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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淤泥 ...

  •   “巴鲁奇”原本就如死灰的脸变得更加苍白僵硬,它五官狰狞,见被拆穿,四肢并用地朝亚图兰扑过来,亚图兰冷冷地站在原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直藏在袍下的漆黑匕首“扑哧”一声刺进“巴鲁奇”的额心,将其钉在半空中。
      “巴鲁奇”发出一声刺耳尖细的惨叫,化为一股灰烟消失。
      两人在村里晃荡一圈后亚图兰就怀疑对方是个冒牌货了,自从进村“巴鲁奇”苍白僵硬的表情就没变过,眼睛都不眨一下;况且关心则乱,这是巴鲁奇的故乡,面对这种明显出事的景象他却没表现出一丝焦急担忧,只是一味作出害怕的神态,这种单调不自然的情绪表达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属于一个人类。
      亚图兰知道对方恐怕没死,也不在意,只是掂了掂匕首,晦暗冷硬的色泽昭示着不凡。
      这是一把附魔匕首。
      阿思布图斯某次外出归来时将其送给他,匕首用一整块来自东方的玄黑铁制造,从刀尖到刀柄,通体漆黑不透光,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凉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随意地转动了一下匕首,轻轻巧巧地在左手手背上一划,冷白的皮肤上赫然出现一道血痕,一串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显得格外刺眼;亚图兰一扬手,血便撒了出去,在接触到土地的一瞬间发出怪异的“滋滋”声,像是冷水与烈火激烈碰撞彼此吞噬,双双陨落后消弭于世。
      随着鲜血与泥土交融,依旧空无一人的村庄竟出现了隐隐人声,这片原本严丝合缝的天地似乎出现了几不可见的裂痕。
      这验证了亚图兰的猜测,这里根本不是真正的扎尼村,只是某种不知名存在制造出的虚假之境。
      血是很神奇的东西。
      它在生灵的身体里流转不息,没有生命能够离开血的滋养。
      血液流失殆尽,则生命消逝。
      在这片空荡荡的死地,活人的血气能用来以“实”破“虚”,打开突破口。
      亚图兰驻足听了一会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些盛开的石榴花似乎没有来的时候那么鲜妍,变得萎蔫了许多。
      亚图兰顺手摘下一朵,停在了一座低矮的墙上糊了泥浆的木屋前,他推了推门,不出意外地纹丝不动。
      这里已经是扎尼村的最深处,更远处隐隐绰绰的未知被灰蒙蒙的雾笼罩着,天与地的界线模糊不清,仿佛到了世界的尽头。
      亚图兰拈着那朵石榴花放到鼻下嗅了嗅,微微皱了下眉。
      没有花香,反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
      类似于幼发拉底河汛期时经受了一遍遍冲击的河岸烂泥的气味,但又更加恶臭,潮湿、腐败。
      生长不了作物,但能滋养别的东西。
      想到这里,亚图兰骤然将石榴花抛开,眼也不眨地再次划开已经凝血的伤口,锋利乌黑的刀刃裹上一层诡谲的血光。
      霎时,空气变得凝滞起来。
      他像是没感觉到一样,用匕首在每座房屋前地上刻下一个红色的符号。
      最后一个符号刻下的时候,被血染就的符号微微亮起,像跃动的火焰,每座房屋前都出现一条暗红的血线,蠕动着向前延伸汇聚到扎尼村的中心———拉玛镇尼雕像的底座处。
      血线条条纵横交错,覆盖在大地上,像巨人搏动的血管,狰狞的筋络。
      这对作为半吊子的亚图兰来说消耗不小,他缓慢靠着雕像底座坐下,一只手放在屈起的膝盖上,脸色苍白。
      正常的房屋中积攒了长年累月的人气,作为突破口打通连接正常世界的通道再适合不过。
      从石榴花上古怪的气息和他洒血后萎蔫的状态,他能猜到这些恐怕是从制造这个虚幻世界的东西身上长出来的产物。
      从他进入这个地方之后除了假冒的巴鲁奇外没遇到任何阻拦的原因找到了。
      那个存在……就是脚下这片土地。
      镇尼斯拉什,畏惧阳光的淤泥。
      难怪自他进入这个村子后天空就阴云密布,虚境恐怕给他带来了一定影响,让他没及时发现这一点。
      是的,这个虚境的制造者是一名镇尼,和拉玛一样。
      但镇尼也分不同类别,像拉玛这样形象正面的镇尼,通常是某位神明的眷族,拥有许多美好的品质,女镇尼温柔和善,男镇尼爽朗英勇,能给人们带来福祉和庇护;而另外一种则正好相反,它们喜欢黑暗和恶意,厌恶惧怕灼热的太阳以及柔和的月亮,会在日食或月食的那天张牙舞爪地狂欢以庆祝两位能带来光明的神衹短暂的衰弱,例如巴比伦人闻之色变的“深渊七妖”。
      邪恶镇尼出现的地方,瘟疫和灾祸如附骨之疽一般随行而至。
      斯拉什当然比不上深渊七妖,但比普通镇尼要强不少,想伤到它需要借助血焰阵。
      以血作为燃料的阵法燃烧起来,一簇簇血红的火焰窜起,从中心迅速席卷向整个扎尼村。
      空气中腾起阵阵血雾,火星子碰到血雾“滋滋”作响,立刻又窜出新的火苗。
      不大的村子很快被血焰所淹没。
      不知为什么,鲜血的效用似乎比亚图兰想象中要好很多,他感觉到大地开始震动,伴随着阵阵尖锐刺耳的嘶鸣,像是什么生物被烧灼发出的惨叫。
      原本勉强算得上平整干燥的土地翻滚起来,掀起几尺高的泥浪,被火烤化一般慢慢显出它粘稠腥黑的真容。
      污泥幻化出一只只不成形的手,往下丝丝滴落着令人作呕的黑褐色秽物,挣扎着,试图扯住亚图兰的脚踝和衣袍,又在靠近时尖叫着溃散,跌回淤泥中,溅起恶心的泥点子。
      紧闭的房屋中从门缝里开始试探着冒出丝丝不知名黑雾,不知道是不是有毒,与空气碰撞后开始滋啦作响。
      斯拉什的尖叫震得亚图兰太阳穴突突地跳,脑袋一阵阵发疼,再加上地震,他身形不稳,只能勉强扶住底座不让自己东倒西歪,他处在血焰最集中的地方,本来应该十分安全,但那些诡异的黑雾却像丝毫不惧怕一般弥漫开来,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黑雾。
      原本不紧不慢的黑雾却像嗅到血腥味一样蓦的兴奋起来,争先恐后地往他身体里钻。
      “轰”的一下,亚图兰像受到重击,剧烈的疼痛感席卷全身,像有密密麻麻的银针往他身体各处扎,搅动着血肉和骨髓。
      有什么松动了一下的感觉不容忽视地出现,但转瞬即逝。
      不知不觉间,腥黑取代了血红,黑暗贪婪地蔓延着,将整个虚境吞噬。
      亚图兰顾不上这么多,疼痛干扰了他的思考,随着虚境渐渐变得不稳定,嘈杂的人声清晰起来,环绕在他的周围,突然一股比之前浓烈数倍的恶臭扑面而来,几乎夺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连疼痛都有所淡化,他混沌的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周围响起了吟颂声。
      那声音不是一个人在唱,而是几十人甚至上百人齐齐开嗓。
      “……怎么回事……?”
      “…不行,死亡的话就会……”
      “殿下,时间到了。”
      吟颂声并不清晰,像是某种背景音,混着同样模糊的奇怪话语,他抬起头,那些零碎的话语却又消失了,只盘踞在他的心头,一圈一圈地回响着。
      冷汗滑进眼睫,亚图兰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几个人影,急匆匆地向他跑过来。
      旋即周遭一切陷入黑暗,像被吹灭的火烛。
      ……
      疼痛仍未散去,亚图兰感觉自己浑身的神经都在震颤,漆黑的视野中出现了一点白色的光晕,他像不由自主被荧火吸引的飞虫,拖着身体慢慢向那点光晕挪去。
      光晕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已经从一个白点变成了盛满光的漩涡,悄然无声地流转,无数灿亮的星子从边缘迸溅出来。亚图兰怔怔着伸手向光明探去,指尖触到的一刹那,光圈骤然扩散,将黑暗驱赶殆尽。
      亚图兰的额发一瞬间被狂风掀起,他心脏狂跳响若擂鼓,似乎潜意识里不知名的情绪被即将看到的事物激荡起汹涌的波涛。
      然而他什么也看不到。
      光明充盈着整个世界,目之所及只有过于炫目的白,耳旁是风的呼啸和成群灰斑鸠飞过时翅膀的扇动声。
      他甚至能感觉到翅羽擦过耳廓的微痒感。
      亚图兰近乎目盲,被刺激出的生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仍固执地想看清眼前的事物是什么。
      “大人!”
      “您醒醒啊!”
      来自外界的声音后知后觉地传入怔忪的意识,一切画面无可挽回地迅速倒退远去,最终重归黑暗。
      亚图兰睁开眼,嗅觉与视觉一同苏醒,昏倒前闻到的恶臭再次钻进他的鼻腔,蒙眼的白绸已经被洇湿,巴鲁奇焦急的面孔放得很大,下半张脸还蒙着厚厚的麻布,不远处传来了嘈杂的人语,只不过像泡在水里一样模糊不清。
      很显然,这里是真正的扎尼村,他回到了现实。
      亚图兰却感觉自己的灵魂还滞留在另一个世界。
      呼啸的风,灰斑鸠群,洁白典雅的大理石柱,被炫目白光遮掩的未知,以及空茫的心绪。
      不知为何,记忆里不停回荡的阿尔德罗的声音,伴随着花海簌簌的低语。
      “梦境也只是媒介。”
      他刚刚昏迷所处的地方,也是梦境吗。
      他的潜意识在向他传达什么?
      他缓缓从又硬又硌的木床板上坐起来,稍稍缓解了不适后,冲巴鲁奇摇摇头,一言不发地站起来。他们此时在一户村民的家里,屋内设施简陋,只有一张薄薄的木板做的床和一张木桌,桌上的灯座上插着一根白蜡烛,屋子角落还堆着手锯锉刀之类的工具。
      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就是巴鲁奇当学徒的木工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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