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巴比伦》Paragon

1、梦中人

　　一轮红日自西边缓缓下沉，金辉染遍云层，铺洒在整个巴比伦。
　　夕阳映照着巍峨庄严的王宫，殿门两侧巨大的金狮神像拖出长长的影子。昏黄的日光穿过宫殿的窗口，安静地照在枕着一本翻开的书上睡着的少年身上。
　　少年的五官线条优美流畅，立体感恰到好处，形状优越的鼻梁如同大理石雕刻的一般，他沐浴在落日的余晖中，身子随呼吸轻轻起伏。
　　窗台边挂着一个精致的金属笼子，一只有着深蓝色羽毛的鸟儿立在里头，它突然在笼子里扑腾起来，撞击使鸟笼上的金属饰物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被动静所扰，少年的手指动了一下，随即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无比特别的眼睛。
　　像燃烧的火焰中，黄金缓缓流淌，填满虹膜。
　　一双金红色的眼睛。
　　原本闹腾的鸟儿蓦地安静下来，乖巧地立在笼中。
　　外面传来了叩门的声音。
　　少年从桌上慢悠悠地起来，一只手按了按太阳穴，抬眼瞥了一眼木门，随即睫毛有些倦怠地垂下。
　　“进来。”
　　一个仆人恭敬地低着头走进来，说道：“亚图兰殿下，陛下请您到南宫用晚膳。”
　　名叫亚图兰的少年放下按太阳穴的手，随意地说：“替我向陛下传达感谢。”
　　仆人应下，轻轻地退出书房。
　　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亚图兰站起身走到窗前，注视着沉得快没影的落日，他忽然伸手拨开了鸟笼上的锁，笼上的小门缓缓打开。
　　笼子里的鸟儿没有被惊动，也没有飞出来，只是好奇地歪着头，看着眼前的人。
　　亚图兰神色不明地靠在窗台边，同样看着那鸟。
　　一人一鸟对视：“……”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映照在他眼底，随后慢慢散去。
　　天空暗沉下来。
　　亚图兰摇了摇头，将锁重新扣上，随手合起桌上的书，离开了书房。
　　—
　　金碧辉煌的南宫灯火通明，入口即可见宽阔的前殿墙壁上刻满彩绘壁画，正中嵌有一尊振翼半身狮金像，狮头鬃毛怒张，双目圆瞪，獠牙利齿，奇异的是它身上还缠绕着一圈圈荆棘，荆棘间怒放着张扬艳丽的玫瑰，玫瑰上了红漆，金红交映，使得这尊雕像分外神圣精致。
　　殿中摆着一张玛瑙桌，上面摆满了各种香煎火烤的肉食，乳酪，还有鲜艳欲滴的瓜果蔬菜。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名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他有着标准的伽勒底人的长相，深棕色卷曲的发须和深蓝色眼睛，可以想象这双眼睛在主人年轻的时候相当深邃漂亮，但现在却像泛滥时期的幼发拉底河一般晦暗不清。
　　———这位便是巴比伦的现任国王，尼布甲尼撒。
　　刚刚从书房回来仆人低声向尼布甲尼撒复述了一遍亚图兰的话。
　　某位王子敷衍的态度肉眼可见。
　　尼布甲尼撒随意地挥挥手，让前来禀报的仆人退下去。
　　国王与他的长子关系不怎么和睦。
　　具体表现在亚图兰对尼布甲尼撒爱答不理。
　　好在是，尼布甲尼撒似乎已经习惯了，并没有大发雷霆。
　　只是冷哼一声：“既然不想吃，那就饿着。”
　　随即他吩咐道：“让阿思布图斯进宫见我。”
　　亚图兰回到寝宫时，守在门口的侍卫向他行礼，并告诉他有人在等候。
　　亚图兰踏入寝宫，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那身着白袍，看起来十分干净温和的人———
　　他的老师，著名的先知阿思布图斯。
　　阿思布图斯看上去四十多岁，眼角有些许细纹，散发着一种温和的气质。
　　他朝对方微微欠了欠身：“老师。”
　　阿思布图斯站起来，向亚图兰行礼，微笑道：“殿下，今日可好？”
　　亚图兰点点头。
　　作为先知的阿思布图斯本是应国王命令进宫，这会儿只是顺道看看自己这个学生，留不久。
　　他拍拍亚图兰的肩膀：“陛下有事找我，先走了。”
　　亚图兰刚要点头，阿思布图斯又说：“殿下可不要忘了功课。”
　　在书房睡了一下午的亚图兰：“……”
　　阿思布图斯调侃完，又朝亚图兰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送走阿思布图斯，亚图兰屏退了下属，独自穿过冰冷华丽的前殿，来到了一片花园，花园中种满了尚未开放的黄昏玫瑰。
　　夜色渐深，花园中央的石桌上点了一支蜡烛，一星烛火在微凉的夜色中微微跳动着。
　　亚图兰静静靠着石桌，视线越过宫殿的围墙，延伸向远处。花园之中，叶片与叶片在一片静谧中轻微摩擦着，发出低声絮语。
　　他的体质特殊，比平常人更容易失眠，即使睡着了也常常浮于表层，昏昏沉沉，醒来反而会更加疲惫。
　　因此，他一天时间中几乎只有一半是清醒的。
　　亚图兰渐渐感受到困意，思维迟钝起来，兴许是阿思布图斯刚刚来过，一些杂乱的只言片语在他大脑中匆匆闪现。
　　“……殿下……太过孤僻……”
　　“……这样怎么能……继承……”
　　“您为何不愿意接近陛下？”
　　……
　　思绪渐渐破碎，意识如被潮汐裹挟着拖向深海，缓缓沉入梦境。
　　“晚上好。”
　　亚图兰睁开眼。
　　周围是一片花海。
　　不知名的花朵绽放着，在夜色中舒展着深蓝色的花瓣，点点蓝色荧光自花心往外分布，由密至疏，点缀其上，在黑夜中连成一片无边的海浪。
　　这是他的梦境。
　　一个年岁与他相仿的少年站在他面前。
　　抬眼望去，第一眼仿佛看见冷银在月光下流淌，少年银色的长发微卷，随意地披散着。
　　两条黑色的绸布交错蒙住了他的双眼，或者说上半张脸。
　　亚图兰有着伽勒底人中罕见的白皙皮肤，这个少年却比他还要白，亚图兰的肤色尚且算健康，少年的却是仿佛终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亚图兰眼神中出现了几秒的空茫，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仰头看着少年，回应道：“阿尔德罗。”
　　这个每次都会出现在他梦境里的少年自称阿尔德罗。
　　苍白的身影茕茕孑立，映衬着无边黑暗与迷离星空，他背对着亚图兰站在这片花海中，手中拈着一朵花。
　　转身刹那，深蓝色的花瓣纷纷脱落，然后无声飘散。
　　这是亚图兰对阿尔德罗的第一印象。
　　几片花瓣晃晃悠悠，飞到了阿尔德罗的头发和肩膀上。
　　刚开始，亚图兰对这个不速之客的存在视若无睹，通常自顾自地找个合适的位置闭目养神……虽说在这片似乎没有尽头的花海，去哪都差不多。
　　直到有一次，亚图兰侧躺在花海中，安静的环境令他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走过来，然后……
　　从背后抱住了他。
　　对方双手轻轻圈着他的腰，鼻尖抵着他的后颈。这是一种非常亲密的姿势，他能感受到阿尔德罗轻浅的呼吸洒在他的后颈上。如果对方不是和他一样大的少年，他现在应该就是被对方圈在怀里了。
　　常理来说人不能在梦中再次睡着，但亚图兰相反，他大部分时候只有在梦里才可以睡个好觉，银发少年抱住他而他却没有将对方甩开，是因为他那天很困，困得动弹不得。
　　朦胧的迷雾锁住了他的思维，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从眉心开始缓缓顺着他五官的轮廓往下滑动，似是在摸索描摹。
　　亚图兰想起身后人被蒙上的眼睛。
　　在彻底睡着之前，他听见自己昏昏沉沉地问：“你是谁？”
　　混沌间，阿尔德罗似乎贴近了亚图兰的耳朵，他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嘴唇微凉的温度，声音却仿佛与亚图兰隔了遥远的时空，在某处空荡荡地回响着。
　　“我是阿尔德罗。”
　　……
　　奇异的是，在阿尔德罗怀中，他居然睡得格外的安稳。
　　渐渐的，亚图兰默许了阿尔德罗待在自己身边。
　　于是每当梦境降临，阿尔德罗会踏着花海随天空降下的漆黑帷幕缓步向他走来。
　　他们在深黑的夜空下并肩坐着，或面对面躺在静谧的花海之中。
　　亚图兰问阿尔德罗为什么不取下蒙眼黑布。
　　他每次都回道：“还没到时间，亚图兰。”
　　阿尔德罗说这话的时候，唇角会扬起比平时更明显的一点弧度，亚图兰会专注地看着他，咀嚼着变化，尽管平时阿尔德罗也常常带着笑意，不像他自己总是冷着脸。
　　亚图兰知道自己不是真的那么想知道答案，但还是会在某个时刻再次问这个问题。
　　他突然好奇，阿尔德罗被遮住的上半张脸会是什么样。
　　……
　　南宫中。
　　尼布甲尼撒与阿思布图斯相对而坐。
　　面对尼布甲尼撒几乎化为实质的探究目光，阿思布图斯从容地端起酒杯。
　　“陛下找我，是为了殿下吧。”
　　“老实讲，我有点后悔没能早点叫你来。”国王低沉庄严的声音回荡在宫殿中。
　　“没想到你居然这么久都没被那家伙气走。”
　　阿思布图斯平静道：“陛下，殿下不适合太过急切的老师。”
　　想到亚图兰之前的几位老师，尼布甲尼撒咳了一声。
　　随即他恢复严肃道：“阿思布图斯，我要带亚图兰上战场。”
　　最初的巴比伦由闪米特一族的分支阿摩利人所建立，可惜自伟大的汉谟拉比逝世后就迅速衰落，而后被强大的亚述所替代，直到闪米特族的另一支———迦勒底人，联合米底亚王国推翻了亚述血腥暴虐的统治，重新建立了自己的王国，迦勒底首领纳波帕拉萨尔沿用汉谟拉比所起的名字，巴比伦王朝就此复活。
　　亚述王朝到了后期，统治黑暗混乱，多方势力互相倾轧，生活在尼罗河对岸的埃及人趁乱混入美索不达米亚平原，试图分一杯羹，后来在卡尔赫米什决战中溃败。而在新巴比伦成立以后，一直窥伺巴勒斯坦地区的埃及人再次和巴比伦开战，双方轮番占领巴勒斯坦，不得消停，直到十多年前的那场另双方都损失惨重的战争结束，埃及退回尼罗河畔，虽虎视眈眈，却很久没再轻举妄动。
　　去年年底，他们阴魂不散的老对手再次卷土重来，进攻了巴勒斯坦地区。
　　这导致那一带被搅得不得安宁，诸小国人心惶惶。而今年，一直对巴比伦不满的推罗投靠了埃及，本来游移不定的巴勒斯坦国家纷纷效仿。
　　当然，这些是被暂时封锁的消息。
　　“……”阿思布图斯放下酒杯，没有说话。
　　尼布甲尼撒沉声说：“我已下定决心。他已经十七岁了，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任性。”
　　“作为玫瑰王国神圣金狮王族中的一员，他应当承担起家族的责任。”
　　宫殿点着的灯明明灭灭，映照着金狮玫瑰浮雕上深浅不一的纹路，莫名诡谲。