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巴比伦》Paragon

2、艾勒

　　翌日。
　　乳白色的薄雾轻柔地缭绕着巴比伦王宫。阳光洇入雾气，在洁白的大理石柱上、玫瑰色地砖上、铺着布满缠枝花卉纹样的桌布的餐桌上，映出斑驳的光斑，停留在地上的鸟儿飞起时抖落了一身露水，空气中弥漫着属于属于清晨的沁甜气息。
　　———一切都很美好，除了被迫坐在南宫的餐桌前。
　　终究没能逃过一劫的亚图兰面无表情地想。
　　坐在他旁边同父异母的弟弟诺埃曼兹低头啃着一枚无花果，时不时小心翼翼地偷看他一眼，再飞快地移开视线。
　　尼布甲尼撒仿佛没感受到气氛的僵硬，他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长子。
　　“亚图兰，听先知说你的军事学学得很好。”
　　亚图兰淡淡道：“陛下，是老师过誉了。”
　　尼布甲尼撒其实并不在乎亚图兰对自己的态度，相反，他还颇有些欣赏亚图兰这种“不近人情”的特质，他认为这正是一位合格君王所需要的。
　　不过他似乎不打算让王子们好好吃顿早餐：“依你所看，现在是什么样的政治形势？”
　　亚图兰不假思索地回答：“埃及人出兵巴勒斯坦地区，腓基尼人最先蠢蠢欲动，从以往经验来看，如果一定要臣服于某个强大的国家之下，他们会选择埃及，推罗估计已经迫不及待要大开城门恭迎埃及军队了，有推罗带头，软柿子巴勒斯坦人自然会有样学样。”
　　尼布甲尼撒沉沉注视着他：“按你的说法，过不了多久，巴勒斯坦地区的小国就会倾倒一片。”
　　诺埃曼兹感受到弥散开的威压，把头埋得更低了。
　　可惜亚图兰并没有被压迫到：“如果不加以干预，那么确实如此。自巴……王国建国以来不一直这样循环往复么？”
　　这种行为简单来讲，就是墙头草。
　　这样的情况也持续不了多久，亚图兰还是比较了解他这位父王的，巴勒斯坦的墙头草行为很快会激怒尼布甲尼撒，不出意外，战争就要开始了。
　　果然，尼布甲尼撒满意地点点头，收起他浑身的威势，并且在下一秒彻底破坏了亚图兰吃早餐的心情。
　　他宣布道：“三个月后我会讨伐巴勒斯坦，亚图兰，你将与我一同前行。”
　　……
　　亚图兰面无表情地离开南宫。
　　他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事实上，自王后离世后他就对国王爱答不理，并且掰着手指头数自己多久会被忍无可忍的尼布甲尼撒丢上战场。
　　先知在某天跟他说，王会通过征战来检验后代是否有成为王储的资格，而亚图兰称得上恶劣的态度则会加速这一过程。
　　亚图兰并不想上战场，因为这会使他睡眠时间大大减少，但可惜依照他的性格，就算被威胁丢去埃及做质子他也依旧会对尼布甲尼撒爱答不理。
　　不知不觉中，他来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前。
　　这是巴比伦王宫的藏书圣殿，有六层高，殿门口依旧置有两尊金狮像，只是比南宫的小一些，楼梯盘旋而上，穹顶上是精致的浮雕，巴比伦人崇拜星体，一进入其中就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银色星轨悬挂在半空中缓缓转动，阳光照在上面，闪动着耀眼的金属光泽。
　　这里收录了巴比伦本国以及中亚各国的典籍，甚至有前代亚述王国的残本。尼布甲尼撒似乎尤其偏好苏美尔人的神话传说，亚图兰随手一抽就是一本。
　　圣殿的书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整理一次，越往上层走，藏书越古老。亚图兰来到第三层，走到自己上次看过的区域，随意抽出一本硬壳书，这本书很旧了，书脊处磨损挺严重，与其他陈旧但保存完好的书格格不入。
　　亚图兰将书翻开。
　　“混沌之中，海水提亚玛特和淡水阿佩苏不断交汇，从中诞生出了最初的几位神衹……”纷飞的书页间闪过这么一段话。
　　这本书讲的是创世神话，提亚玛特和阿佩苏分别是母神和父神，他们创造了人类和动物，制定万物运行的法则和规律，第一批诞生的神是他们的孩子，就连如今的主神马尔杜克的辈分都要往后排。
　　亚图兰又往后翻了几页，确定没有自己想看的内容，就把书放了回去。
　　自从阿尔德罗出现，亚图兰便一直在寻找跟梦相关的书籍，一方面因为好奇，一方面也是想弄清阿尔德罗的来历，不过似乎这类书籍十分稀少，一直收获不多。
　　亚图兰索性又上了一层楼，四处转悠时不经意一瞥，看到了一本深紫色的书，他莫名心有所感，大步走过去抽出了那本书。
　　书的封面上只印了两个字：梦魔。
　　亚图兰刚一打开书，一张纸就轻飘飘地滑出来，落在地上。
　　亚图兰将那片纸捡起，发现那是一张方形手绘图，他用手指捻了捻，很薄。上面画的东西十分抽象，似乎是一片漆黑的原野，原野边缘翻涌着一大片紫、黑、红混杂的“烟雾”，蠢蠢欲动，张牙舞爪。
　　亚图兰将方形纸翻过来，在右下角发现了极细小的几个字：梦魔侵蚀之地。
　　一个小时后。
　　亚图兰将这本书看完了差不多一半，从他已经看完的部分来看，这本书讲的梦魔，顾名思义，一种出现在梦境中的“生物”，能够占领梦境，吞噬做梦者的意识，致使做梦者沉睡不醒。
　　看着似乎挺厉害，但梦魔似乎偏好噩梦，经常做噩梦的人更可能遇到它，而且大部分做噩梦的人都会中途惊醒，根本没有梦魔侵蚀的时间。
　　亚图兰至少可以肯定，阿尔德罗不是梦魔。
　　虽然还是对阿尔德罗的来历一无所知，但对梦境有了一定了解，也不是全无收获。
　　亚图兰将书收起来打算带回去，走近殿门的时候听到一阵喧哗。
　　似乎是两个少年起了争执。
　　亚图兰瞥了一眼。
　　其中一个少年身着华贵，浑身珠光宝气，红红绿绿的宝石和黄金堆满了全身，另一个就朴素许多，只是身着一身干净的亚麻白袍，腰上束了一条布满暗纹的腰带。
　　仅仅一眼，亚图兰收回目光，抬脚往外走去。
　　他对与他无关的事不感兴趣，奈何他那双鎏金色的眼睛过于有标志性，一下被那个审美堪忧的少年认了出来。
　　金红绿少年眼睛一亮：“殿下！”随即匆匆跪了下来，白麻袍少年反应过来亚图兰的身份，也跟着跪下。
　　亚图兰面无表情地沉默了几秒，还没来得及让他俩起来，就听金红绿开口了，语气愤愤：“殿下，我名叫恩索，是那菲城城主的儿子，这个人是个强盗，他在我进入王宫后趁我不备抢走了我面见陛下的圣召令！虽然我没能看清脸，但是我记得那个家伙穿着和他一样的寒碜的白衣服，而且我对他那个腰带印象很深刻……”他说着，手一指白袍少年的腰间。
　　“我正想找个侍从帮忙，就看到这个强盗正要进入圣殿！”恩索恶狠狠地瞪了旁边一眼。
　　这就是他们在圣殿门口吵起来的缘由了。
　　亚图兰：“……”
　　先不说白色的衣服有多常见，哪怕就单说这个少年身上穿的，也是最寻常的款式，在王城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能一抓一大把，如果按照这个特征来抓人，整个巴比伦恐怕得空一半。
　　倒是那个腰带的工艺似乎不同寻常。
　　亚图兰正若有所思，突然注意到不对，目光移向恩索身后。
　　“跟随你的侍从呢？”
　　除王族以外，所有人，不论贵族平民，都会在王宫侍从带领下面见国王，而恩索身后并没有跟随的侍从，而这也很有可能是恩索被抢劫成功的原因。
　　恩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原本是有的，但中途被另一个大人叫走了，临走前跟我指了南宫的方向，让我自己过去。”
　　亚图兰眉心一跳，产生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所谓“大人”恐怕就是侍卫长，侍卫长负责侍从的派遣事宜，而且直属国王，如果这个人有问题的话，事情就会变得很复杂。
　　亚图兰一想便觉得麻烦，决定将此事甩给尼布甲尼撒。
　　反正是他自己的人出问题。
　　于是亚图兰让自己的贴身侍从拉扎尔带着恩索前往南宫：“跟着我的侍从，他可以将你带去面见陛下。”并让拉扎尔不要忘了带走白麻袍，将他俩的矛盾顺带一块解决了。
　　恩索十分感激，本来以为没有了圣召令，他是求见国王无门了，没想到还碰上这么个机会。
　　眼见着拉扎尔就要带走恩索和白麻袍少年，一直没有开口的白麻袍突然抬起了头，说：“殿下，我名为艾勒，我不是抢走恩索少爷圣召令的强盗，我进入王宫是为了前往圣殿顶层见先知大人，根本没在中途见过这位少爷，送我前来的侍从大人可以证明。”
　　然而送艾勒到圣殿的侍从早就离开了，现在侍卫长可能有问题，亚图兰将对他所说的话保有怀疑。
　　艾勒刚说完就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于是卷起左臂袖子：“殿下，我身上有镇尼施加的厄多尼咒。”
　　厄多尼咒最早由命运女神创造，传给了镇尼们，后又流传到祭祀人员手上，有避免被恶灵上身、隔绝梦魇、安神等功效，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有名的副作用：无法口吐虚言。
　　艾勒的小臂内侧的皮肤之下果然有一个印记，看上去像一串古怪的文字刺青，像活物一般在皮下缓缓流动。
　　亚图兰认得这个咒印，确实是厄多尼咒，但他有些奇怪艾勒为什么不把这个给恩索看，还起了这么些争端。
　　艾勒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据我所知，您是先知的学生，所以能认得咒印。”
　　恩索听到这话觉得自己被看轻了有些恼怒，但在亚图兰面前不好发作，只能在被拉扎尔带走前最后瞪他一眼。
　　艾勒顶着压力坚持微笑，他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交给亚图兰。
　　亚图兰没有细看内容，只是确认纸上确实是阿思布图斯的字迹，但还是被一处地方吸引了注意。
　　他抬眼：“你是解梦师？”
　　艾勒谦逊地表示确实，目光移向亚图兰手中暗紫色封皮的书。
　　“或许，您所想了解的领域我能够提供一点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