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暗流 ...

  •   亚图兰不动声色扫视了一圈,抬脚踏出门外,空地上三三两两地站着村民,全都和巴鲁奇一样下半张脸严严实实捂着厚麻布。
      巴鲁奇匆匆忙忙地要去里屋:“大人您先别出去,我去给您拿———”
      亚图兰摇摇头:“不用。”
      村民们见他走出来,立刻将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可能巴鲁奇事先说了什么,他们并没有过来和他搭话。
      亚图兰将目光投向恶臭传来的地方———扎尼村的田地,不出所料,那里已经废弃了,上面仅能看到一些枯萎的野草,诡异的是,整块土地随着某种规律起伏,像是有生命一般。
      所有人都退避三舍,只有亚图兰向那里走去。不过他倒是没打算做什么,要想驱除斯拉什,他这个半吊子还做不到。
      在虚境里,他注意到了斯拉什对自己的忌惮,这令他有些疑惑,再加上他在晕倒前听到的脑海里的只言片语,他明显感觉到了汹涌的暗流,如今发生的一切,包括他自己,都有着不为人知的疑窦。
      他试探着向土地边缘伸出一只手,原本状态算得上平稳的淤泥骤然骚动不安,拼命往后缩去,这就导致亚图兰手指到哪,哪里就空出一片空间来,莫名好笑。
      亚图兰甚至能从无法产生表情的泥土身上看出“惊慌失措”来。
      这时,有个人的到来打断了亚图兰对斯拉什的祸害。
      来者是一名看不出年龄的中年人,他头上裹着黑色布巾,穿着干净整洁的粗布长袍,双手柱在一根拐杖上,亚图兰注意到他的左脚脚踝关节有着明显的不自然,估计这就是他柱拐的原因。
      中年人微微躬身道:“愿拉玛保佑您,尊贵的客人。我是扎尼的村长,那拿布勒。”
      亚图兰颔首:“您好。”
      那拿布勒又朝他行了礼,出口的话却令他非常意外。
      村长十分礼貌恭敬地说:“我曾见过与您装束相似的人,那是一位伟大的先知。”
      亚图兰一顿。
      他想起之前附魔师基什回忆画像随口一句的“打扮倒是与你差不多”,如果说之前只是猜测,如今那拿布勒的话直接让他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过阿思布图斯既然认识作为庇护着扎尼村的镇尼拉玛,他会来到这里似乎也不足为奇。
      “很巧的是,当时我们同现在一样,正被腐蚀土地的恶灵折磨得焦头烂额。”
      “那位先知在这时候出现,就像命运女神的馈赠。”
      “……”
      亚图兰沉默,他当然明白那拿布勒的意思,他以为亚图兰和那位先知一样,是来为他们解决恶灵的。
      他望向那片土地,那片寸草不生,却宛如活物的土地。
      他确信这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只是不太清楚阿思布图斯的目的。
      亚图兰没注意到的是,正当沉思的时候,自己已经无知无觉地走到了淤泥的边界,缓缓半跪下来。
      仅靠人类当然无法与这些强大存在抗衡,而那些祭司却拥有这样的力量。
      普通人只觉得他们是受到了神灵的眷顾而拥有神力,亚图兰却不这么认为。他们一定是利用了某种媒介来使用那些不属于他们的力量,就如同真理之眼。
      梦境也只是媒介……
      如《梦魔》中所说,梦境承载着人的意识,睡梦中人的灵魂会暂时脱离身体,进入到另一个世界,再在梦醒之时回归。如果意识没能及时回到身体,灵魂可能会永远被困在梦境中,自我意识逐渐迷失,身体则会变成一具空壳。
      “梦魔”就是这些迷失灵魂的统称,它们混沌、充满侵掠性。
      梦境只是媒介的一种,它是时间和空间的媒介,那传递那些不属于人类的力量的媒介会是什么?
      那些先知不让他触碰的书籍……里面又会是什么?
      亚图兰出神地想着,殊不知自己的手指与淤泥只有毫厘之差。
      旁观的村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靠近,只围聚在那拿布勒身后,紧张和充满期冀的目光投射向陌生来客的背影。
      只见少年微垂着头,似在透过蒙眼的白绸注视着大地。
      忽然,亚图兰喉头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吐出一个单词,与此同时,他的指尖蹿出一缕黑气,钻进土壤。
      那发音十分古怪,听上去不属于任何一种现存的语言,浑厚又充满韵律感,像是在颂唱。
      是文字。
      是祂们的文字。
      变故在他说出那个单词之后,陡然发生。
      亚图兰终于回过神,猛然站起后退,斯拉什像是受到了巨大刺激,泥浪腾起数十尺之高,翻滚中露出数十只骇人的血红色巨眼,高频的尖啸撕扯着众人的耳膜,大地震颤着,毫无防备的人们被震得东倒西歪,那拿布勒被几个村民搀扶着,紧紧抓着手杖艰难站立,难以置信地看着不远处的黑袍少年。
      泥怪造成的动静天翻地覆,但和那拿布勒想象中完全不同的是,这并不是对方在发怒———
      而是恐惧,他从泥怪的尖啸中听出了快要神魂俱散的恐惧。
      事实也确实如此。
      混乱之中,亚图兰隐隐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音色浑厚,与他刚刚说的那个单词似乎是同一种语言。
      “……饶了我,求您饶了我!”
      “我、我不知道这是您的领地,求您……啊啊啊啊啊啊啊!”
      话还没说完,斯拉什音调骤然拉高,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极其刺耳,像一把尖针直直戳进鼓膜,在场的其他人听不懂它说的是什么,只是被这声音刺激得痛苦不堪地双手捂耳。
      沸腾的淤泥在空中炸开,泥星和土块四溅,这莫名给人一种血肉横飞的感觉……原本聚拢在一起的淤泥寸寸干裂,在阳光的照耀下升起一缕缕扭曲的黑气,似乎在消融,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湮灭。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他几乎什么也没做,仅仅是说了一句话,不,一个单词。
      但诡异的是,尽管没过去几分钟,那个来自未知语言单词的含义已经从他脑子里消失了。
      没错,是消失,而不是遗忘。
      震颤停了下来,人们惊魂未定,仍怔愣在原地,现场一片死寂。
      那拿布勒率先回神,他一瘸一拐地走向亚图兰,深深躬下身去。
      “……感谢您的帮助,大人。”
      亚图兰怔怔然地站在原地,听到那拿布勒的声音才后知后觉地回神。
      他缓缓转向那拿布勒,低低地咳了两声:“抱歉,我想我得离开了。”
      那拿布勒没有挽留,只是又深深一躬,双掌合十抵在额心。
      “愿您永远受到命运女神的眷顾。”
      ——
      巴鲁奇决定留在家里帮忙,亚图兰独自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他人生中,难得感受到了什么叫吃瘪。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问,斯拉什就死了。而且临死前它说的话分明与他所说的那个致命的单词是同一种语言,那个词的含义他却在说出口的那一刹那就从他脑中消失。
      这不是他的力量。
      而那个单词,正是梦里阿尔德罗经常看似不经意地写在他掌心上的,他一直不知是何含义。
      他知道,如今他已被卷入了某个漩涡之中,前路波谲云诡,暗潮汹涌。
      思绪纷飞间,窗外的一切都在倒退,斑驳的色块令人眼花缭乱,亚图兰支着头,不知不觉闭上了眼。
      他隐隐听到某种轻飘飘的,听不出曲调的哼唱,意识像被静默温柔的海水裹挟,沉入更深的梦境。
      深蓝花海中,银发的蒙眼少年坐在沉睡的金发少年身前,轻轻将一片飘落的蓝色花瓣从棕发少年阖上的眼皮上拂开。
      “……是什么使你蒙蔽,我尊敬的神灵化身?”
      “你所洞察的真理,你所错判的命运。”
      “你在光明中目盲,我在黑暗中明晰。”
      ……
      五天后,亚图兰回到了王宫,所幸回程还算顺利,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亚图兰一踏入宫殿,就有国王近侍前来告知他去尼布甲尼撒的南宫,亚图兰毫不意外,擅自离开王宫这么久,等待他的恐怕将是责罚。
      来到南宫后,亚图兰发现阿思布图斯居然也在。
      先知垂首而立,说到:“陛下,这件事是我的责任。”
      亚图兰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尼布甲尼撒沉沉的目光落在亚图兰身上,问:“你没有什么想解释的?”
      亚图兰摇头:“没有。”
      据艾勒传来的消息说,潜入王宫的窃贼是一具傀儡,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过去祭司在王宫布下的法阵对入侵者没有反应了,因为对方压根不是活物。
      艾勒在讯息里没有透露傀儡关押的位置,但亚图兰猜测大概率在黑狱,具体哪层就不好说了。
      按这次他擅自离宫的严重程度,尼布甲尼撒应该会让他在专用于王族子弟反省思过的莫弗瓦宫禁足七日,而那里也是整个王宫离黑狱最近的地方。
      然而尼布甲尼撒宣布道:“你被禁足了,亚图兰,从现在起除了日常训练,你不能离开你的寝宫,直到战争开始。”
      亚图兰:“?”
      阿思布图斯递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目光。
      在尼布甲尼撒亲派的侍卫的“护送”下,还没想明白为什么仅仅是被关回老窝的亚图兰回到了自己的宫殿。
      押送亚图兰的侍卫刚走,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就造访了。
      亚图兰原以为是阿思布图斯,结果竟是许久没见的弟弟诺埃曼兹,此刻正拘谨地站在亚图兰面前。
      许久不见,诺埃曼兹像是变了个人,身形消瘦了许多,眼下乌青严重,神情恹恹,仿佛下一秒上下眼皮就能粘上。
      诺埃曼兹似乎堪堪克服住自己的胆怯,只要亚图兰稍微露出一点不耐的神色,他就能被吓跑。
      对此,亚图兰简直莫名其妙:“你为什么这么怕我?我记得我们似乎没有过什么接触。”
      精神紧绷的诺埃曼兹被亚图兰说话吓了一跳,浑身狠狠一颤,竟抽噎出声,随即赶紧忍住。
      亚图兰:“……”
      诺埃曼兹唯唯诺诺地说:“我、我怕您会杀了我……”
      亚图兰:“……?”
      究竟是什么让他给对方留下了这种印象。
      亚图兰直觉诺埃曼兹要说的话对他有用,尽量心平气和:“找我有什么事?”
      诺埃曼兹犹豫了一秒,小声说:“影子。”
      亚图兰没太听清:“什么?”
      诺安曼兹低着头,手指因不安紧紧绞在一起,亚图兰看不到他的眼神充满恐惧,以至牙齿都在微微打战———
      “……是影子,整个王宫的影子,都变得不对劲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暗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