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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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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期云终究没能继续躺着。
身体的酸痛在第三天清晨减轻了大半,除了左眼依旧空茫和时钟核心死寂带来的、仿佛少了某种内脏的怪异空虚感,她已经可以自己下床活动。星澜送来的清淡食物和特调药剂很有用,晨曦大师也来看过一次,留下几道用来温养经脉、稳定精神的古老符文,淡金色的魔力渗入体内,带来些微暖意。
她靠坐在床边,右眼望着窗外发呆。晨星之野的悬浮岛屿在阳光下显露出与废墟和尖塔截然不同的生机,远处观星塔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更近处,发光的植物在微风中摇曳着蓝绿色的荧光。一切都显得平静,甚至有些……不真实。
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出神。
“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星澜或云峰长老,而是一个柳期云有些意外的人。
杜若蘅。
执法队第三分队长换下了战斗时的装束,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浅灰色常服,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少了几分弓箭手的锐利,多了些风尘仆仆的疲惫。她手里提着一个用干净棉布包裹的小篮子,看到柳期云坐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看来恢复得不错。”杜若蘅走进来,将篮子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星澜说你醒了,刚好我从洛萨城带了些新鲜的莓果和蜂蜜糖霜饼过来,味道不错,也容易消化。”
柳期云有些怔忡。“杜队长……你怎么来了?洛萨城那边……”
“局势暂时稳住了。”杜若蘅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眉宇间带着些许倦色,但眼神明亮,“莉娅女士和叶临晚队长做得很好,圣殿的混乱基本平息,影之镜污染的清理还在继续,但最危险的爆发期已经过去。我这次回来,一是护送一批补给和情报,二是……”她看了一眼柳期云,语气温和,“看看你们。云峰长老和晨曦大师封锁了你们从‘门’内回归的具体细节,但大家都知道,是你们用命拼回来的转机。城里很多人在打听你们的消息。”
柳期云沉默了一下。“我们没做什么特别的。”
“能让天上那道吓人的口子停止扩张,让那些怪物不再像下雨一样往外冒,这已经很‘特别’了。”杜若蘅笑了笑,从篮子里拿出一枚红宝石般晶莹的莓果递给她,“尝尝,晨星之野外围山谷里新熟的,甜得很。”
柳期云接过,指尖触及莓果冰凉光滑的表皮。她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带着阳光和泥土的气息。很简单的滋味,却让她恍惚了一瞬。活着,能尝到这样的味道,似乎……也不坏。
“若薇她……还好吗?”柳期云问起杜若蘅那个曾被影之镜控制的妹妹。
提到妹妹,杜若蘅的眼神柔软下来。“好多了。影之镜的影响剥离后,她虚弱了很久,但现在慢慢在恢复。记忆还有些混乱,但神智清醒,也能认人。她在城里帮忙照顾伤员,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她让我代她谢谢你们。虽然她记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是你们救了她,也救了很多人。”
柳期云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杜若蘅又坐了一会儿,询问了她的身体情况,聊了些洛萨城的近况——重建的艰难,人们的惶惑与逐渐恢复的希望,各方势力在危机下的微妙合作与博弈。她没有久留,留下篮子和祝福便起身告辞,说还要去墨隐长老那里汇报。
杜若蘅离开后不久,又有人来访。
这次是叶临晚。
圣殿巡礼者第七小队队长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银色轻甲,只是甲胄上多了许多战斗留下的划痕和修补痕迹。她风尘仆仆,显然是刚赶回晨星之野,连甲胄都未及卸下。她大步走进来,银灰色的眼眸先是锐利地扫过房间,确认安全,然后才落在柳期云身上,点了点头。
“气色比预想的好。”叶临晚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容静栖呢?”
“出去了,说是打听消息。”柳期云回答。
叶临晚走到窗边,看了一眼依旧静坐的沉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她转过身,面向柳期云:“长话短说。洛萨城初步稳定,但隐患很多。圣殿内部对莉娅女士的回归和主导重建仍有杂音,一些旧派系在暗中活动。外部,各地领主和魔法结社对‘门’的威胁看法不一,协调防御和资源调配阻力很大。我们急需更多关于‘门’和守望者的确切情报,尤其是你们在里面的经历。”
她目光炯炯地看着柳期云:“云峰长老和晨曦大师下了封口令,我理解他们的顾虑。但作为一线指挥官,我需要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可能的反击方式,以及……我们还能不能复制你们在‘门’内做到的事。”
柳期云迎着她的目光,右眼平静。“我们破坏了一个‘锚点’,方法无法复制。那需要特定的地点、特定的古老装置、以及我们三个当时恰好具备的特定条件。代价你也看到了。”她指了指自己被纱布覆盖的左眼,又看向窗边的沉音。
叶临晚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明白了。那么,基于你们的判断,那个‘门’现在的虚弱期,大概能维持多久?守望者最可能采取的反扑形式是什么?”
这些问题柳期云和容静栖讨论过,也听星澜转述过长者的分析。她将已知的信息和自己的推测告诉了叶临晚:锚点被毁对“门”的结构是重创,修复或寻找替代需要时间,这个窗口期可能以月计,但也可能更短。守望者的反扑,大概率会集中在重新稳固“门”本身,并可能尝试投放更强大的个体或新的污染形式。
叶临晚听得很认真,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最后,她站直身体,向柳期云郑重地行了一个圣殿骑士的礼节。
“无论如何,你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这份功绩,无人可以抹杀。好好休息,恢复身体。外面的事情,交给我们。”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圣殿巡礼者就不会让那些东西轻易踏足我们的世界。”
说完,她也干脆地离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柳期云慢慢咀嚼着杜若蘅留下的莓果,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叶临晚带来的消息并不让人轻松,但那种明确的、战斗者的决心,反而让人感到一丝踏实。
午后,容静栖回来了,带回一些零星的消息:长老会议仍在进行,争论激烈;星澜在尝试用新的模型推演“门”的能量波动规律;一些来自遥远魔法王国的信使抵达了晨星之野,带来了问候和有限的支持承诺。
她也带回来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学者袍、气质沉静温婉的年轻女性,琥珀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眼眸是浅浅的琉璃色,手里抱着几卷厚重的羊皮纸。
“这位是云岫,墨隐长老的弟子,专攻古代符文与能量脉络分析。”容静栖介绍道,“墨隐长老听说沉音女士的状况,以及那枚晶体的异常,请她过来看看,或许能从学术角度提供一些思路。”
云岫向柳期云微微颔首,目光便落在了窗边的沉音身上。她没有贸然靠近,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琉璃色的眼眸安静地观察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怀中的羊皮纸卷。她的观察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眼神专注而平和,没有审视,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探究。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脚步轻得几乎无声地走上前,在沉音侧前方约一米处蹲下,视线与沉音怀中的晶体持平。她伸出右手,指尖没有触碰晶体,只是在空中虚画着几个极其古老、连柳期云都感到陌生的符文轮廓。淡淡的、水蓝色的微光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探针般,极其轻柔地扫过晶体表面。
晶体毫无反应。
云岫并不气馁,她换了一组符文,光芒的颜色变为更沉静的靛青。这次,当光芒掠过晶体某个特定角度时,柳期云似乎看到,晶体内部极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不是光,更像是一种……感知上的涟漪,快得无法捕捉。
云岫的动作顿住了。她保持着那个姿势,琉璃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异。她迅速收起符文光芒,后退两步,转向容静栖和柳期云,欲言又止。
“云岫姑娘,你发现了什么?”容静栖问。
云岫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那枚晶体……它的物质结构非常普通,不含任何可被常规手段探测的能量残留。但是……”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在刚刚的‘溯源符文’扫描下,我感觉到了一瞬间的……‘记录回响’。不是能量,不是意识,更像是……事件发生时的‘空间与信息褶皱’,被以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拓印在了晶体最底层的结构里,成为了它存在本身的一部分。这超出了现有符文学的解释范畴。”
她看向依旧静坐、仿佛对一切毫无所觉的沉音,眼神复杂。“沉音女士现在的状态,可能并非简单的封闭或枯竭。她的精神力波动……几乎与那晶体内的‘记录回响’处于一种……深层次的同步静止状态。就像两面完全平行、无限接近的镜子,互相映照,也互相锁定。”
“有办法唤醒或打破这种状态吗?”柳期云问。
云岫轻轻摇头。“不知道。这种状态前所未见。强行刺激可能会有无法预料的风险。或许……需要某种契机,某种能与那种‘记录回响’产生共鸣的外部刺激,或者,等待她自己从内部找到平衡点。”
她向两人行礼告退,承诺会将观察结果详细汇报给墨隐长老,并继续查阅古籍寻找线索。
房间又只剩下她们三人。
容静栖走到沉音身边,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放在沉音冰凉的手背上。圣痕沉淀后的温和力量缓缓流淌过去,没有试图冲击或唤醒,只是如同暖流般包裹、抚慰。
沉音依旧没有反应。
但柳期云注意到,当容静栖的手落下时,沉音怀中那枚透明晶体的表面,似乎极其短暂地,映出了一抹极其淡薄的、属于容静栖指尖的银色光晕倒影。
一闪而逝。
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终究还是漾开了一丝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