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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幽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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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图兰朝侍卫一点头,侍卫侧身让开,放艾勒进去了。
临走前,艾勒交给他一块玛瑙质地的长方形薄片,上面隐隐刻着纹路,似乎是异化的眼睛形状,瞳孔中央刻着菱形纹路,眼尾拉长卷曲。
“殿下,这上面刻着的是真理之眼,您可以接收到我传递给您的信息,当然您也可以传递给我。”
在神话典籍里,命运女神沙利耶尔的左眼看到过去,右眼看到未来,而真理之眼是沙利耶尔位于心口的第三只眼睛。
它能洞悉一切生灵的命运和世间轮转万物运行的规律。
不过那只是传说,事实上真理之眼算是比较常见的咒术符号,许多等级低的祭祀人员都会,常被刻在宝石上用作传递讯息的工具。
不过这只是流传较广的使用方式,至于其他作用……知道的人就不多了。
由于方法并不复杂,艾勒很快教会了亚图兰如何使用。
亚图兰收好玛瑙片,转身离开。
他回到寝宫后,若有所思地把玩着那块玛瑙片。
他能感觉到,比起艾勒所知悉的,阿思布图斯教给自己的还是太少。
每次讲课时比起真正有用的知识,还是闲聊和故事居多。
像是在不着痕迹地顾忌着什么。
亚图兰又想起艾勒那条特别的腰带,褐色打底,上面纹满歪曲的黑色细纹,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到了下午,尼布甲尼撒的人恭恭敬敬地将他请去了皇家训练场。
巴比伦王宫中的皇家训练场坐落于南宫东南方,与空中花园遥遥相望;外圈作为赛马场所垫了厚厚的沙砾,内圈有围起来的格斗场和排成一排的射击靶,角落是放置护具弓箭等等的仓房以及紧挨着它的马厩。
骏马奔驰在跑道上,鼓动的每一块肌肉线条都充斥着壮硕的气息,亚图兰放开缰绳拉满弓,专注地盯逐渐靠近的靶标,璀璨的金红色流淌在少年的虹膜上,年轻的雄狮紧紧注视着自己的猎物。
某个时刻,亚图兰骤然松手。
“咻!”
离弦之箭笔直地插入靶心。
这是最后一块靶标。
临近终点,亚图兰一拉缰绳,骏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踏下,扬起一片烟尘。
亚图兰翻身下马,余光注意到诺埃曼兹正在偷瞄他,微微偏头朝他一瞥。对方被发现后又连忙收回目光假装专心练习。
亚图兰没再搭理,将马缰交到仆人手上,卸下护具。
他不知道是什么体质,哪怕这样一番训练后,也没怎么流汗,甚至皮肤还是微凉的。
这时,远处有两个人朝这边走来,走近了才看到其中一个是阿思布图斯,另一个……竟然是上午见过的艾勒。
阿思布图斯微笑着:“殿下,您的箭法又有进步。”
亚图兰摇摇头。
艾勒安安静静地站在艾思布图斯身后一步的位置,微垂着头,十分恭顺谦卑,表现出与这个年龄段少年不符的稳重。
阿思布图斯微微侧身,向亚图兰介绍艾勒:“殿下,这是解梦师艾勒,我一位故友的孩子。”
五分钟后。
被得知两人已经认识的阿思布图斯慈祥地说着“要好好相处”然后赶去王宫中庭花园的亚图兰和艾勒面面相觑:“………”
亚图兰面无表情,抱臂靠在一座雕像高高的底座上。
艾勒默默后退一步。
两人就这么尴尬地沉默着。
亚图兰心情有些复杂。
尼布甲尼撒没有兄弟姐妹,且只有两个孩子,导致偌大的王宫只有两个王子,而亚图兰性格冷淡孤僻,弟弟诺埃曼兹莫名怕他,自己也不与那些贵族子弟来往,在别人看来,难免形单影只。
他当然知道老师的好意。
最终还是艾勒打破了沉默,他没忘记第一次见到亚图兰时对方手里拿着的书,于是主动起了个话题:“殿下,关于梦境,您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亚图兰沉默几秒,顺着这个台阶下去了。
他想起每次都会出现在他梦里的总是伴随银发少年阿尔德罗出现的深蓝色不知名花朵,于是思考两秒后开口:“有一种花,缀着由花心向外分布的荧光,深蓝色,长得像玫瑰。”
原本亚图兰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指望从他那得到回答,但艾勒居然真的对此有印象,他想了会儿,说:“这个特征的花太罕见了……我只听母亲提过,说这种花叫夜幽。”
亚图兰有些意外,随后心里起了一丝隐秘的波澜,像是某个本以为独一无二的秘密却为人所知的不满;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又很快舒展开:“那它什么情况下会出现?”
艾勒回想着:“我记得……她的原话似乎是:‘夜幽盛开在梦魔侵蚀之地’?”
他说完后停顿了一下,但还是没能挖掘到更多信息,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很遗憾,对此我没有更多了解了。”
另一边,阿思布图斯远远望见两人交谈的身影,满意又欣慰地准备离开,结果转头就遇上了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这的尼布甲尼撒。
尼布甲尼撒身后还跟了几个祭司打扮的人,都被古朴的长袍遮得严严实实。
阿思布图斯停下来,笑得如沐春风:“这么巧啊,陛下。”
然后不着痕迹地挪了挪,挡住远处的亚图兰。
不过尼布甲尼撒并不是为亚图兰来的,他看到阿思布图斯,只是朝他点头执意,就带着长袍人往一旁的宫殿里去了。
阿思布图斯目送着一行人从面前走过,长袍人像鬼影似的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跟在尼布甲尼撒后面。
最后一个长袍人即将进入宫殿时,却停了下来,转头直勾勾地盯着阿思布图斯。
阿思布图斯仍笑呵呵地回视对方。
长袍人嘶哑地开口了:“先知大人,请不要忘记您的职责。”
说完,他就跟着同伴进去,袖袍在先知面前一扫而过。
阿思布图斯站在原地,面色丝毫未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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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上午,亚图兰刚刚了解梦魔的存在,他可以确定,他从未在梦中见过梦魔,阿尔德罗也不可能是梦魔。
可他的梦境中却盛开着大片大片的夜幽花海,与“罕见”二字丝毫不沾边。
或许是别的原因。
艾勒对于没能很好地回答亚图兰的问题而感到有点尴尬,赶紧开口转移话题。
“对了,殿下,您知道‘梦之间隙’吗?”
讲到自己的擅长领域,艾勒的谈兴很高,压在沉稳懂礼之下的少年气性略微冒出了头。
亚图兰思考了两秒,摇头。
艾勒侃侃而谈:“梦之间隙是一种处于梦境和现实之间的临界态,非常不稳定,而现实和梦境都是相对稳定的世界,人们常常无知无觉地穿过梦之间隙去到其中一个,很难在此停留,所以对梦之间隙的了解非常少。”
他仰起头,阳光已经没有那么炽烈,云层镶上璀璨金边,天空的颜色就像燃烧过后的火石,渐渐冷沉下来。
亚图兰半边脸沉在雕像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艾勒感叹:“上一个困在梦之间隙的人被解救出来后已经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成了人们口中的疯子。”
亚图兰从艾勒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故作深沉的感慨,但更多是少年人心质纯粹善良的惋惜。
艾勒笑了笑,“我小时候好奇心过剩,什么都想知道个彻底,所以曾追问过母亲,什么样的人才会停留在梦之间隙。”
“她很久都没告诉我。但是因为我的能力,我能看到的比常人更多,也更容易做梦,有一次我被魇住了,怎么都无法叫醒,而在醒来之后我又问了一次,她才告诉了我一句话:‘既不想回到现实,也不愿陷于梦境,浮于海面,或顷刻间溺于海底。’”
艾勒眼中映出天空浅淡的云彩,“我很多时候听不懂她说的话,她也不解释,所以我猜过,或许有些话不是她说的,而是那位……她信奉的女神。”
亚图兰垂着眼睫,似乎在静静地听着。
艾勒才反应过来自己说得有些多了,他略显尴尬地说:
“抱歉……您就当我在胡言乱语好了。”
亚图兰在走神。
他莫名想起了阿思布图斯,他的老师,那位温雅亲和的先知。
亚图兰自己并没有太过丰富细腻的情感,但他对别人的情绪感知十分敏锐,尤其是恶意。
他不喜欢尼布甲尼撒安排的那些老师。
他们太过急功近利,恨不得马上把亚图兰调教成一个“完美”的继承人,送到尼布甲尼撒面前。
然而他们的咄咄逼问让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本能地感到茫然,再天真的小孩也不会认为那是善意。
亚图兰很清楚,那些所谓的“老师”并不把自己当作学生,而是一块通往荣华富贵的垫脚石,然而他并不想让他们得逞,于是在碰壁几次之后,他用了点对王室子弟来说无伤大雅的小手段,借尼布甲尼撒之手将他们赶出了巴比伦王宫。
这并不困难,毕竟,这位国王有着高位者的通病———刚愎自用却又疑神疑鬼,何况统治者对于和可能成为继承人的后代相关的事情总是无比敏感;况且,对方未必完全没有发现亚图兰的意图,但他并没有任何阻止的动作。
他对“老师”缺乏信任。
直到阿思布图斯第一次来拜访亚图兰的时候,穿过门廊的亚图兰无意瞥见了这位先知。
看上去和尼布甲尼撒差不多的年纪,却不像尼布甲尼撒那样为了威严板着脸,他额心平整,表情沉静平和,注意到了亚图兰的视线,微微笑着朝他看过来。
阿思布图斯从不问他问题,也不在意亚图兰的沉默,自顾自进行着他的哑巴教学。
两人相对而坐,阿思布图斯讲什么,亚图兰就听什么。
清风挟裹着草木香穿过王庭的门廊。
阿思布图斯时不时会流露出某种浅淡的,亚图兰自己不太可能有的东西,比如他给亚图兰讲述创世母神提亚玛特之死的时候。
艾勒说着那些话时,眼中的表露出的情感和他很像。
那是一种名为“悲悯”的情感。
又是一样他不能理解的情感。
他们俩倒更像是师生。
而且阿思布图斯还和艾勒的母亲是朋友。
亚图兰转念一想,艾勒都知道那么多关于“梦境”的知识,那先知呢?
……
一双手从亚图兰身后环过来。
阿尔德罗将下巴抵在亚图兰肩头,对方银色的发丝蹭在亚图兰的脖颈上,亚图兰可以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
阿尔德罗说:“你有心事。”
自下午与艾勒道别后,亚图兰就一直在思考他说的那些话,而阿尔德罗一向明察秋毫。
但他却什么都没问,反而说:“或许你可以问我。”
亚图兰转头看向他,“什么都可以问?”他有些诧异,尽管知道阿尔德罗并没那么简单。
阿尔德罗又微笑起来,“当然。”
他沉默下来,视线落在周围的夜幽花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