沉睡,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悠长。她手臂上裸露的皮肤,那些圣痕纹路依旧存在,却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状态——不再是燃烧般的银亮,也不是完全黯淡,而是一种温润内敛的、如同月光石般的淡淡光晕,仿佛力量沉淀了下来,与她的身体更深地融为一体。
沉音则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她换了干净的衣服,依旧是素色,长发披散,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枚透明的镜笙晶体。她侧头望着窗外,阳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脸轮廓,那双异色眼眸望着远处,没有焦点,平静得近乎空洞,仿佛灵魂的一部分仍留在了那片黑暗的废墟里。
“沉音女士醒来后一直是这样,不说话,不回应,只是看着外面。”星澜低声说,“身体检查没有大碍,但精神力……像是枯竭了,又像是封闭了。镜笙的晶体也完全失去了所有能量反应。”
柳期云沉默着。她能理解那种感觉——倾尽所有,完成了一件近乎不可能的事,代价是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随之而去,留下的只有一片不知该如何填补的巨大空洞和疲惫。
“外面……”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门’怎么样了?观星台……”
星澜在她床边坐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后怕,有庆幸,也有深深的忧虑。“那天,就在你们被吸入‘门’内后不久,裂口突然开始剧烈收缩、动荡,边缘的能量流几乎溃散。晨曦大师说,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强大的、与圣痕同源的净化力量从‘门’内爆发,撼动了其根基。虽然裂口没有完全关闭,但它的稳定性被大幅削弱,扩张停止了,从里面渗透出的高维能量和那些怪物的活动频率也明显下降。”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但这不是结束。守望者的反应极其暴烈。裂口虽然不稳定,但在那之后,从里面传出的‘注视’感反而更加沉重、更加……愤怒。我们监测到有远超之前‘巡游者’级别的能量反应在裂口深处聚集,只是受限于裂口本身的不稳定,暂时无法突破。晨曦大师判断,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门’的锚点被你们破坏了一个,它需要时间重新调整、稳固,或者……寻找新的突破口。”
星澜看向柳期云,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与担忧:“你们做到了我们不敢想象的事情。但代价……也摆在这里。而且,我们不确定这样的削弱能维持多久。长老会和所有指挥官这两天一直在争论,是趁‘门’虚弱尝试进一步行动,还是加固防御,等待……等待你们恢复,或者等待下一次变化。”
柳期云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控制中枢最后那毁灭性的爆炸,闪过星核最后纯净的光芒,闪过洛琳跨越时空的余响。成功了,却又没有完全成功。她们争取到了时间,喘息的时间,但也引来了更危险的注目。
“晨曦大师……和遗骨呢?”她问。
“晨曦大师在维持观星台的时间稳定结界,尽量延缓‘门’可能发生的下一次异变。至于那位自称‘遗骨’的向导……”星澜微微摇头,“他没有跟你们一起出来。在你们进入尖塔后,他就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云峰长老派人去你们坠落的甬道和遗骨回廊附近搜索过,没有找到任何踪迹。他就像这片废墟本身的幽灵。”
房间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鸟鸣。
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云峰长老走了进来。这位武技长老换下了战斗皮甲,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灰色劲装,腰间依然挂着长剑,神色沉肃,但眼神在看到柳期云醒来时,缓和了些许。
“感觉如何?”他声音洪亮,但在病房里也自动压低了几分。
“还死不了。”柳期云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却失败了。
云峰长老走到她床边,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又探手虚按在她额前,一股温和醇厚的探查魔力流入她体内,片刻后收回,眉头微蹙。“时钟核心完全沉寂,时间之眼的力量……散逸了。这种情况前所未见。星辉泉和符文只能维持你身体的基本机能不再恶化,但要想恢复力量……”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他又走到容静栖床边查看,看到圣痕的状态时,眼中掠过一丝惊异。“圣痕的力量……发生了质变。更加内敛,更加深沉,像是与她的生命本源结合得更紧密了。这或许不是坏事,但需要她自己醒来后才能弄清楚。”
最后,他看向窗边的沉音,叹了口气。“镜子匠人的血脉之力似乎也发生了未知的变异。她的精神力内核……像是一面封冻的湖,我们无法探查,也无法唤醒。只能等。”
云峰长老转过身,面向三人,神色郑重:“无论你们经历了什么,付出了什么,你们带回的,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战略窗口。‘门’的威胁暂时被遏制,虽然不知能维持多久,但为我们争取了准备时间。洛萨城的消息也传回来了,圣殿残余力量在莉娅女士和叶临晚等人的组织下,正在尝试恢复秩序,清理被影之镜污染的区域。各地的抵抗力量也在集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柳期云黯淡的左眼,容静栖沉睡的脸庞,沉音静止的背影。
“现在,你们的任务,就是休息,恢复。其他的,交给我们这些还能动的人。”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也是……请求。这个世界,还需要你们。”
说完,他朝星澜点了点头,便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步伐依旧沉稳有力,仿佛承载着整个晨星之野的重量。
星澜也站起身,对柳期云柔声道:“你刚醒,还需要静养。我去准备些流食和药剂。有事就摇床边的铃。”
她也离开了,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缓缓移动,光柱里的微尘无声舞动。
柳期云望着天花板,左眼处空茫的麻木感不断提醒着她失去的东西。但她又想起洛琳最后的声音,想起星核爆发时那纯粹的银光,想起容静栖圣痕沉淀后的温润,甚至想起沉音怀中那枚虽已黯淡、却依旧被紧紧抱着的晶体。
代价惨重,前路未卜。
但她们还活着。阳光照在身上,是暖的。
窗边,一直望着外界的沉音,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眼睛。
一滴泪水,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怀中冰冷的晶体表面,悄然渗入那透明的深处,没有留下丝毫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