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巴比伦》Paragon

5、异教

　　那似乎是一副人体骨骼的图，但骨骼表面还覆盖了一层半透明的干瘪的皮，像一层纸糊在骨头上，透过人皮可以隐隐约约看到下面的人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咒印，令人头皮发麻。
　　亚图兰目光瞥向旁边的注解，人骨旁用希伯来语写着一个词，有人用巴比伦语标了注释。
　　意思是【疫傀】。
　　亚图兰想继续翻下一页，指尖捻动时却感受到纸页厚度不对，于是他翻过去对比两页内容。
　　对不上。
　　不仅如此，细细抚过纸面时，可以感受到一些凸起，似乎是两页纸粘在了一起，中间还夹了什么东西，此时没有纸笔可以将凸起的图案拓下来，亚图兰试图把它们分开，可惜这本书存在的时间似乎很长，两页纸粘连的很紧密，担心弄坏纸张，他只好暂时放弃。
　　他将头从书中抬起时，眼前景象已经变了。
　　他已身处无尽的深蓝色荧光花海，而不是神庙后殿的房间。
　　屋内一片寂静之时，巴鲁奇闭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窸窸窣窣地走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他无知无觉地走了出去。
　　亚图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自己再一次坠入了梦境，他盘腿坐在花海之中，那本黑皮书居然被一并带入了梦里，而阿尔德罗正站在他面前。
　　亚图兰仰头望他，茫然了一瞬，反应过来时阿尔德罗已经将那本书从他手中抽走，而亚图兰下意识去捉他的手，但捉了个空，这一幕似曾相识，亚图兰皱了下眉。
　　亚图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知自己莫名的情绪从何而来，也不管对方拿走的书了，过一会儿才开口：“你上次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指的是上一次入梦时，阿尔德罗最后所说的话。
　　明明对方的眼睛被蒙住了，亚图兰却觉得阿尔德罗的目光正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亚图兰，还不到时候。”
　　阿尔德罗微笑道。
　　亚图兰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他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阿尔德罗的脸上。
　　银发少年微笑的时候唇角弯起的弧度很浅，带有某种漫不经心、刻入骨髓的优雅，亚图兰从未见过他产生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他正出神，就听阿尔德罗再次开口：
　　“顺着你的猜想查下去，你会找到我。”
　　亚图兰这才回过神，阿尔德罗却半跪下，银色的头发蹭过亚图兰的脸侧，他在亚图兰耳边轻声说道：
　　“也会找到你。”
　　亚图兰睁开了眼。
　　屋内静悄悄的，床头柜前的一盏烛灯仍幽幽亮着，亚图兰还维持着睡着前靠在床头的姿势，黑皮书滑落在一边，
　　本该睡着巴鲁奇的长榻空无一人。
　　好吧，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亚图兰沉默片刻，在是否抛弃那个麻烦精之间艰难抉择，最后想到这是阿思布图斯给他的人，还是认命地下了床。
　　是夜，神庙里。
　　人流来往不息，男人们穿着华丽考究，身上戴着各种金银饰，仆从如云，神色自若地攀谈，要不是他们目光挑剔地在坐庙的女子们身上流连，别人会以为这是哪个贵族举办的宴会。
　　亚图兰不得不披上斗篷，在人群中寻找巴鲁奇。
　　悬于头顶的巨大铜铸雕花灯盏托着一圈幽幽燃烧的火烛，蜡泪无声滑落，聚积在烛台凹陷处。
　　昏黄的烛光在金碧辉煌的神庙内，在的缀着宝石的臂环和玲琅满目的戒指上，在绣进薄纱的金银丝上晃动。
　　鎏金盈香，目眩神迷。
　　亚图兰有些艰难地在人群中穿梭着，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大概是坐庙礼的缘故，庙里四处都点了熏香，来往的人们身上也点染了香料。
　　空气中无形的香气几乎变得粘腻，令人作呕，争先恐后地钻进胸腔，无声无息地扼制住亚图兰的咽喉。
　　亚图兰一只手猛的攥住胸口的衣料，一股浓重的厌恶感汹涌而出，呼吸渐渐变得困难，仿佛快要溺毙在这粘腻熏人的香气中。
　　眼前画面变得隐隐绰绰，一位穿着宝蓝色衣衫的男子从攒动的人群中走出，似乎是做出了决定，他来到一名有着黑色长卷发，低垂着头的俏丽女子面前，向她递出五米纳。
　　“愿爱神保佑你。”
　　恍然间，那名女子似乎是接过了钱币，被男子牵着向神庙出口走去，仍是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她走过的地方，一双双贪婪不甘的眼睛像是要淌出恶心的涎水，在她身上流连。
　　周围的喧嚣渐渐远去，亚图兰终于挤出了神庙，他像溺水的人终于破开水面，得以呼吸到一口新鲜的空气。
　　缓了一会儿，亚图兰发现一个问题：巴鲁奇不在神庙里。
　　他去哪了？
　　一阵寒意袭向后背，亚图兰猛的转身，抬头向上看去。
　　一个戴着山羊头骨面具的人居高临下地站在神庙之顶，袍摆纷飞，左手提着昏迷不醒的巴鲁奇。
　　亚图兰注意到他的袍内侧有一个巨大的奇怪图案，好像是一个圆圈内有一条扭曲的蛇，蛇头和蛇尾正好各抵在圆圈的一端。
　　面具下的瞳孔猩红，正冷冷盯着亚图兰。
　　亚图兰猛的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此时站在神庙之外，不断有男人牵着女子的手从亚图兰身旁路过，从灯火通明之处走入暗沉沉的黑夜。
　　巴鲁奇躺在不远处，睡得正香，还打着呼噜。
　　“……”
　　亚图兰捏了捏山根，走过去打算将他掐醒。
　　不料巴鲁奇一个挺子坐起来：“哎！”转头看到亚图兰，有些迷茫地摸了摸自己脸：“您怎么在这里？”
　　然后才注意到自己身在何处：“……我怎么在外面？”
　　亚图兰面无表情：“你梦游了。”
　　巴鲁奇尴尬地挠挠头，小声嘟囔：“抱歉，殿……大人，我一直有这个毛病，前一阵子艾勒大人给我看过后好多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又这样。”
　　亚图兰侧目：“你认识艾勒？”
　　巴鲁奇点点头：“当然啦，艾勒大人可是镇尼的孩子，他性格温和可靠，在扎尼可有名了，大家做了奇怪的梦都会找他。”
　　亚图兰没再多问。
　　巴鲁奇撑着身子从地上起来，龇牙咧嘴地说：“我说怎么感觉这么硌，原来有个东西压在背下……”
　　他将那东西一把抓起，拧起眉毛嘀嘀咕咕：“这什么啊，真奇怪……大人，您要不要看看？”
　　亚图兰接过，在那东西出现在视线中的瞬间，他感觉一阵森寒的凉意从手指与那东西接触的东西的部位沿着手臂一路蹿向全身。
　　那是一个金属圆环，一条扭曲的蛇横贯在上。
　　与他在梦中梦里看到的黑袍人袍内侧的图案一摸一样。
　　—
　　后面几天亚图兰都没有做梦，也就没有见到阿尔德罗。
　　前几天的“梦中梦”和那个诡异的金属环让他直觉感到危险，因此决定尽快回去，一路上赶得比较急。傍晚的时候，离扎尼只有不到半天的路程。
　　巴鲁奇先一步下马车，正睡眼惺忪地打哈欠，突然间他看到了什么，瞬间睁大了眼睛。
　　亚图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一个有着深棕色眼眸的少年被四五个年岁与他相仿的少年簇拥着，有说有笑地从街角转过来，正是艾勒。
　　那双沉静的深棕色眼睛此时盛满了笑意，身上也难得出现了这个年纪少年该有的活力。
　　一行人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亚图兰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他让巴鲁奇先去休息，自己还有事情，不用跟着。
　　这里邻近扎尼村，民居的门上贴的拉玛画像比别处多许多；亚图兰驻足看了一会儿，画上是一个浑身裹在云雾中的女子，只露出一双牛角和青色的翅膀。
　　这倒是亚图兰第一次见到拉玛的形象。
　　亚图兰摸索进了一条小巷，狭窄的巷道边偶尔能看到一两户人家的矮门，门口都堆着方形的石砖，亚图兰瞥了几眼，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这时，某样贴身放置的物品突然开始发烫，亚图兰将其取出来，发现是艾勒之前给他的玛瑙片。
　　上面金色的纹路微微发亮，仿佛在按照某个方向流动，亚图兰回想起艾勒告诉他的使用方式，用食指顺着金纹流动的方向描摹，一行行金色的文字出现在玛瑙片背面：
　　殿下，事情不太简单，窃贼找到了，是一具傀儡，先知大人正在尝试寻找傀儡的主人。
　　亚图兰看完最后一个字后，将其收回到原处。
　　如果是这样，先知将他从王宫里支开就不像他自己解释的那样简单了。
　　不过亚图兰眼下有别的麻烦需要解决，只能暂时将此事放一放。
　　天色渐深，如钩的弯月高悬其上。
　　小巷深处，一户人家亮着昏黄的光，老旧的木制门上贴着一张镇尼拉玛的画像，这扇门污渍斑驳，画像倒是干净。亚图兰敲了敲门，门没锁，“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小型铁质星轨。
　　巴比伦人热衷于天文学，崇拜星体，认为其与神明相关，贵族以及神职人员尤甚，但民间不允许制作星体模型，有这种东西的人很少。
　　巴比伦王宫的圣殿就有一个，不过显然比眼下这个要大得多，繁复精致，由金银铜铸造，上面刻了月亮，太阳，金星的符号及月神辛，太阳神沙玛什，金星女神伊斯塔尔的庇佑符文。
　　屋内灯光昏暗，随处可见的马尔杜克画像和祭祀用品让亚图兰确信自己找对了人。
　　一个头发灰中夹杂着白的老人，头上裹了一圈深红色的布巾，胡子稀稀拉拉，坐在狭小的窗前，手里拿着个锉刀不知道在折腾什么，听到来人的声音头也不抬地说：“真理之眼木雕一西克勒，马尔杜克画像三西克勒———”
　　亚图兰平静地开口：“请问您是附魔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